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1月20日，周日。
省城最大的商业中心——省百货大楼广场上，门前的 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寒风凛冽，卷着地上的落叶打转，但这丝毫冷却不了市民们的热情。几千号人围成了一个半圆，巨大的，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哈出的白气汇聚成了一片云雾。
在广场正中央，搭建了一个简易却气派的主席台。
台上，十二台崭新的大冰箱一字排开。
它们不同于市面上常见的那些纤细、单薄的日本货，这十二台大家伙 通体喷涂著一种极具质感的乳白色烤漆，边角圆润却不失棱角，透著一股敦实、厚重的工业美感。
而在那厚重的门板上，镶嵌著一枚银光闪闪的铝合金铭牌——雪山（sounta）。
“这就是那个用废油桶造出来的冰箱？”
“看着倒是挺结实，但这名字咋听着跟雪花膏似的？”
“听说压缩机也是他们自己造的？能行吗？别买回去是个拖拉机，震得楼板响，”
人群中议论纷纷 怀疑的目光多过期待，在这个崇洋媚外的风气刚刚年代 抬头的，国产货往往就说明“傻大黑粗”和“质量不稳定”。
李卫东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胸前别著那枚红旗卫东集团的徽章，站在麦克风前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充满不眼睛，信任的，并没有急着辩解。
他知道，偏见是一座大山。
想要移山，光靠嘴皮子不行，得靠——炸药。
“各位父老乡亲！”
李卫东拍了拍麦克风 声音沉稳有力，“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大家怕买到假货，怕买到次品，今天 我李卫东把话撂在这儿”
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完。
“滴——嘟——滴——嘟——”
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突然从广场外围传来，粗暴地打断了发进程，布会的。
人群像潮水一样分开。
只见一辆黑色的老上海轿车，领着两辆涂著“工商行政”字样的吉普车，径直冲到了广场边缘。
车门打开。
几个穿着制服、戴着大盖帽的工商干部跳下车，一脸严肃地指著台上：“停下，都停下！接到群众举报，这里有人涉嫌公开销售假冒伪劣产品，”
紧接着，黑色轿车的车门缓缓打开。
伊藤穿着一身昂贵的羊毛大衣，戴着白手套，手里拄著一根文明棍，像个胜利者一样走了下来。他的嘴角挂著一抹笑意，阴毒的，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落网时的表情。
“李桑，又见面了，”
伊藤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他转过身，对着围观的群众大声喊道：
“各位中国的朋友，请不要被骗了，”
“这个黄河厂，根本没有生产压缩机的能力，他们的原材料都被封锁了，这些所谓的‘雪山’冰箱，里面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新机器，而是从黑市上回收的、我们日本淘汰的旧压缩机，”
“这是贴牌！是诈骗！是盗窃我们日本企业的技术 ”
“哗——！，”
全场瞬间炸锅了。
“什么？旧机器？”
“我就说嘛，国产的怎么可能造出压缩机，”
“退票！我们要退票 这是骗子！”
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有人甚至开始往台上扔烂菜叶子，刘强带着保卫科的人死死顶住人墙 额头上青筋暴起 眼看就要失控。
带队的工商干部黑著脸走上台，公事公办地说道：“李卫东同志 请配合我们调查，有人实名举报你们使用回收废旧零件拼装家电，现在我们要暂时查封这批冰箱，带回去检测 ”
一旦被查封 哪怕最后查清是误会，黄河厂的名声也臭了，这批货烂在库里，资金链一断，李卫东就只能去坐牢。
这是一招绝杀。
面对这千夫所指的局面，李卫东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惊慌。
他甚至还从兜里掏出一盒烟，递给那个工商干部一根，然后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气。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伊藤先生 既然你说我是李鬼，你是李逵 ”
李卫东扔掉烟头，脚尖狠狠碾灭，“那咱们今天就当着全省父老乡亲的面，来个现场验尸，”
“强哥，动手，”
“好嘞！”
刘强一声怒吼，像头暴怒的黑熊一样冲下台，他没有去搬那十二台雪山冰箱，而是冲到了后台，指挥几个工人抬上来了一台还未拆封的纸箱。
纸箱上赫然印着几个日文大字——【松下电器】。
这是目前市面上卖得最火、价格高达一千二百块的日本原装进口冰箱。
“这是我不惜工本 从友谊商店买来的日本原装货。
李卫东指著那台日本冰箱，又指了指自己的雪山冰箱。
“伊藤，你说我偷你的技术？说我用旧货？行，”
李卫东从工具箱里拎出一把手持角磨机，通电，砂轮飞速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声。
“那咱们就切开看看！到底谁的心是黑的，谁的心是红的，”
“你你要干什么？ ”伊藤看着那飞转的砂轮，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色变了。
“滋——，，”
火星四溅！
李卫东没有任何犹豫，手里的角磨机狠狠地切向了那台价值连城的日本后盖，冰箱的！
薄薄的铁皮像纸一样被撕开。
全场死寂，几千双眼睛死死盯着台上，连呼吸都忘了。
几分钟后，两台冰箱的后盖都被暴力切开，露出了里面的压缩机。
李卫东扔掉角磨机 戴上手套，直接把两台压缩机的外壳也给锯开了！
这是一种极其野蛮、却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暴力拆解。
“各位，看清楚了，”
李卫东指著那台被切开的日本压缩机，从里面扯出一把线圈。
“这是日本人的压缩机！看看这线圈的颜色 是银白色的，”
“这是铝线！为了省成本，他们把铜线换成了铝线，这就是你们花一千多块钱买的‘进口货’，这就是所谓的‘工匠精神’？，”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那个年代的人都知道，电机必须用铜线才耐用，铝线那是偷工减料！
紧接着，李卫东走到了自己的雪山冰箱前。
他从那台黑乎乎的压缩机里，扯出了一把金光线圈，闪闪的。
“再看看咱们黄河厂的 ””
李卫东举起那把铜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不仅如此！懂行的看结构！”
他指著压缩机的内部转子，“日本用的是‘单转子’结构，容易抖动，而我们用的，是苏联60年代军工级的‘高扭矩滚动转子’结构 ”
“为了造这个，我们用了最好的军用钢材，用了八级钳工的手工研磨 它的寿命，是日本货的两倍，”
“伊藤，你睁大眼睛看看，这特么叫偷你的技术？，”
“老子这是吊打你！”
这一番话 掷地有声，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伊藤的脸上，也砸在在场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上。
伊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著李卫东，手抖得像帕金森：“你你这是诡辩！我们要看专利，看授权书！”
“要授权书是吧？”
一直在旁边轮椅上坐着的张教授，此刻缓缓站了起来。
寒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本红色的证书，双手展开。
证书上，盖著一枚鲜红的、甚至比那个工商干部的公章还要大一圈的国徽印章——【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机械工业部】。
以及下面的一行大字：
《国家级科技成果鉴定证书》
鉴定结论：该压缩机技术填补了国内空白，主要指标优于国际同类产品，建议推广。
“看清楚了吗？ ”
张教授的声音虽说苍老，却透著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这是国家的鉴定，是003课题组的背书，你一个日本商人 难道比中国的机械工业部还权威？！”
那几个工商干部一看这证书，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这货们是来查假货的，结果查到了国家级科技成果头上？这要是传出去，这就是重大工作失误！
“误会，都是误会，”
领队的干部立马换了一副笑脸 转头严肃地看着伊藤：“伊藤先生，请你不要无理取闹！虚假举报干扰正常经营，我们是可以追究责任的！”
伊藤彻底傻了，他没想到李卫东竟然能拿到部委级的背书！这在1981年的中国 就是免死金牌！
“我不信我不信”伊藤还在垂死挣扎，“就算结构是真的 那震动呢？噪音呢？这种手工磨出来的东西，肯定抖得厉害！”
“还不死心？”
李卫东冷笑一声。
“刘强，通电 ”
电源接通。
雪山冰箱那颗黑色的心脏开始跳动。
“嗡”
极其轻微的声音 如果不仔细听，甚至会被广场上的风声盖过，冰箱机身纹丝不动。
李卫东从兜里掏出一枚五分钱的硬币。
他深吸一口气，两根手指捏著硬币，轻轻立在了正在运转的压缩机外壳上。
全场几千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一秒。
硬币晃了一下。
伊藤的眼睛亮了。
但在下一秒 硬币稳住了，像是一座微型的丰碑 屹立不倒！
李卫东没有停 这货又让人端来一杯满满的清水，放在冰箱顶上。
水面如镜，没有一丝波纹。
“哗——，！！”
如果说刚才的拆解是震撼，那么现在的硬币和水杯，就是神迹！
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瞬间引爆了整个广场。
“牛，黄河厂牛，”
“这才是好东西，这才是咱们自己的好东西，”
“我要买，给我来一台，谁也别跟我抢，”
刚才还扔烂菜叶子的人，现在挥舞着手里的大团结，像疯了一样往缴费处冲。
“给我来两台，我闺女结婚要用！”
“我要三台，给单位发福利！”
场面瞬间失控，变成了抢购狂潮。
伊藤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如纸。他知道，大势已去。他不仅没能封杀黄河厂，反而成了这块垫脚石，亲手把“雪山”冰箱送上了神坛。
“走快走”
伊藤狼狈地钻进车里，连那根昂贵的文明棍丢了都没敢捡。
台上。
李卫东看着疯狂的人群，看着堆积如山的订单，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成了。
这一仗，不仅活了黄河厂，更一把把中国制造给打出了的脊梁！
可是，就在这货准备拿起麦克风，宣布追加生产计划的时候。
一辆吉普车像疯了一样，鸣著喇叭，逆着人流冲到了主席台侧面。
车还没停稳，王锋就跳了下来。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都不流泪的汉子，此刻却满脸惊恐，连滚带爬地冲上台，一把抓住李卫东的胳膊：
“厂长，卫东！快，”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李卫东心里猛地一沉。
“嫂子嫂子在医院”王锋的声音带着哭腔 喊出了那个让李卫东魂飞魄散的消息：
“嫂子要生了，大出血，医生说是难产，让你赶紧去签字！晚了就就来不及了！”
“什么？，”
李卫东手里的话筒“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刚才面对伊藤千军万马都不变色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巨大的耳鸣声瞬间淹没了广场上的欢呼声，他的世界里 只剩下“难产”这两个字。
“车呢？，车呢？，”
李卫东像疯了一样跳下两米高的主席台，不顾脚踝传来的剧痛 推开挡路的人群 冲向那辆吉普车。
“幼楚等我，一定要等我，”
这一刻，什么冰箱，什么订单，什么民族工业，统统被他抛在了脑后。
他只要她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