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1月中旬,寒潮席卷省城,气温骤降至零度。晓税宅 首发
省城通往黄河机器厂的主干道——建设大道 平时宽敞得能跑四辆卡车,今天却彻底瘫痪了。
交警站在指挥台上,吹着哨子,挥舞着手臂,却一脸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堪称“壮观”的景象。
烟尘滚滚 遮天蔽日。
那是一支由数千辆“神力一号”农用三轮车组成的钢铁洪流,它们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车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一路摇摇晃晃地向着同一地进发,个目的。
车上装的,全是破烂。
有锈迹斑斑的废旧油桶,有被压扁的汽车引擎盖 有拆散的洗衣机外壳 甚至还有不知从哪弄来的报废军用吉普车门。
“收破烂嘞——黄河厂高价收铁皮嘞——”
“旧油桶换冰箱票嘞——”
吆喝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柴油机的轰鸣声,震得路边的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这是李反击,卫东的。
面对伊藤商社的“坚壁清野” 面对全省原材料供应商的集体断供,他没有去求爷爷告奶奶 而是直接把他在农村撒下的网,收了回来。
黄大门口,河厂的,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废品收购站。
李卫东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工装,站在地磅旁 手里拿着一只粉笔 眼神锐利如鹰。
“这一车,全是民用薄铁皮,杂质太多 扣两成 ”
“这一车等等,”
李卫东快步走到一辆堆满墨绿色油桶的三轮车前,他伸手敲了敲桶壁。
“当!当,”
声音厚重,回声短促有力。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在那层斑驳的绿漆上用力一刮 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金属光泽。
“这是部队退下来的200升战备油桶,”李卫东的眼睛亮了,“这是st12级冷轧钢,好东西!”
在这个年代 民用钢板大多是热轧钢,表面粗糙且脆,而这种军用油桶为了防爆防漏,用的是当时国内最好的冷轧深冲钢板,延展性和强度都是顶级的。
“大叔,你这车油桶,我按废铁价的三倍收,”
李卫东转头冲著正在记账的刘强喊道:“强哥,给钱,现结!”
刘强站在一张破桌子后面,脚下踩着两个大麻袋。他也不数钱 直接抓起一捆捆扎好的“大团结”,像发扑克牌一样塞到那个满脸风霜的农民手里。
“拿着,这是三百块,数数,”
那个农民捧著钱,手都在哆嗦。他种一年地也攒不下这么多钱啊,就拉了一车破油桶,发财了?
“黄河厂仁义啊,李厂长万岁!”农民激动得不知所措 冲著李卫东就想磕头。
李卫东一把扶住他 拍了拍他满是尘土的肩膀:“大叔,回去告诉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只要是这种厚油桶,有多少我要多少 黄河厂,绝不赖账!”
三天后,冲压车间。
巨大的冲压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一块块经过酸洗、除锈、磷化处理的“废铁皮”,此时已经变得银光闪闪,如同新出厂的钢板一样平整。
随着模具落下。
“咣!”
一张完美的冰箱u型外壳滑了出来。
车间主任老刘戴着白手套,颤抖著抚摸著那光滑的表面 老泪纵横。
“神了真是神了”
“省钢厂断了咱们的货,想看咱们笑话,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咱们用废油桶做出来的外壳,硬度比他们的新钢板还高,”
老刘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满眼血丝的李卫东,眼神里满是敬畏,这个年轻的厂长,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奇思妙想?
李卫东却没有笑。
他拿起那块外壳,敲了敲,声音清脆。
外壳有了,内胆的塑料也可以用回收料改性解决。
不过
他放下外壳,大步走向生产线的尽头——组装区。
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百台已经组装好的冰箱箱体,它们漂亮、大气、甚至比日本原装货还要结实。
但它们都是“死”的。
毕竟在压缩机安装位,空空如也。
“厂长,库存的压缩机彻底用光了,”老刘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咱们联系了国内所有的压缩机厂。上海的、广州的、甚至沈阳的。要么是伊藤打了招呼不给供货,要么就是质量太差,”
老刘指了指角落里堆著的一堆国产压缩机:“这些‘老雪花’牌的往复式压缩机,噪音大得像拖拉机,装在咱们的高端冰箱上,那就是砸牌子,一通电 整个楼板都在震,”
没有心脏,冰箱就是个铁皮柜子。
“伊藤那边呢?”李卫东问。
“刘强刚才又打过电话了。伊藤商社的回复是”老刘咬了咬牙,“如果想要松下的旋转式压缩机,每台加价200,而且要先付全款,还要您亲自去大礼堂门口鞠躬道歉,”
“做梦,”
李卫东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技术骨干都低下了头。白马书院 哽欣嶵筷这就是技术的鸿沟 在1981年,压缩机技术被日本和欧美垄断,中国只能造傻大黑粗的低端货。
就在这时 门卫室的电话突然响了,打破了死寂。
“厂长,有个穿军大衣的老头找您,他说他是003课题组的张教授 有郑司长的亲笔信,”
李卫东的瞳孔猛地一缩。
003 那个负责逆向研发nec芯片的国家级秘密课题组!
“快请,不,我亲自去接,”
贼钟后,厂长办公室。
暖气烧得很足,但那位头发花白、戴着高度近视镜的老教授 依然紧紧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仿佛还没从寒冷中缓过劲来。
他是张教授,国内热力学泰斗 也是003课元老,题组的。
“卫东啊,郑司长跟我说了你的难处,”
张教授喝了一口沈幼楚端来的热水,颤颤巍巍地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了好文件袋,几层的。
“伊藤那个小日本 欺人太甚,他们以为卡住了压缩机,就能卡住中国家电的脖子?”
张教授冷哼一声,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
一张泛黄的、边缘已经磨损、甚至沾著几点暗红血迹的蓝图,展现在李卫东面前。
“这是1960年,我在苏联列宁格勒工业大学留学时 我的导师——一位同情中国的苏联专家,在两国关系破裂、专家撤走的前一夜,偷偷塞给我的,”
李卫东凑过去一看 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图纸上密密麻麻的俄文标注,绘制的是一种结构精巧、与当时国内主流完全不同的机械装置。
不是笨重的活塞往复式。
而是——滚动转子式(rotary)压缩机!
“旋转式?,”李卫东脱口而出。
这种技术在80年代初绝对是黑科技 它的体积只有往复式的一半 效率高30,而且噪音极低,后来日本东芝、松下正是靠着大规模量产这种压缩机,才称霸了全球家电市场。
“你识货,”张教授赞许地点点头,指著图纸角上的那抹暗红 “当年为了带回这张图,我我爱人把图纸缝在棉衣里,在边境过关时遇到了流弹这是用命换回来的东西。”
老人的手在颤抖,眼泪滴落在图纸上。
“这么多年,国内工业基础差 材料不过关,加工精度达不到 这张图一直锁在保险柜里,造不出来。今天 国家需要它,黄河厂需要它 ”
张教授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卫东:
“卫东 郑司长说你是几百年难遇的‘鬼才’。黄河厂有最好的军工机床,有最好的钳工,你能让它‘跳’起来吗?”
李卫东深吸一口气 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张沉图纸,甸甸的。
这不是一张纸。
这是两代人的血与泪,是国家工业脊梁 不屈的。
“张老,您放心 ”
李卫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之音:
“三天,给我三天时间 ”
“我要让伊藤商社知道,咱们中国人的心脏,跳得比他们更有力 更持久,”
接下来的72小时,黄河厂精工车间进入了特级保密状态。
大门紧闭,窗户贴上了报纸。王锋带着警卫班荷枪实弹在门口站岗 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车间内,集结了全厂技术最好的八名八级钳工 由李卫东亲自挂帅。
张教授坐在轮椅上(他腿脚不好) 在一旁做理论指导。
旋转式压缩机的原理并不复杂,难就难在——精度。
它的核心部件是一个在气缸内高速滚子,旋转的。滚子与滑片间隙,之间的,必须控制在3微米以内。
3微米是什么概念?
一根头发丝的直径是60微米,也就是说,这个间隙只有头发丝的二贼之一!
大了,高压气体泄漏,制冷失效;小了 摩擦生热,瞬间卡死抱轴。
当时的国产数控机床 最高精度只能达到10微米。
剩下的7微米,怎么消掉?
靠手。
靠人肉磨床。
“滋——滋——”
深夜,磨床的声音单调而枯燥。
老刘满头大汗,手里的千分尺量了又量 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行,大了5微米,再磨就怕磨过了。”
这是第三个废品了 老刘的手在抖,这种极限微操,对体力和心力都是巨大的消耗。
“我来,”
李卫东推开老刘 脱下手套 露出一双修长但布满老茧的手。
他拿起一块特制的油石(高目数磨刀石),滴上几滴煤油。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金属那一刻,滚子的,世界仿佛静止了,他的指尖不再是皮肤,而是高灵敏度的感测器。每一粒磨料切削震动,金属的 每一次摩擦产生的微热,都清晰地传导脑海中,到他的。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轻柔,像是在抚摸脸庞 情人的,但他每一次用力的角度、力度,都经过了计算,精密的。
汗水顺着李卫东的鼻尖滴落,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半小时后。
李卫东停手,拿起绒布轻轻擦去油污。
“测,”他把滚子递给老刘。
老刘哆哆嗦嗦地拿起千分尺,卡住,旋转棘轮。
“哒、哒、哒 ”
老刘凑近刻度线,眯着眼睛看了一遍 又擦了擦眼镜再看一遍。
“这这”
老刘猛地抬头 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李卫东,声音变了调:
“正负0微米?,连一微米的误差都没有?,”
全场死寂。
张教授激动的想站起来 却差点摔倒。
“组装!快组装,”
第三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窗户纸的缝隙,照在工作台上。
一台通体漆黑、只有拳头大小的压缩机样机,静静地躺在那里,它没有日本货那种烤漆 精美的,却透著一股粗犷的工业美感。
这是中国第一台完全自主制造的旋转式压缩机。
“通电,”李卫东下令,声音沙哑。
老刘颤抖著插上了插头。
“嗡”
极其轻微的、如同蜜蜂振翅般的声音响起。
如果不是把耳朵贴上去,几乎听不见任何机械杂音。没有震动,没有咆哮 只有平稳的、源源吸气声,不断的。
李卫东从兜里掏出一枚五分钱的硬币 轻轻立在正在高速运转的压缩机外壳上。
一秒 五秒,十秒。
硬币纹丝不动,就像是粘在上面一样!
“成了, ,”
张教授激动得扔掉了手里的拐杖,像个孩子一样抱着李卫东痛哭失声,“成了!咱们成了!这是世界级的精度啊,”
车间里爆发出压抑欢呼声,已久的,八个大老爷们抱在一起,哭得像群傻子。
李卫东看着那枚屹立不倒的硬币 看着那张用鲜血图纸 换来的,眼眶也湿润了。
他知道,这不光是是一台机器。
这是打破封锁的锤子 是砸碎伊藤商社傲慢的铁拳。
“刘强 ”
李卫东猛地转身,眼神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把这台压缩机,装进咱们最好的‘雪山’冰箱里,”
“通知全省的百货大楼,通知各大报社!”
“告诉伊藤,他的封锁网,被老子撕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