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仪器的滴答声,窗外斜阳爬过墙壁的轨迹。沈幼楚闭着眼,指尖还按在额头上,那个吻的温度正在消散。护士换药瓶的窸窣声,隔壁床翻身时床架的吱呀声,胸腔里那颗心脏,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跳动。
活着。
滚烫的烙铁,在意识深处反复灼烧。
黑暗,冰冷,身体被撕开又缝合的剧痛。还有那个声音,一遍遍喊她名字,沙哑,疲惫,像钉子把她从深渊里往外拽。
“幼楚”
“幼楚,醒醒”
“我在这儿,别怕”
睁开眼,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门框投在地面上的长方形影子。他走了,去工厂了。她让他去的。可心里那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风呼呼地往里灌。
护士换完药,轻声说:“沈同志,张主任交代了,您醒了就通知他。他马上过来。”
沈幼楚点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张明远来得很快,白大褂下摆带起一阵风。走到床边,先看了看床头挂著的记录单,俯身检查腹部的引流管。手指按压在纱布边缘,力道很轻,沈幼楚还是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疼吗?”
沈幼楚摇头。
“疼要说。”张明远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记录单上快速写着,“你现在的情况,不能硬撑。”
写完,笔插回口袋,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看着沈幼楚。目光很复杂,有医生的职业审视,也有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李厂长走了?”
沈幼楚又点头。
“也好。”张明远顿了顿,“有些话,他在场,反而不好说。”
病房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窗外的阳光还在移动,爬到了床头柜边缘,照亮了柜子上那个搪瓷缸子——李卫东留下的,里面还有半缸没喝完的凉白开。水面在光线下泛著细碎的、颤抖的光。
沈幼楚的手指蜷缩起来,抓住了身下的床单。布料粗糙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稍微定了定神。
“张主任,”声音还是很轻,像羽毛,“您说。”
张明远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没有立刻开口,先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医生,更像一个要宣布坏消息的亲戚。
“沈同志,你这次能抢救回来,是奇迹。”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大出血,rh阴性血,腹腔感染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你都撑不到现在。”
沈幼楚安静地听着。
“但是,”张明远深吸一口气,“有些损伤,是不可逆的。”
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沈幼楚消化这句话。可沈幼楚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碎裂。
“你的子宫,”声音压得更低了,“在抢救过程中,为了止血和清除感染灶,我们做了部分切除。剩下的部分,也严重受损。”
顿了顿,补充道:“永久性的。”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
沈幼楚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看着张明远,看着那张严肃的、带着歉意的脸,视线慢慢移开,落在窗外。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把那缕阳光也吞没了。
“意思是,”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能再生了?”
张明远沉默了几秒,点头。
“从医学角度,我们不建议,也几乎不可能。”他说,“而且,你这次感染引发了慢性盆腔炎。这种病,会伴随你终身。”
身体前倾,双手握得更紧:“需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一旦劳累、受凉、或者免疫力下降,就可能急性发作。发作的时候,会高烧,腹痛,严重的话”
没说完,沈幼楚听懂了。
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手指还抓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过了很久,才慢慢松开手,掌心全是汗。
“药,”她问,“贵吗?”
张明远愣了一下。预想过很多反应——崩溃,哭泣,质问,甚至怨恨。唯独没想过,这个女人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问工厂,现在的第一反应是问药贵不贵。
“进口药。”如实说,“国内没有替代品。一个月大概要三十块钱。”
1981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沈幼楚的睫毛颤了颤。没再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闭上了眼睛。
张明远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皮下微微颤动的眼球,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见过太多病人,太多家属,在听到这种消息时的反应。哭天抢地的,讨价还价的,甚至指著医生鼻子骂的。可这个女人,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沈同志,”忍不住说,“李厂长那边,我会跟他详细说明。这个情况”
“别告诉他。”
沈幼楚忽然睁开眼。
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别告诉他药贵。”声音还是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就说,需要长期调理,但问题不大。墈书君 芜错内容”
张明远皱起眉:“这不符合”
“张主任。”沈幼楚打断他,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我们家,刚缓过来一点。他肩上扛着一个厂,几百号人。不能再添负担了。”
顿了顿,嘴角很勉强地扯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哭。
“我我省著点吃,能扛。”
张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眼睛里那种近乎固执的平静,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李卫东站在门口。
回来了。
不是两个小时,不是半天,而是不到四十分钟。跑回来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站在门口,喘着气,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沈幼楚脸上,然后扫过张明远,扫过病房里凝滞的空气。
“怎么了?”声音因为奔跑而沙哑。
张明远站起身,下意识地想挡在病床前,李卫东已经走了进来。脚步很急,带起一阵风,走到床边,俯身看着沈幼楚。
“怎么脸色这么白?”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手心全是汗,触到她皮肤时,能感觉到细微的颤抖。
沈幼楚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还没来得及褪去的焦急和疲惫,忽然笑了。
真心的笑。
“没事。”声音软下来,“张主任在跟我说注意事项。”
李卫东转头看张明远。
张明远喉咙动了动,话到嘴边,撞上沈幼楚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恳求,有坚持,还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悲壮的东西。
沉默了。
李卫东的眉头皱起来。不是傻子,能感觉到病房里那种不对劲的气氛,能感觉到沈幼楚笑容底下藏着的什么东西。看向张明远,目光锐利得像刀。
“张主任,”他说,“我妻子到底什么情况?你实话实说。”
张明远张了张嘴。
沈幼楚忽然伸手,抓住了李卫东的手腕。手指很凉,没什么力气,但抓得很紧。
“卫东,”轻声说,“张主任说了,就是需要长期调理。慢性盆腔炎,得慢慢养。”
李卫东低头看她。
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了解她沉默时藏在眼底的情绪。能看见,她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抬头看向张明远。
“张主任,”声音很沉,“我要听全部。一字不漏。”
张明远看着这对夫妻,看着李卫东眼睛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坚持,看着沈幼楚抓着他手腕的、微微颤抖的手指,终于叹了口气。
重新坐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病历本,翻开。
“李厂长,”他说,“你妻子的情况,我详细说一遍。你听好。”
接下来的十分钟,病房里只有张明远的声音。
说得很专业,也很残酷。子宫部分切除,永久性损伤,慢性盆腔炎,终身服药,定期复查,不能劳累,不能受凉,急性发作时的危险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砸在空气里。
李卫东一直握著沈幼楚的手,握得很紧。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的线条越来越硬,像石头雕出来的。
沈幼楚闭着眼,睫毛湿了。
张明远说完,合上病历本,看着李卫东。
李卫东没说话。
低下头,看着沈幼楚的手。那只手很瘦,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的青紫色针眼。握着它,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一遍,又一遍。
然后,忽然松开手。
在沈幼楚和张明远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站起身,后退一步,然后——
跪下了。
不是单膝,是双膝。膝盖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跪在病床前,身体前倾,额头抵在沈幼楚的手背上。
沈幼楚猛地睁开眼。
“卫东!”想抽手,想坐起来,身体根本动不了。
李卫东没动。
额头贴着她冰凉的手背,声音从底下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颤抖。
“幼楚,”他说,“听好。”
沈幼楚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头发上。
“上辈子,”李卫东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我欠你的。”
沈幼楚愣住了。
“这辈子,”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却亮得吓人,“我用命还。”
握住她的手,握得那么紧,像要把自己的骨头都嵌进她手里。
“钱能再赚,”一字一顿地说,“你只有一个。”
沈幼楚的嘴唇颤抖著,想说什么,发不出声音。眼泪不停地流,流进嘴角,咸的,苦的。
李卫东伸手,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两个女儿,”看着她的眼睛,“晓芸,还有刚出生的这个,就是我的全部。你活着,这个家才完整。其他什么都不重要,明白吗?”
沈幼楚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忽然崩溃了。
哭出声来。
不是压抑的啜泣,是放声大哭。像要把这七天积攒的所有恐惧、所有疼痛、所有委屈,全都哭出来。哭声在病房里回荡,撕心裂肺。
李卫东没劝她,只是跪在那里,握着她的手,任由她哭。
张明远站起身,悄悄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
靠在墙上,听着病房里传出的哭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烟,想点,想起这是医院,只好把烟塞回去。
抬头看着天花板,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过了很久,哭声渐渐停了。
病房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能听出语气,是温柔的,安抚的。
张明远摇摇头,转身离开。走到护士站时,停下脚步,对值班护士说:“703床,沈幼楚同志,从今天起,所有进口药,走我的特批通道。费用先记在我账上。”
护士愣了一下:“张主任,这”
“照做。”张明远说完,大步走向办公室。
推开门,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他攒了半年的津贴,原本打算给儿子买辆自行车的。
数了数,三百二十块。
够一个月的药钱。
把钱塞回信封,放进白大褂内侧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天彻底黑了。
病房里,沈幼楚哭累了,昏昏沉沉地睡去。
李卫东还跪在床边,没起身。就那么跪着,看着她睡着的脸,看着她眼角还没干透的泪痕,看着她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刘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跪在地上的李卫东,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走到床边,把文件夹递过去。
李卫东接过,翻开。
是财务报表。
最后一页,用红笔圈出了一个数字:义大利生产线首付款,30万美元,付款截止日期:1981年11月30日。
今天,是11月28日。
账上可用资金:3万人民币。
李卫东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省城的夜景,零星几点灯火,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跪在病床前,左手握著妻子沉睡的手,右手捏著那份判决书一样的财务报表,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点点冷下去,硬下去,最后凝固成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工厂要活。
妻子要活。
这个家,要活。
那就只能,从这黑暗里,撕出一条血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