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花园”西餐厅。
这是江城相亲圈里的“网红圣地”，人均消费三百起步，环境幽雅，灯光暧昧，最适合那些各怀鬼胎的饮食男女在这儿进行一场关于资产与基因的博弈。
顾晨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口穿着燕尾服的服务生明显愣了一下。
毕竟，在满屋子西装革履和精致晚礼服的衬托下，他身上那件印着“光明街道综治办”的蓝马甲，实在是太过于耀眼，太过于接地气了。
“先生，送外卖请走侧门。”服务生礼貌地伸手拦截。
顾晨指了指靠窗的位置：“我来相亲的。”
服务生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里写满了“勇士”二字，侧身放行。
靠窗的18号桌。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画著淡妆的女人正对着手机补口红。长得倒是有几分姿色，只是眉宇间那股子精明劲儿，怎么也遮不住。
这就是太后嘴里的“书香门第”，王美丽。
顾晨拉开椅子坐下：“你好，我是顾晨。”
王美丽放下口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视线在他那件蓝马甲上停留了足足五秒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你就穿这个来相亲？”
声音挺好听，就是语气有点冷。
“刚下班，没来得及换。”顾晨把马甲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了里面的白t恤，“为人民服务嘛，争分夺秒。”
王美丽撇了撇嘴，显然对这种场面话不感冒。她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直奔主题：
“听介绍人说，你在街道办上班？是行政编还是事业编？”
来了，相亲界的终极拷问。
顾晨也没藏着掖着，实话实说：“都不是，劳务派遣，也就是俗称的临时工。”
“临时工？”
王美丽的音调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引得周围几桌客人纷纷侧目。她意识到失态，赶紧压低声音，但眼里的失望已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介绍人没跟我说你是临时工啊只说是街道办的。”
她放下杯子，身子往后一靠，原本前倾的身体语言瞬间变成了防御姿态，“那工资呢？应该也不高吧？”
“两千八，扣完五险一金。”顾晨淡定地报出数字。
王美丽笑了，气笑的。
“两千八？顾先生，恕我直言，这点钱在江城连自己都养不活，你哪来的勇气出来相亲？”
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像是在给小学生上课：
“我是区教育局的，虽然目前也是合同制，但我接触的圈子都是高级教师、局里领导。我们那儿虽然也不算正式编制，但那是机关单位，讲究个门当户对。你这条件”
“条件怎么了？”顾晨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太不稳定了。”
王美丽摇了摇头，开始像查户口一样继续盘问，似乎想找到最后一点能挽回局面的亮点：
“房子呢？总该有套婚房吧？”
“有，在西城区老街那边，父母留下的老房子。”
“老破小啊”王美丽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那地方又脏又乱，连个电梯都没有，以后有了孩子上学都是问题。车呢？我看你刚才没开车钥匙进来。”
“开了，大众。”
“桑塔纳？”
“差不多吧，反正都是四个轮子。”顾晨懒得解释辉腾和帕萨特的区别。
王美丽彻底失去了聊下去的兴致。
临时工、老破小、破大众、月薪两千八。
这简直就是相亲市场上的“死局”，多看一眼都是在浪费她的青春。
她拿起包，看了一眼桌上还没上的菜，脸上露出一丝那种“我不想占你便宜”的高傲神情：
“顾先生，我觉得我们不合适。我的要求不高，但至少得是个正经编制，能在三环内买得起电梯房。咱们的三观和生活层次差距太大，硬聊也没意思。”
顾晨点点头：“理解，人各有志。”
“这顿饭还没上，我就不吃了。”
王美丽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另外，虽然我没吃，但我也不想欠你什么人情。刚才我点的那个套餐，咱们aa吧。我不想让别人说我王美丽出来相亲是图那一顿饭。”
说著，她掏出手机，就要转账。
顾晨被她这波操作逗乐了。这姑娘虽然势利，但“原则性”还挺强，把嫌贫爱富演绎得如此清新脱俗。
“不用了，既然没吃，退了就行。”顾晨摆摆手。
“那不行，单都下了。我这人做事讲究，不想跟跟不在一个阶层的人有金钱瓜葛。”
王美丽坚持要扫码，仿佛多跟顾晨待一秒都会沾上穷气。
就在她拿着手机准备扫顾晨的收款码，然后潇洒离场的时候。
餐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哎哟，刘总！您慢点，小心台阶！”
“这边请，最好的包厢给您留着呢！”
经理那谄媚的声音隔着半个大厅都能听见。
王美丽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这一看，她原本高傲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紧接着变成了极度的震惊和慌乱。
只见一群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众星捧月般拥簇著一个秃顶男人走进来。那秃顶男人气场十足，手里夹着雪茄，正跟旁边的人谈笑风生。
“刘刘总？”
王美丽的声音都在抖。
那是她所在单位的大领导，也是决定她能不能续签合同、甚至有没有机会转正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某上市公司的老总刘金水（教育局那个是借调，她实际签在这个公司）。
为了在刘总面前刷个脸熟，她平时在单位没少费心思，可惜刘总这种级别的大佬，连正眼都没瞧过她。
“完了完了，要是让刘总看见我在这相亲，还是跟个临时工”
王美丽心里正发慌，想着赶紧溜之大吉。
谁知那刘总的眼神毒得很，刚进大厅，视线就像雷达一样扫了一圈，然后猛地停在了窗边这个角落。
确切地说，是停在了那个穿着蓝马甲、正一脸无所谓地喝着柠檬水的顾晨身上。
下一秒，在王美丽惊恐的注视下。
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在公司里走路带风的刘总，脸色突然一变，扔掉手里的雪茄，推开身边献殷勤的经理，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
那姿态，卑微得像个见到了班主任的小学生。
“顾顾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