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冲进省人民医院大门时，轮胎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尖啸。
李卫东推开车门跳下来。
脚踝传来剧痛——刚才从主席台跳下来时崴了。他踉跄一步，稳住身形，然后一瘸一拐地冲向住院部大楼。
走廊。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几个护士推著平车从他身边跑过，车轮碾过水磨石地面发出急促的“咕噜”声。平车上躺着一个女人，身下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不是沈幼楚。
李卫东的心脏稍微松了半秒，随即又狠狠揪紧。
他冲向产房区。
“沈幼楚！沈幼楚在哪个病房？！”他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声音嘶哑得吓人。
护士被他通红的眼睛吓得后退一步：“你、你是”
“我是她丈夫！李卫东！”
“哦在三号抢救室，”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但你不能进去，医生正在”
李卫东已经冲了过去。
抢救室的门紧闭着。
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里，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围在病床前，仪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他趴在玻璃上往里看。
沈幼楚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头发被汗水浸透，黏在额头上。眼睛紧闭着，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一个医生正在给她按压腹部。
每按一次，她的身体就轻微抽搐一下。身下的床单上，暗红色的血迹正在缓慢扩散。
“幼楚”
李卫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想砸门冲进去。
但理智死死拽住了他——现在冲进去只会干扰抢救。他前世见过太多因为家属情绪失控导致抢救失败的案例。
他强迫自己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
双手抱住头。
指甲深深掐进头皮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不知过了多久——
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戴着口罩、眼镜上沾著血点的中年医生走了出来。他摘掉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谁是沈幼楚家属？”
“我！”李卫东猛地站起来，“我是她丈夫！医生，我老婆怎么样？！”
医生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情况很不好。”
四个字。
像四把冰锥扎进心脏里。
“胎盘早剥引发的大出血，”医生的语速很快，“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剖腹产手术把孩子取出来了，是个女儿。但出血量太大”
“孩子呢？”李卫东打断他，“孩子怎么样？”
“早产儿，体重只有四斤二两，”医生说，“有窒息史，已经送进新生儿监护室了。现在的问题是大人——”
他顿了顿：“出血暂时止住了，但产后感染的风险极高。而且”
“而且什么？”
“你爱人的血型是rh阴性。”
李卫东的脑子“嗡”的一声：“熊猫血？”
“对，”医生点头，“我们医院血库库存告急。这种血型太稀有了，整个省城可能都找不到几袋。”
“那就去别的医院调！”李卫东的声音陡然拔高，“去省军区医院！去”
“已经在联系了，”医生打断他，“但这不是最关键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需要的药品清单。进口凝血因子、强效抗生素——尤其是这种叫‘头孢噻肟’的进口药。没有这些药控制感染和凝血功能紊乱”
医生没有说完后半句。
但李卫东听懂了——没有这些药，沈幼楚撑不过72小时黄金抢救期。
“药呢？”他问，“医院没有吗？”
“有，”医生说，“但不在药房。”
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这批由卫生厅药品调配处的孙副主任直接管理。他说这批药要优先保障外宾家属和重要领导的医疗需求。”
外宾家属？
重要领导？
李卫东的拳头瞬间捏紧了：“我老婆现在就在抢救室里！这不算医疗需求？！”
“算，”医生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孙副主任说需要‘级别’和‘贡献’评估。”
级别？
贡献？
一股冰冷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但他强行压了下去：“孙副主任办公室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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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行政办公区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
地毯。
暗红色的地毯。
李卫东站在挂著【药品调配处副主任办公室】牌子的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里面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实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著几幅字画窗台上摆着两盆君子兰
一个五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端著茶杯小口啜饮
他就是孙德海
看到李卫东进来孙德海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吹着茶杯里的浮沫
“孙副主任”李卫东走到办公桌前“我是黄河厂的厂长李卫东我爱人沈幼楚现在在抢救室急需一批进口凝血因子和抗生素”
孙德海这才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李卫东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然后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
“哦黄河厂的李厂长啊”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听说过你最近搞冰箱搞得挺热闹”
这话里带着刺
李卫东没接茬直接说：“孙副主任我爱人情况危急医生说如果没有那些药可能撑不过三天我愿意出钱十倍百倍的价格都可以只要能把药批给我”
孙德海笑了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笑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李卫东面前：“看看这个”
文件抬头是《关于优先保障外宾医疗物资供应的通知》
下面列著一串名字和单位后面跟着药品分配数量
沈幼楚的名字不在上面
任何一个普通老百姓的名字都不在上面
“看到了吗？”孙德海指著墙上那幅写着【救死扶伤】四个大字的书法作品“在这儿得按级别和贡献来”
他的手指敲了敲文件：“这位外宾家属的父亲为国家创造了大量外汇贡献你那个农村来的老婆比得上吗？”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肉里
李卫东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想一拳砸在这张脸上想把这张虚伪的脸砸烂砸碎
但他不能
沈幼楚还在抢救室里等著药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冷得像冰：“孙副主任我理解规矩但我爱人真的等不起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可以写保证书可以”
“保证书？”孙德海打断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李厂长我知道你有钱有点本事但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到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卫东：
这批药是国家宝贵的外汇换来的要用在刀刃上用在能为国家创造更大价值的人身上”
至于你爱人”
他转过身来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我已经让护士把药锁好了没有我的条子谁都不许动”
这话是说给李卫东听的也是说给门外可能经过的人听的
他在立威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掌握在谁手里谁就有资格决定别人的生死
李卫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渗出血丝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的血丝红得吓人像要滴出血来几秒钟后他缓缓松开拳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孙副主任我记住了”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光李卫东一步一步往回走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回到抢救室外面的走廊时王锋正焦急地等在那里看到他回来立刻迎上来：
东哥怎么样？药拿到了吗？”
李卫东没说话径直走到抢救室门外的长椅上坐下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轻微颤抖不是哭是在压抑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前世沈幼楚带着女儿跳楼的画面和眼前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重叠在一起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为什么？为什么重活一世他还是保护不了她？为什么在这个世界里连救命的药都要分三六九等？
为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可以轻飘飘一句话就决定一个普通人的生死？极致的愤怒极致的恐惧像两股岩浆在他胸腔里翻滚碰撞几乎要把他的理智烧成灰烬但就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大脑深处某个被尘封的区域突然被触发了！
一幅画面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那是前世他在妻女离世后那段浑噩日子里为了走出阴影疯狂翻阅各种技术资料时看到的一份内部简报一份关于1980年代野战医疗技术的记录简报上记载了一个案例——
【1982年西南边境某军区医院收治多名腹部贯通伤伤员因缺乏进口抗生素感染严重死亡率高达70】
【该院主治医师采用土法改良：将大号玻璃注射器改造为手动负压泵配合紫铜管引流对腹腔进行持续负压吸引同时用高浓度青霉素溶液局部灌洗】
【最终12名伤员中11人成功控制感染存活】
负压引流！
局部高浓度抗生素灌洗！
这两个关键词像闪电一样劈开了混沌的大脑！
对啊81年的医疗条件确实落后进口药稀缺但有些土办法在某些特定情况下比昂贵的进口药更有效！尤其是对于腹腔感染这种局部病灶！关键在于两个东西：一个是能产生稳定负压的装置另一个是高浓度的抗生素溶液！装置他可以自己做！青霉素提纯浓缩他记得前世为了搞懂一个制药工艺翻过一篇论文讲的是用低温结晶法从普通青霉素中提纯出高浓度溶液虽然纯度达不到现代标准但在局部灌洗中完全够用！
思路瞬间清晰了！
就像一道黑暗中的裂缝突然透进了光！
前世那些为了搞懂一个零件、修复一台机器而熬过的无数夜晚所积累的肌肉记忆和直觉此刻苏醒了那双在车间里摸爬滚打、后来为走出阴影疯狂钻研技术资料时练就的手此刻稳得像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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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后勤区最角落的一间库房被临时征用门打开时一股混杂着霉味和机油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堆满了废弃的病床架生锈的输液架还有一堆不知道用途的金属零件昏黄的灯泡悬在屋顶光线勉强照亮中央一小块空地王锋满头大汗地扛着一个帆布工具包冲进来咚一声扔在地上：“东哥！工具！从咱们厂里紧急调来的！”
锉刀、钢锯、台虎钳、几把规格不同的扳手、一捆粗细不一的紫铜管、橡胶塞、几个大号玻璃瓶甚至还有一小卷焊锡和一把烙铁。“够不够？” 王锋喘著粗气，“我还让人去医疗器械科借了个报废的玻璃注射器最大的那种！”
够了”
李卫东的声音异常平静。他把工具包拉开又看了一眼，猛地抬头：“锋子！还有一件事！”
王锋立刻站直：“你说！”
“去药房，”李卫东语速飞快，“用我的名义开最大剂量的普通青霉素注射液能开多少开多少！就说就说厂里有工人外伤需要大量消毒备用！”
王锋一愣：“青霉素？那不是也”
“快去！”李卫东打断他，“普通青霉素他们卡不住进口药他们能卡这种基础用药他们没理由全锁死快去！！”
王锋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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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里只剩下李卫东一个人。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拿起那把半旧的钢锯手指抚过锯齿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像一剂强效镇静剂瞬间压下了所有杂乱的思绪秒针每跳一下幼楚的危险就多一分不能乱不能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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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不是医生是一群穿着蓝色制服的人——医院保卫科的领头的正是孙德海！
他背着手踱步走过来脸上挂著那种猫捉老鼠般的笑容看到库房里的工具和李卫东手里的装置时笑容更深了李厂长” 孙德海慢悠悠地说我听说你在医院库房里搞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台虎钳钢锯还有那个怪模怪样的玻璃装置：私自制造使用非法医疗器械——你这是谋杀啊！”
保卫科的人立刻围了上来王锋一步跨到李卫东身前拳头已经捏紧气氛瞬间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