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自我介绍，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冷冽的金属质感，像是大热天里往人脖领子里灌了一勺冰碴子。
顾晨把盖在脸上的报纸往下一拉，露出一双睡眼惺忪的眼睛，透过指缝打量著讲台上的那位“空降兵”。
好家伙，确实有点东西。
目测二十六七岁，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灰色西装，把身段包裹得严丝合缝。鼻梁上架著副细边金丝眼镜，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那张脸长得倒是极美，但这会儿板著个脸，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种“生人勿近、熟人也别来沾边”的灭绝师太气场。
“这是谁啊？这么大杀气？”顾晨小声嘀咕了一句。
旁边的张伟把头埋得像个鹌鹑，声音都在抖：“晨哥你小点声！这是区里派下来的挂职副主任，林黛。听说是个海归博士，专门抓基层作风建设的，人送外号‘西城女魔头’。”
顾晨撇撇嘴，重新把报纸盖回去：“哦，博士啊，难怪看着有点营养不良，读书读傻了这是。”
台上，林黛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那双锐利的眸子像探照灯一样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视线所过之处，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众人瞬间噤若寒蝉，连呼吸都自觉放慢了半拍。
“我不管以前综治办是什么风气，但在我手下，只有一条规矩——效率。”
林黛拿起一份考勤表，随手翻了两页，眉头微蹙，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某些同志，上班时间摸鱼打混，把办公室当茶馆，把文件当废纸。这种混日子的行为，我希望从今天开始彻底消失。”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目光毫无征兆地越过前面几排正襟危坐的人头，直勾勾地钉在了最后一排那个正把脚搭在椅子横杠上的顾晨身上。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卷王陈浩把背挺得更直了，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眼神里写满了“你死定了”。
张伟则是绝望地闭上了眼，在桌子底下拼命踢顾晨的鞋。
然而，作为暴风眼的中心，顾晨却一点自觉都没有。
他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慢悠悠地拿下报纸，迎著林黛那想要杀人的目光，不仅没躲，反而还大大方方地打了个哈欠，顺便回了一个“领导好”的礼貌微笑。
想整顿我？
开玩笑，老子万亿身家，来这上班纯属是给国家gdp做贡献，大不了把你这街道办买下来改成游乐场。
两人对视了足足五秒。
空气安静得仿佛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就在大家以为林黛要当场发飙，把这个无法无天的临时工赶出去的时候，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林黛那双原本冰冷刺骨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疑惑，甚至还有一种压抑得很好的激动？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强行把什么话咽了回去，移开目光，冷冷地扔下一句：
“散会。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气声，大家作鸟兽散，生怕走慢了被新领导抓壮丁。
顾晨也混在人堆里，拎着他的搪瓷茶缸准备溜之大吉。
“那个顾晨同志。”
刚走到门口，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顾晨脚步一顿，回头，正对上林黛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她已经走到了综合办的办公区，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似是在巡视工作，实则脚步正好停在了顾晨那个乱得像狗窝一样的工位旁。
“领导有何指示？”顾晨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
林黛没说话，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顾晨桌上那本用来垫显示器的《宏观经济学》，又看了一眼那罐没有任何标签的“劣质茶叶”，镜片后的眼神变得更加古怪。
那眼神，不像是领导在看下属，倒像是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的债主？
“没什么。”
林黛收回手，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冰山脸，“就是看看咱们街道办‘卧龙凤雏’的工作环境。”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转身进了那间属于副主任的独立办公室。
顾晨被这一眼看得有点莫名其妙。
这女的什么毛病？看上我那本垫桌角的书了？那是他前世随手写的一本笔记，刚才为了垫高显示器随手拿来的。
回到工位，张伟立刻凑了上来，一脸惊魂未定：
“晨哥！你牛逼啊！敢跟女魔头对视这么久！不过我看她刚才那眼神不太对劲啊”
“怎么不对劲？是不是被哥的帅气折服了？”顾晨抿了口茶。
“不是”张伟挠挠头，一脸纠结地组织著措辞，“那眼神，就像是就像是狼看见了肉，或者说，像是一个深闺怨妇看见了负心汉？哎呀反正我也说不清楚，总之你小心点吧，我看她好像盯上你了。”
旁边的陈浩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插嘴：
“有些人啊，就是没有自知之明。人家林主任是海归博士，能看上你一个临时工？我看是被某些人的散漫作风气到了，准备拿你开刀立威呢！”
顾晨连眼皮都懒得抬：“那也比某些人想被开刀都没资格强。”
“你！”陈浩气得脸红脖子粗。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内线电话响了。
离电话最近的王姐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一变，挂断电话后同情地看向顾晨：
“小顾，林主任叫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
张伟给了顾晨一个“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眼神。陈浩则是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已经在脑补顾晨被骂得狗血淋头甚至被开除的画面。
顾晨叹了口气，放下茶缸。
看来这退休生活想低调是真难，怎么总有女人想找他麻烦？
他慢悠悠地走到那扇紧闭的红木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进。”
里面传来简短的一个字。
顾晨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林黛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顾晨的人事档案在看。
见顾晨进来，她并没有像一般领导那样端著架子，而是缓缓合上档案，摘下那副金丝眼镜，露出一张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艳丽的脸。
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步走到顾晨面前。
随着距离的拉近，顾晨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冽的木质香水味。
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半米，已经超过了正常的社交安全距离，林黛才停下脚步。
她微微仰头，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晨的脸，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破绽来。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暧昧，又有些诡异的紧张。
顾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护胸：“林主任，有话好好说，咱们街道办可不兴职场潜规则这一套啊。我虽然穷，但是有底线的。”
林黛被他这副无赖样气笑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突然伸出手，越过顾晨的肩膀，按在他身后的门板上。
“咔哒。”
门锁落下，反锁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林黛转过身，背靠着门板，双手抱胸，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看着顾晨，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
“顾晨，装得挺像啊。如果不看这份档案，我还真以为你就是个混吃等死的临时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