1981年11月1日,深秋的风卷著梧桐叶,枯黄的 在黄河机器厂那个足有足球场大的露天广场上打着旋儿。
气氛肃杀,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个火药桶。
全厂三千名职工,黑压压地挤在广场上,他们身上穿着油腻腻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搪瓷茶缸 有的甚至还拎着干活用的扳手和管钳。
没有欢声笑语,只有压抑的嗡嗡声和那一双双充满敌意、怀疑甚至愤怒的眼睛,死死盯着主席台正中央那个身影 年轻的。
“听说了吗?新来的那个姓李的,要把咱们全开了!”
“凭什么? 老子是正式工,是国家的主人,他一个乡下来的个体户,凭什么砸老子的铁饭碗?”
“别怕,咱们人多!他要是敢胡来,咱们就冲上去把他那个台子给拆了,”
人群中 几个满脸横肉、一看就是常年混日子的“老油条”正扯著嗓子煽风点火,在这货们的鼓动下,人群开始躁动,像潮水一样向主席台涌去。
警戒线外,王锋带着警卫班的战士手挽手组成人墙,但在这汹涌的人潮面前 这道防线显得摇摇欲坠。
“退后!都退后,”王锋大声吼道,额头上青筋暴起 但他的声音瞬间被几千人的谩骂声淹没。
台上。
李卫东穿着那身深工装,蓝色的,双手撑在演讲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下失控的场面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却吹不动这货像岩石一样坚硬的眼神。
“卫东要不先撤吧?这帮人红眼了,那是真敢动手的,”
刘强站在李卫东身后,手里紧紧攥著那根用来撬棍,防身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这货打过架,但这几千人的阵势,比打仗还吓人。
“撤?”
李卫东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慢条斯理地抖出一根 点上。
“今天要是撤了,这黄河厂就真的死了。”
他深吸一口烟,然后猛地抓起桌上的麦克风,将其音量调到了最大,甚至产生了刺耳的啸叫声。
“滋——! !”
尖锐的噪音让台下的工人们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谩骂声出现了短暂的停顿。看书屋 已发布嶵鑫彰踕
就在这一瞬间,李卫东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
“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想打我?想赶我走?行啊,有种的现在就上来,”
李卫东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演讲桌,指著台下那几个刺头,叫得最凶的刺头:
“你,那个穿破棉袄的,刚才不是喊得挺凶吗?上来啊,我李卫东今天就站在这儿,皱一下眉头我是你孙子,”
这股混不吝的悍匪气势,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在这个讲究年代,斯文的,这货们见过打官腔的厂长,见过和稀泥的书记 唯独没见过这种敢指著几千人鼻子骂娘的“流氓厂长”。
那个被点名的刺头缩了缩脖子 没敢动。
“不敢?不敢就给老子闭嘴听着,”
李卫东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怕下岗?怕没饭吃?怕老婆孩子跟着饿肚子?”
“我告诉你们,你们怕得对,因为黄河厂已经烂透了,那是马文彬留下的烂摊子,两百三十万的债!仓库里全是卖不出去的废铁,账上连买煤球的钱都没有!”
“你们以为手里端的是铁饭碗?我呸,那是讨饭碗,再过一个月,发不出工资,你们就得端著这个碗去大街上要饭!”
台下一片死寂。虽说话难听,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是实话,这几个月,工资只发70,医药费全停,大家都快揭不开锅了。
“那你说咋办?反正不能开除我们,”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带着哭腔。
“怎么办?”
李卫东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而冷酷的笑意。
他拍了拍手。
“抬上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只见主席台后方的幕布拉开。
八个壮汉(刘强找来的搬运工),嘿呦嘿呦地抬着两个沉重的大家伙走了上来。
那是两口漆黑发亮、还散发著油漆味的——大棺材!
“哗——, ”
全场瞬间炸锅了。
有人吓得后退,有人捂住嘴 就连站在旁边的沈幼楚都吓了一跳,脸色发白。
开职工大会抬棺材?这是要咒谁死吗?太晦气了!
“李卫东!你这是搞封建迷信!你这是侮辱工人阶级 ”刚才那个刺头又跳了出来,指著棺材大骂。
李卫东没理他,径直走到左边那口棺材前。
“咣当,”
他猛地推开了棺材盖。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死人。
可是,里面没有尸体。
只有一面破破烂烂的锦旗,上面写着“大锅饭”三个字,旁边还放著几百个被砸碎了的旧搪瓷饭碗。
李卫东的声音冰冷刺骨:
“从今天起,黄河厂没有正式工和临时工的区别!所有人 包括我 全部竞聘上岗!干得好的留下 干不好的,不管你工龄多少年,哪怕你爹是天王老子,也给我滚进这口棺材里去,”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那些平时偷奸耍滑的人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凭什么?!我们要去省里告你,”
“告我?”
李卫东笑了。
他走到了右边那口棺材前。
这口棺材上,贴著一张大红纸,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按劳分配】。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了棺材盖。
“哗啦——”
一阵令人窒息的视觉冲击 瞬间击穿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理防线。
那口巨大的棺材里,装的不是别的。
是钱。
满满一棺材的、捆扎得整整齐齐的、散发著油墨香味的——大团结(十元面额人民币)!
这是李卫东从军方预付款和苏玉宁的汇款里取出来的五十万现金 在这个工人月工资只有三四年代,十块的,这五十万堆在一起,那就是一座金山!
阳光下,那些灰绿色的钞票仿佛在发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刚才还在叫嚣的刺头,此刻张大了嘴巴,口水流出来都不知道擦。全场三千人的呼吸声,在这一刻变得粗重无比。
“看到了吗?”
李卫东抓起两捆钞票,举过头顶。
“从这个月起,实行计件工资,多劳多得 上不封顶 只要你肯干,只要你技术好,别说四十块,一个月拿四百块都不是梦!”
“这口棺材里的钱,就在这儿放著,谁有本事,谁就拿走!拿不走的,就等著饿死!”
“现在,告诉我,你们是要抱着那个破铁碗进左边的棺材,还是凭本事从右边的棺材里拿钱?,”
这一声质问 如同灵魂拷问。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持续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我要钱!老子有力气,凭什么跟那帮懒汉拿一样的钱?我要报名!”
“我也报名!我是六级钳工!我一个月能干三个人的活,”
“我也要!我也要 ”
人群沸腾了。
那是被压抑了欲望,许久的,是被金钱点燃的野性,那些真正有技术、肯干活的老工人,此刻眼睛里都在冒光 他们受够了养日子,懒汉的,他们要拿属于自己的那份钱!
至于那些平时混日子的“老油条” 此刻看着周围那一张张狂热的脸,吓得缩在角落里,连个屁都不敢放。
大势已去。
在真金白银的冲击下 所谓的“铁饭碗”联盟,瞬间土崩瓦解。
李卫东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双双毕竟欲望而燃烧的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烟圈。
他知道,这头沉睡的钢铁巨兽,终于被他那一棺材钱,给砸醒了。
三天后,厂长办公室。
李卫东看着手里的人事报表,满意地点了点头 全厂90的职工都签了新的劳动合同,生产效率提升了整整三倍。
可是 还没等这货松口气。
“砰!”
办公室的门被沈幼楚慌慌张张地推开了,她挺著肚子,手里拿着一份采购单,脸色比外面的阴天还要难看。
“卫东!出事了 ”
“怎么了?慢慢说,别动了胎气,”李卫东连忙扶住她。
“咱们的原材料断了。”
沈幼楚把采购单摊在桌子上,声音发颤:
“刚才采购科长老张回来哭诉 省钢厂、塑料厂,还有几家配套厂,全都拒绝给我们供货!”
“他们说说黄河厂欠债太多,信誉破产,而且”
“而且什么?”李卫东眯起眼睛。
“而且,有人给他们打了招呼。谁要是敢给黄河厂供货,就是跟伊藤商社作对!以后别想买到日本的进口设备和零件,”
李卫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伊藤。
那个阴魂不散的日本人,果然动手了。
这次不是技术锁 是更狠毒的——供应链封锁。
没有钢板,没有塑料,没有压缩机 哪怕工人们再有干劲,机器再先进 也只能造出空气。
“想饿死我?”
李卫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刚刚恢复厂区,生气的。
“伊藤以为控制了源头就能掐死我?”
“幼楚,通知老张 别去求那些国营大厂了,”
“那咱们用什么?”沈幼楚急了。
李卫东转过身 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农村,那是他起家的地方。
“咱们去收破烂。”
“收破烂?”沈幼楚愣住了。
“对!发动咱们在农村卖‘神力一号’的销售网路,”
李卫东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野路子”的光芒:
“告诉那帮经销商,让他们用三轮车走街串巷,去收废旧铜铁、收废塑料,谁收得多 下次提车给谁打折,”
“至于钢板”
李卫东冷笑一声:
“联系郑司长。部队里淘汰的那批废旧油桶和报废军车外壳,我全包了,”
“我要用这堆‘破烂’,造出让伊藤商社都目瞪口呆的——‘雪山’冰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