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流逝,在伤痛与滋养交织的静谧中失去了清晰的刻度。楚溟的意识沉浸在那条新生“纽带”传递而来的、带着时空婴孩——他心中下意识称之为“星痕”——本源生机的暖流中,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
那暖流仿佛蕴含着时空本身最温柔的疗愈之力。它不急不躁,如涓涓细流,渗透过他意识体上每一道狰狞的裂痕,抚平“奇点”印记破碎后留下的空洞剧痛。每一次循环,都带来一种细微但真实的“生长”与“弥合”感。那些黯淡的银灰色“时之痕”光点,也如久旱逢甘霖的种子,重新萌发出微弱却顽强的光泽,虽然数量稀少,却比之前更加凝实、稳定。
通过与“星痕”的共生纽带,楚溟能清晰感知到小家伙的状态。它也在恢复,只是速度似乎比自己慢一些。那场核心爆炸的能量分流,对初生的它负担极重,本源有所亏损。但它传递过来的滋养暖流却始终稳定而纯净,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仿佛保护、治愈楚溟这个“大伙伴”,是它此刻最重要的事情。
这份纯粹而执拗的善意,让楚溟冰冷劫后余生的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在这个冰冷残酷的遗迹中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楚溟终于感觉自己的意识体勉强稳定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不堪,力量十不存一,但至少不再有即刻溃散之虞。他尝试着动了动“身体”,动作依然滞涩沉重,如同背负千钧。
他“看”向星痕。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他的恢复,传递过来的暖流节奏放缓了一些,那双星辰漩涡般的眼眸望过来,里面带着询问和一丝松了口气般的情绪。
“谢谢星痕。”楚溟凝聚起微弱的意念,通过共生纽带传递过去,同时附上了他为小家伙起的这个名字的意念影像。
星痕接收到信息,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在消化“星痕”这个称呼。几息之后,它传递回一道带着明显雀跃和认同的波动,小脑袋还微微点了点,对这个名字表示满意。纽带另一端的联系,似乎也因此更加紧密了一丝。
交流虽然简单,却让楚溟精神微振。他挣扎着,让自己虚弱的意识体更加“坐直”一些,开始仔细打量这个他们暂时容身的小小巢穴。
椭圆形的空间依旧散发着淡金色微光,但内壁上那些因为爆炸冲击而产生的细微裂纹,并未完全愈合,如同精美的瓷器上留下了瑕疵。空间顶端的管道破口,边缘依旧残留着暗红色的熔融痕迹,不过似乎被巢穴自身的胶质组织缓慢地包裹、修复着,只是速度很慢。
空气中弥漫的温暖生机气息,比起最初减弱了不少,显得有几分“元气大伤”的虚弱感。
这里不能再久留了。
楚溟心中明了。虽然暂时安全,但这个“巢穴”本身已经受损,其屏蔽和防护能力必然大减。更重要的是,之前“清道夫”的自毁爆炸,以及星痕引导能量泄入遗迹深层循环系统的举动,很可能已经引起了遗迹更深层或更广泛防御系统的注意。哪怕只是细微的异常数据流,在这座明显拥有高度自动化警戒体系的远古堡垒中,也足以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必须尽快离开,寻找更隐蔽或更有利的藏身、恢复之所。
他将这个想法,连同外部可能存在的危险,化作简洁的意念图像,传递给星痕。
星痕的小脸上露出了思考的神情(尽管它的五官与人类差异很大,但楚溟就是能感觉到它在“思考”)。它伸出小手,再次按在身下的胶质“地面”上,闭上了那双星辰眼眸。
楚溟立刻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带着探测性质的时空波动,以星痕为中心,顺着巢穴内壁那些细微的“毛细孔”和更深层的法则联系,向着外界小心翼翼地蔓延出去。星痕似乎在利用它与这个巢穴、乃至与整个遗迹深层某种未知联系的本能,感知外界的情况。
片刻之后,星痕睁开眼睛,传递回一段有些模糊、但大致清晰的意念影像和信息流。
影像中显示,他们所处的这个“巢穴”,位于一个极其庞大、复杂的立体管道网络与能量腔室系统的“夹层”或“节点”之中。这个系统深邃无比,向下似乎还有更多层次,能量流动总体平稳,但局部因为之前的能量泄入,仍有轻微的紊乱和修复迹象。
而在他们巢穴斜下方约数百丈(以遗迹尺度估算)处,有一个相对广阔、能量波动呈现出奇异“惰性”与“沉淀”感的区域。那里的能量管道和机械结构似乎更加古老、破损,活性很低,像是一片被遗弃或进入超长休眠的“古旧区”。而且,从那个方向,隐约传来一种与“星痕”、与这巢穴同源、但更加苍凉、沉寂的法则气息。
“古旧区”、“惰性能量”、“同源但沉寂的法则”楚溟迅速分析着这些信息。
那片区域,听起来像是一个可能的藏身点。活性低意味着防御机制可能失效或休眠,同源法则气息或许意味着星痕在那里能获得某种程度的环境加成或隐藏效果。但“古老”和“破损”也意味着未知和潜在的危险,比如结构不稳定,或者残留着某种古老而诡异的机制。
比起留在这个已经暴露且受损的巢穴,或者盲目向上返回充满“清道夫”和防御系统的主通道区,那片“古旧区”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选择。
“去下面。”楚溟做出了决定,并将坚定的意念传递给星痕。
星痕点点小脑袋,表示明白。它支撑着还有些虚弱的身体站起来,小小的手掌再次按在地面上。这一次,它没有向外探测,而是沟通着巢穴本身。
只见他们所在的椭圆形空间一侧内壁,那淡金色的胶质组织开始缓缓蠕动、变薄,最终如同融化的蜡一般,无声地“打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不规则的“门户”。门户之外,并非坚实的岩壁或金属,而是一条同样由暗金色胶质构成、但更加狭窄、向下倾斜的“通道”。这通道似乎是巢穴与遗迹深层结构之间的某种“原生连接”或“生长脉络”,并非人工建造,更像是这个奇异生命巢穴自然延伸的一部分。
一股微弱的、带着陈旧金属和惰性能量气息的气流,从通道下方涌了上来。
星痕看向楚溟,传递来“可以走了,跟我来”的意念,然后率先迈开还有些不稳的小步子,走进了那条向下倾斜的胶质通道。
楚溟深吸一口并不存在的“气”,凝聚起残存的精神力,控制着虚弱的意识体,紧随其后。
通道内壁光滑而富有弹性,散发着比巢穴内部更黯淡的微光。倾斜的角度不小,但由于胶质表面的特殊性质,行走(或者说滑行)起来并不费力。通道蜿蜒曲折,不时有微小的分支,但星痕似乎对路径有着本能的直觉,毫不犹豫地选择着方向。
楚溟一边跟随,一边警惕地感知着周围。通过通道内壁,他能隐约“听到”或“感觉”到外界那庞大能量管道网络中低沉的嗡鸣、能量流淌的细微震动,以及更远处偶尔传来的、可能是之前爆炸引发的局部故障修复的机械运作声。整个遗迹深层,仿佛一个沉睡巨兽缓慢运作的内脏器官,充满了庞大而复杂的生命力,却也暗藏危机。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温度似乎在缓慢下降,能量波动的“活性”确实在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滞、古老的气息。通道内壁的光芒也越来越黯淡,有时甚至需要依靠星痕身上自然散发的淡金色微光和楚溟意识体自身的微弱光芒来照明。
大约下行了一炷香的时间(根据自身意识流转速度估算),前方的通道骤然开阔。
他们来到了一个难以用言语精确描述的奇异空间。
这里像是一条巨大无比的“回廊”,但绝非人工建造的规整通道。回廊的“墙壁”和“穹顶”,是由无数粗大、扭曲、如同古树根须又似巨型血管般的暗金色和暗铜色管道、线缆、以及某种半生物半金属的支撑结构,以一种狂野而有序的方式纠缠、盘绕、支撑而成。这些结构表面布满了厚厚的、闪烁着微光的能量尘埃和不明沉淀物,许多地方覆盖着暗绿色的、仿佛苔藓或菌毯般的惰性能量结晶体。
回廊的地面崎岖不平,同样是各种管道和结构的延伸,其间散布着大小不一、干涸或缓慢渗漏着黯淡能量液的“坑洼”。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属氧化气味、惰性能量结晶的微甜气息,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时间凝固了亿万年的沉寂感。
光,非常稀少。只有那些能量结晶体和某些仍在极低速运转的能量节点,散发出星星点点的、幽绿的、暗蓝的或惨白的光芒,勉强勾勒出这个巨大回廊模糊而怪诞的轮廓。回廊向着两端延伸,没入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不知通向何方。
这里的法则波动极为奇异。空间结构似乎异常“稳固”,甚至比上层“宇晷”力场下的“凝固”更加深沉,但这种稳固中又透着一股“死寂”和“迟暮”之感,仿佛这片区域的时间流逝被放缓到了近乎停滞的程度。能量惰性极强,常规的能量调动在这里会变得异常困难。
“这里就是古旧区?”楚溟心中凛然。这地方给人一种强烈的“墓地”或“废弃脏器”的感觉,寂静得可怕,却又仿佛在寂静之下,隐藏着某种古老而沉重的东西。
星痕来到这里后,小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有些不同。不再是单纯的警惕或好奇,而是多了一丝类似“肃穆”和“隐约感应”的复杂情绪。它身上的淡金色纹路,与周围环境中某些古老的、近乎熄灭的法则残留,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小家伙指向回廊一侧的深处,传递来意念:“那边有‘同类’很古老在沉睡或者死了”
同类?古老?沉睡或死亡?
楚溟心中一紧。星痕所说的“同类”,是指类似它这样的时空生命?还是指制造了“磐石堡垒”、创造了这个巢穴的古老种族?
无论如何,这都意味着这片“古旧区”绝非简单的废弃区域,很可能涉及到这个遗迹更深层的秘密。
“小心,慢慢靠近看看。”楚溟叮嘱星痕,同时将感知提升到极限,警惕着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常。
!星痕点点头,放轻了脚步(尽管它的脚步本就无声),沿着崎岖的“地面”,朝着它感应的方向走去。楚溟紧随其后,意识体紧贴着回廊内那些粗大的管道阴影移动。
回廊内寂静得令人心悸,只有他们“移动”时带起的微弱气流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仿佛结构应力释放的“嘎吱”轻响。
走了约百丈距离,前方回廊的一侧,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向内凹陷的“壁龛”。这壁龛似乎是由数根格外粗大的、表面布满复杂古老符文的金属管道环绕、支撑而成,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小空间。
壁龛内部,没有能量结晶的光芒,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
但星痕身上的共鸣感,以及楚溟通过共生纽带隐约感应到的、那种同源但极度沉寂的气息,源头就在那黑暗之中。
楚溟和星痕在壁龛入口处停下。楚溟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精神力,混合着对周围惰性能量的细微扰动,化作一道几乎不可察的感知涟漪,小心翼翼地探向壁龛内部。
感知触及壁龛边缘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毫无反应,仿佛早已耗尽了最后一丝灵性。
感知继续向内延伸
首先接触到的,是更加浓重的、仿佛实质的“时间尘埃”感,以及一种庞大物体存在的“轮廓”。
紧接着,楚溟“看”清了。
在壁龛的中央,匍匐着一个巨大的“残骸”。
它的大小远超“清道夫”,形态也更加接近某种巨型的、类人的机械构造体,或者说是披挂着厚重、古朴、布满战损痕迹的金属装甲的巨人遗骸。其装甲风格与“清道夫”那种棱角分明的实用主义不同,更加厚重、华丽(尽管已经残破不堪),带着明显的仪式感和古老的美学特征,许多地方雕刻着与“宇晷”和这巢穴内壁符文同源的、更加复杂玄奥的图案。
这巨像般的残骸,静静地跪伏在壁龛中,头颅低垂,双臂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环在身前(尽管双臂已经残缺大半)。它身上布满了巨大的撕裂伤、熔穿孔洞和能量过载烧蚀的焦黑痕迹,许多装甲板已经扭曲脱落,露出内部早已停止运转、布满尘埃的复杂结构。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仿佛已经在这里沉寂了无数岁月。
然而,就在楚溟的感知扫过这尊残骸低垂的头颅时——
残骸那本该是传感器或观察窗的、早已黯淡破碎的“眼部”位置,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点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
青蓝色的光点!
那光点冰冷、沉寂,不带有任何情感或意识波动,却给人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仿佛这尊早已死去的古老巨像,在无尽岁月的沉睡中,被外来的、同源而又陌生的气息(星痕和楚溟)所触动,其最深处的某个尚未完全泯灭的“记录”或“本能”,苏醒了一瞬!
光点只闪烁了一下,便重新归于黑暗。
但那一瞬间的“凝眸”,却让楚溟和星痕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意识深处升起!
这片“古旧区”,恐怕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死寂”!
(第三百四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