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形载具如同一枚被时光遗忘的子弹,在沉寂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轨道上,依靠着最初那点可怜的惯性,滑入庭院更深的阴影之中。
舱内,只有简易操作界面发出的微弱蓝光,映照着九张沉默而紧绷的脸。能源读数在滑出平台不久后便彻底归零,【能源:0】的红色标识固执地占据着屏幕一角,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不断闪烁的警告:【备用系统启用,仅维持基础维生及轨道感应】。载具内部循环系统发出如同垂死病人呼吸机般的、有节奏但异常轻微的嘶嘶声,提供着仅能维持最低需求的空气。温度恒定在一种令人皮肤发紧的微凉状态。
没有动力,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失重般的、匀速向下的滑行感。轨道似乎带着极其平缓的坡度,引导着载具向庭院深处沉去。
“速度在下降。”卢坎紧盯着界面上一行几乎不动的速度估算值,“摩擦和轨道引导的微小阻力正在消耗我们的动量。照这个趋势,最多再滑行二十到二十五公里,就会完全停止。”
二十五公里,距离“静谧核心”坐标还有足足五十五公里。
“轨道状况如何?能看出什么吗?”墨菲斯问道,他的目光透过载具前方那并非用于观景、而是某种传感器阵列或导流罩的弧形暗色面板,试图分辨外界的景象。
凯德将个人数据板连接到载具一个开放的诊断接口,解读着轨道感应器传回的零星数据。“轨道结构本身完好,至少我们经过的这段是这样。材质……无法完全解析,但能量传导性极低,可能本身就设计为低功耗被动引导式。没有检测到主动推进或能量补充节点——至少在我们前方感应范围内没有。”
“也就是说,一旦停下,我们就只能靠自己了。”老锤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格外沉重。
塞拉没有参与讨论。她的手掌一直轻轻贴着胸前背包的外层,感受着里面echo-7那缓慢但确实存在的脉动。载具滑入黑暗后,她有一种奇异的感觉——echo-7的脉动频率,似乎与载具滑行的速度、轨道的弧度,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微弱的谐调。不是主动共鸣,更像是一种被动的、环境适应般的同步。同时,她发现自己对周围环境的“双感”在这片深度寂静中变得异常敏锐。
她能“感觉”到,轨道两侧那些巨大、沉默的构造体,并非完全“死寂”。在它们冰冷的外壳和看似停滞的能量结构深处,存在着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凝滞的“流动”。那是秩序能量以万年为单位进行的、维持基础存在的“新陈代谢”。这片区域,像是陷入了最深沉的冬眠,而非死亡。
她还“感觉”到,在更远处,轨道延伸的方向,那种凝滞的“流动”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紊乱和衰减。就像一片逐渐干涸的河床,越往深处,生机越弱。那里应该就是更靠近核心故障区的地方。
“注意观察两侧。”墨菲斯下令,“记录所有异常构造、能量纹路变化、或者……任何看起来像出入口或标识的东西。”
载具无声滑行。时间感在这绝对匀速且缺乏参照的运动中变得模糊。只有每隔几分钟卢坎报出的速度衰减估算和剩余滑行距离,提醒着他们正在消耗宝贵的“路程”。
两侧的景色在缓慢变化。最初的区域是密集的、功能不明的棱柱形和晶格构造体,排列整齐,如同仓库里沉默的货架。渐渐地,构造体变得稀疏,形态也更加宏大、怪异。他们经过一片区域,地面被整片整片复杂的、微微发光的能量回路图案覆盖,图案中央耸立着数根高塔般的晶体柱,柱体内部封存着仿佛冻结的星云般的光团。又经过一处如同倒扣碗状的能量罩区域,罩内是许多悬浮的、不断进行着缓慢自转和微小形变的几何体,像是在演示某种复杂的数学变换。
一切都寂静无声,沐浴在庭院永恒的、均匀的冷光下。美丽,诡异,令人敬畏,又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文明凋零后的苍凉。
“看那边。”一名战士忽然低声说,指向右侧轨道外大约百米处。
那里,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地面上,横亘着一个巨大的、明显不属于庭院原始造物的物体。
那是一艘船的残骸。
大约有“夜鸦”号三分之一大小,舰体扭曲断裂,呈现出被巨力拧碎后又经历高温灼烧的惨状。外壳是暗沉的铁灰色,涂装早已剥落殆尽,但依稀能看到一些不属于帝国或议会常见风格的、更加粗犷的几何徽记残痕。残骸周围,散落着大量更小的碎片,以及一片范围不小的、颜色比庭院地面更深的焦灼区域。
“不是‘夜鸦’号的。”凯德立刻判断,“风格更古老,技术路线也不同……看那个推进器喷口的设计,还有裸露的能量管线布局,有点像……帝国早期探险时代,或者某些独立城邦开发的深空勘探舰。”
“它怎么会在这里?”卢坎疑惑,“也是被‘信标’引来,然后坠毁的?”
墨菲斯让塞拉尝试通过载具的传感器和轨道感应系统,对残骸进行更详细的扫描。然而,载具的传感器在零能源下功能极其有限,只能确认残骸没有能量反应,没有生命迹象,且坠毁时间似乎相当久远——碎片上的尘埃堆积与周围环境几乎一致。
“庭院平台没有关于外部坠毁物的记录吗?”墨菲斯问塞拉。
塞拉再次将意识沉入与平板的连接,快速查询。“没有直接记录……但有一条相关的、时间戳非常古老的自动警报日志,内容模糊:‘检测到未授权实体撞击,外层屏障局部过载,实体已失去活性,威胁等级:低。未触发主动清理协议。’”她顿了顿,“日志时间……按照平台的标准纪年换算,大概是……九百到一千一百年前。”
又是一段被遗忘的历史。另一批可能的人类探险者,在更早的时代抵达这里,然后陨落。
“残骸里可能还有可用的东西吗?”老锤职业病发作,“某些耐储存的合金、能量电池、或者记录设备?”
“时间太久了,而且暴露在这种环境下……”凯德摇头,“除非有奇迹般的密封性,否则早就被这里的规则场‘同化’或‘降解’了。不过……”他调整着扫描参数,“残骸撞击点附近的庭院地面和几座构造体,有修复过的痕迹,虽然很古老。看来庭院的自动维护系统曾经工作过。”
载具继续滑行,将那艘古老的沉船遗骸抛在身后。这个发现没有带来希望,反而增添了历史的厚重与命运的无常。他们不是第一批闯入者,很可能,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滑行大约十五公里后,速度已经降至最初的百分之三十。卢坎的脸色更加凝重。
“照这个趋势,我们最多再滑十公里就会完全停止。而且,轨道感应显示,前方大约五公里处,轨道似乎有一个轻微的抬升段。如果我们的动量不足以冲上那个斜坡,可能会提前停下来,甚至倒滑。”
“能估算斜坡的坡度吗?”墨菲斯问。
“非常平缓,但以我们现在的速度……很难。”凯德分析着数据,“我们需要更多动力,哪怕只是一点点助推。”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塞拉——或者说,她背包里的echo-7。
塞拉明白他们的意思。echo-7在上古环境中能吸收秩序能量,或许……也能释放一些?哪怕只是微弱的推动力?但echo-7本身处于深度休眠恢复中,强行调用会不会让它再次受损甚至彻底沉寂?而且,如何调用?它现在只对塞拉的接触有最本能的脉动反应。
“我……试试。”塞拉没有把握,但她知道这是关键时刻。她小心地从背包里取出echo-7的盒子,打开。冰冷的金属圆盘在载具内部的微光下依旧黯淡。
她双手捧起echo-7,闭上眼睛,不再仅仅是感知,而是尝试着将自己的意识、自己的需求——我们需要前进的动力——如同最虔诚的祈祷般,注入那缓慢的脉动之中。
没有反应。
她继续尝试,回忆着echo-7曾经活跃时的感觉,回忆着它与自己共鸣时的温暖与力量。她想象着将周围环境中那缓慢流动的、凝滞的秩序能量,通过自己的“双感”天赋,引导向echo-7,再通过echo-7,转化为一丝能够推动载具的、有序的“力”。
这是一个极其抽象且艰难的过程,如同要求一个昏迷的病人配合完成精细的手术。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微微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载具的速度仍在不可阻挡地衰减。距离那个抬升段越来越近。
就在塞拉几乎要放弃,准备建议大家提前离开载具、徒步前进时——
她掌心中的echo-7,那缓慢的脉动,极其轻微地加快了一丝。
紧接着,她感觉到周围环境中那些凝滞的秩序能量流,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极其轻微地扰动了一下。不是汇聚,不是吸收,而是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荡开了一圈涟漪。
这涟漪以echo-7为中心扩散开来,非常微弱,几乎无法被仪器检测。但它掠过载具外壳、掠过轨道时,塞拉分明“感觉”到,载具与轨道之间那微乎其微的摩擦阻力,瞬间降低了一点点!同时,载具本身那即将耗尽的惯性,仿佛被注入了一缕微不足道、但确实存在的“顺风”!
载具的速度衰减曲线,出现了几乎难以察觉的平台期,甚至有一瞬间的、极其微弱的回升!
“速度……刚才好像稳住了零点几秒?”一直盯着数据的凯德惊讶地抬起头。
“不是错觉。”卢坎也感受到了那细微的变化,“虽然很快又恢复了衰减,但确实……不一样了。”
塞拉睁开眼,脸色更加苍白,但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的亮光。“echo-7……它‘理解’了。它在用它能做到的最微小的方式……帮忙。”她看着手中依旧黯淡的圆盘,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它并非毫无意识,它也在以它的方式,参与这场求生之旅。
这点帮助杯水车薪,但给了众人一丝鼓舞。载具继续滑行,靠着那被略微优化的惯性,艰难地逼近轨道抬升段。
坡度确实平缓,但对于动力枯竭的载具而言,不啻于一座小山。速度在进入斜坡后迅速下降。
“准备在停止后离开载具。”墨菲斯冷静地命令,“检查装备,准备徒步。”
然而,就在载具即将完全停滞在斜坡中段时,异变再生。
轨道两侧,那些一直沉默的、形态各异的构造体中,有几座靠近轨道的、表面有着复杂能量回路的低矮方碑,忽然同时微微一亮!
不是启动的光芒,更像是沉睡中无意识的应激反应。它们表面回路中流淌的、凝滞的秩序能量,似乎被echo-7刚才造成的微妙扰动“惊醒”了,产生了短暂的、自发的能量溢出。
这几缕溢出的、无意识的能量,恰好拂过了载具下方的轨道。
滋……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能量流动声。轨道的引导场在那一瞬间被略微强化了!载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极其轻柔地推了一把,原本即将停止的车轮(或类似的悬浮接触装置)获得了最后一点克服坡度阻力的力量!
载具以一种近乎静止、但又确实在移动的极限速度,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滑过了抬升段的最高点!
过了高点,前方是极其平缓的下坡。失去的动力被重力势能微微补偿,载具的速度竟然又极其缓慢地开始回升了一点!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随即又感到一阵不可思议。是巧合?还是这片沉睡的庭院,那些古老的造物,在无意识中回应了“调律者”或“钥匙”的微弱呼唤?
载具继续滑行,速度依旧很慢,但至少没有再面临立即停止的危机。根据估算,剩下的惯性加上这下坡路段,应该能让他们再滑行十到十五公里。
距离“静谧核心”,还有大约四十公里。
塞拉将echo-7小心地放回盒子,抱在怀里。她能感到,刚才那一下微弱的“干预”,似乎让echo-7的脉动又慢了回去,像是消耗了一点点刚刚积蓄的力量。但它依旧在缓慢地吸收着环境能量,如同一个在沉睡中恢复体力的病人。
“保持警惕。刚才的动静可能会引来别的东西。”墨菲斯提醒道,目光扫过那些重新归于沉寂的方碑。
载具滑入了一片新的区域。这里的构造体更加稀疏、更加破碎。许多建筑有明显的裂纹、崩塌痕迹,地面也不再光滑如镜,出现了裂缝和能量泄露后形成的焦黑坑洼。空气中那种凝滞的秩序感也变得稀薄,偶尔能捕捉到一丝游离的、不稳定的能量乱流。
他们正在接近庭院的“伤疤”区域。
突然,凯德的数据板发出了轻微的警报声。
“检测到前方……有规则层面的微弱‘回声’。”他紧盯着屏幕,“不是实体的东西,更像是……曾经发生过的剧烈规则扰动的‘残响’,被这片空间结构记录了下来,在某些条件下会‘重播’。强度很低,但……可能影响载具脆弱的导航和感应系统。”
话音未落,载具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前方的轨道,在视觉上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重影和扭曲,仿佛隔着一层波动的水面在看。简易操作界面上的轨道线路显示也开始闪烁、跳动。
“是‘战争残响’!”塞拉认出了这种特征,与平台信息中描述的、上古文明与“虚空掠食者”交战时留下的时空伤痕类似。“稳住!尽量不要被它影响判断!载具会本能地沿着实体轨道前进,相信轨道本身!”
载具在视觉扭曲的轨道上颠簸滑行,如同行驶在崎岖不平的路面。每个人都抓紧了身边的固定物。塞拉紧紧抱着echo-7的盒子,她能感觉到,在这规则“残响”的区域,echo-7的脉动出现了一丝紊乱,像是受到了干扰。
好在残响区域的范围似乎不大。几十秒后,载具冲出了那片视觉扭曲区,轨道和视线恢复了正常。但刚才的颠簸似乎进一步消耗了所剩无几的动量。
“滑行距离……还剩不到八公里了。”卢坎报出了新的估算,“而且前方轨道似乎开始进入一个更复杂的区域,弯道增多。”
墨菲斯看向塞拉:“还能再让echo-7……帮一次忙吗?或者,通过平台信息,看看附近有没有可以获取能量的地方?哪怕是临时的、有风险的?”
塞拉摇头,脸色疲惫:“echo-7需要时间恢复。至于能量源……”她快速查询平板,“附近……有一个标记为‘废弃’的次级能量节点,可能在几百米外。但平台显示它已经‘结构崩解,能量泄漏’,靠近有风险。而且,我们一旦离开载具,可能就很难再回来了——载具可能无法在斜坡上停稳,或者被残响干扰失去定位。”
又是一个两难抉择:冒着风险离开相对安全的轨道和载具,去未知的废弃节点寻找渺茫的能源希望;或者,留在载具上,听天由命地滑行到最后停止,然后徒步穿越更危险、更未知的复杂区域。
载具的速度,正在不可逆转地,滑向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