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德的“清道夫”行动在二十四小时后如期展开。目标:清理盘踞在五号线路预设入口——一个位于枯萎走廊边缘、代号“锈蚀峡谷”的废弃前哨站——的“虚空蜉蝣”集群。
卢坎的应急反应小组负责正面火力压制与吸引注意,而凯德亲自带领的一支由商会豢养的、精通潜行与异常生物应对的“阴影行者”小队,则负责潜入核心区域,安装大范围定向能量脉冲装置——这是根据“织法者”湮灭时残留的能量特征,由基地科研人员紧急研发的、理论上能暂时干扰“虚空蜉蝣”实体稳定性的武器。
行动本身,就是一幅微缩的势力博弈图。
卢坎的小队,尽管装备了利用胚胎知识改良的单兵护甲和武器,战术素养极高,但行动间依旧带着帝国军事学院刻印下的、严谨而高效的风格,如同精密的齿轮。他们构筑防线,火力交替,每一步都符合操典,是秩序与力量的象征。
而凯德的“阴影行者”,则完全是另一幅景象。他们行动悄无声息,利用环境如同本能,装备五花八门,从经过非法改装的帝国制式步枪,到镶嵌着微弱奥术水晶的议会风格臂铠,甚至还有明显带有黑市风格的、作用不明的生化插件。他们是混乱与实用的结合体,是为了生存和利益可以践踏一切规则的边缘人。
这两支本该格格不入的队伍,此刻却在毁灭性的维度生物威胁下,被迫协同作战。通讯频道里,卢坎简洁冰冷的命令与“阴影行者”们用黑话和代号进行的快速交流形成了鲜明对比,彼此间带着显而易见的互不信任,却又不得不将后背暂时交给对方。
“a区清除。发现高浓度能量残留,这些‘蜉蝣’……似乎在‘啃食’前哨站地基下的某种东西。”一名“阴影行者”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的惊讶。
凯德在临时指挥点看着传回的模糊影像,眉头紧锁。影像显示,在峡谷深处,大量的“虚空蜉蝣”并非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聚集在前哨站一个早已坍塌的仓库入口处,其半透明的身体不断没入废墟之下,仿佛在汲取着什么。
“别管那么多,按计划安装脉冲装置!我们时间不多!”凯德下令,心中却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这条五号线路,连接的是上一个纪元某个试图研究维度技术的、最终因实验失控而自我毁灭的私人财团秘密仓库。难道里面还有未被完全销毁的、能吸引“虚空蜉蝣”的“饵料”?
……
与此同时,在沉星庄园内部,一场不同形式的“清理”也在酝酿。
会议的气氛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
“索恩先生,”一位代表着帝国境内某大工业联合体利益的监督员首先发难,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帝国高级文官常服,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织法者’的损失,意味着我们失去了最直接对抗‘第七先知’的武器。而为了获取补给,我们又要冒着激活另一个未知风险(指五号线路)的代价。我想知道,您所谓的‘方舟协议’,成功的概率究竟还有多少?我们的‘投资’,是否正在变成一场注定沉没的豪赌?”
另一位与法师议会内部某个派系关系密切的监督员,一位穿着朴素但眼神锐利的老妇人,则从另一个角度施压:“我们注意到,您将过多的资源倾斜于那位‘调律者’塞拉·维尔德。她确实展现出独特的天赋,但其身份不明,立场存疑,更重要的是,她并非我们任何一方培养的核心成员。将文明的希望寄托于一个‘野路子’的变数,这是否过于冒险?我们议会内部,拥有数位在灵能与古代符文学上造诣深厚的大师,或许……”
墨菲斯平静地听着,任由这些代表着旧世界权力与阶级结构的质疑如同冰雹般砸落。他深知,基金会本身就是一个脆弱的联盟,由来自帝国、议会乃至中间地带的资本与知识精英在共同威胁下暂时粘合而成。其内部,天然存在着帝国官僚体系对效率的傲慢、法师贵族对血统与知识的垄断、以及资本巨鳄对风险与回报的冷酷计算。
“诸位,”墨菲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我们聚集于此,并非为了延续旧世界的游戏规则。帝国的燃素贵族依靠血统与对资源的垄断划分阶级;法师议会的秘法家族凭借知识与血脉维系权力;而四海商会这样的巨鳄,则用金狼币衡量一切价值。”
他缓缓站起,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他们身份的表象,直视其灵魂深处的恐惧与贪婪。
“但在‘第七先知’面前,在可能到来的、彻底的‘存在抹除’面前,你们引以为傲的血统、知识、财富,都将毫无意义。它不认可帝国的爵位,不理会法师的符文,更不在乎商会的合同。”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重量充分沉淀。
“至于‘方舟协议’的成功率?我可以明确告诉各位,基于现有模型,不足百分之一。但拒绝尝试,成功率是零。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争论谁的出身更高贵,谁的投资更明智,而是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包括你们眼中‘不可控’的变数,去博取那百分之一的生机。”
“如果谁认为,固守着自己那套旧世界的阶级观念和利益算计,就能在这场危机中幸存下来,那么现在就可以离开。沉星庄园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几位监督员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但他们没有一个人起身离开。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墨菲斯说的是赤裸裸的、无法反驳的现实。在真正的末日危机面前,旧有的权力结构与阶级制度,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冲击与瓦解。一种基于生存必要性、而非出身或财富的、残酷而原始的“新秩序”,正在这地下基地中悄然孕育。
……
塞拉的意识空间内,那粒“灰色火花”依旧在缓慢地闪烁,如同呼吸。
在“星海胚胎”意志提供的绝对宁静背景下,她无意识的演算似乎触及到了某个关键的节点。那并非是关于“织法者”或“第七先知”力量的理解突破,而是一段……信息片段。
一段来自远古“观察者”文明的社会结构记录,如同尘封的档案,在她意识中悄然展开一角。
她“看到”了一个并非以血脉、资源或知识,而是以 “对宇宙底层规则的适应性与贡献度” 来划分层级的文明模型。个体的价值,取决于其能否理解、运用乃至拓展物理常数与数学规律。那是一个极度理性,却也极度冰冷的体系。
这段信息并非完整的知识灌输,更像是一个……引子,一个提问。它似乎在问她,也在问所有可能接触到它的后来者:当旧有的社会结构无法应对生存危机时,什么样的新秩序,才是正确的方向?
这段信息碎片,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那正在重建的意识中,漾开了一圈细微而深远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