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战斗痕迹已经被时间抹去。
只余下白剑孤零零地插在原处。
它由至纯的庚金白铁铸就,剑身天然发出宛若黎明前东方鱼肚白的温润光泽,灵秀逼人。墨石雕琢的剑柄,三尺七寸的剑身修长纤细,现下却全然被死灭的黑色覆盖。
其上有【死生】剑意铭刻,还缠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魔气。
晏所仪也很不甘吧。
辛知白没有伸手取回她的剑。
天风浩荡,肆意穿过山巅,掠过剑锋。但是白剑不再与风共鸣了。
她取下声风竹,将其支在地上,化作一支长箫,风来自响。
呜咽的箫声,苍凉而起,并非曲调,而是祭文:
死生逆命,寂此峥嵘。
曾照肝胆,今作荒丘。
白锋饮魔,碎玉苍穹。
前尘似屑,天地孤鸿。
风骨不鸣,葬我青虹。
风止曲罢。
她收回声风竹,将真元注入指尖,在一旁山岩上刻下“故剑”二字。
拨开溅起的岩屑,新鲜的刻痕之下有一颗颗露珠渗出,如同天泪洗碑。四周枯寂的草木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要离开了。”
人迹本就难存,不知千百年后她们还会不会重逢。
已经出落得颇为亭亭的少年,一身素净的白衣道袍,沿着被追杀而来的路走下山巅,再无回顾。
唯余那柄死黑的剑,独自矗立,承受万古天风的吹拂。
辛知白已经成了秘境之主,再找一块星陨铁便不是难事。
一脚踏出秘境,熟悉的天光和灵气扑面而来,同时,储物袋中有奇怪的东西嗡嗡嗡疯狂响动。
她微微蹙眉,探手入袋,指尖触到一枚疯狂震颤的玉牌——是师尊闻栖川很久以前给她的灵讯。
灵讯表面正有灵光急闪,热度惊人,仿佛下一瞬就要炸开。在她被彻底震麻手掌之前,它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传递讯息的气力,骤然安静下来,滚烫的玉石沉甸甸地躺在掌心。
好多消息。
辛知白一条一条回复。
【知白,出什么事了】发送于她坠入横下渊后。
——【师尊别担心,我没事了】
【秘境关闭了,你在何处】发送于秘境正常关闭之时,她正在昏迷当中。
——【在里面逗留了三年,现在出来了】
【我会清理孟家】发送于她醒来后,也就是两年多前。
——【我要亲手了结他】
还不等辛知白一一回复完,闻栖川最新的消息已经到达。
【你在哪!】
——【师尊,我在星陨州。我已筑基,放心】
她没有选择剑宗内的秘境出口,而是直接来到了距离奇门寨四百多里的黑陨城外——那些魔修想必是从这里进入南诏秘境。
她继续以神识刻录。
——【孟崇与魔修勾结,我会找到证据,杀了他】
【好,若是没找到证据你也可在宗门外直接动手】
【我会派人拦住他身边的高手,办完尽早回来】
剑宗闻宥峰上,山腰别院。
闻栖川负手立于窗前,遥望星陨州的方向,手中那枚与辛知白对话的灵讯光芒刚刚隐去。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隐隐引动了附近的雷云。
闻栖川手中出现一枚特制令牌,往里打入了一道讯息。
同一时间,绝云州边界,一座不起眼的边镇酒肆内。
一名正在独酌、穿着普通劲装的中年汉子动作微微一顿,袖中一枚刻画著金色法纹的令牌亮了一下。
汉子面不改色地饮尽杯中残酒,放下几块灵石,起身融入街道人流,眨眼消失不见。
孟家牟利再多,他们始终没有理由对在宗门多年的孟家长老动手。
但勾结魔修、残害同门的罪名,足够了。
黑陨城外,荒僻的山脚下。
辛知白轻轻摩挲着手中已恢复冰凉的灵讯玉牌,心中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这灵讯确实是比传讯玉简方便多了,无需法诀,以神识触动即可,更重要的是不花灵石。
哪一个剑修不想拥有呢?
收起了灵讯,辛知白动作利落地为自己乔装打扮了一番。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从头罩下,帽檐的阴影完美掩盖住她的眼睛和红绸,只露出下巴和用于呼吸的鼻头。
这身装束,在此地可谓标配,一看就知是些不欲以真面目示人的。好在,这两州边界鱼龙混杂,多的是这样的人,她混迹其中,毫不突兀。
再加上秘境三年,她的身形长开,还不曾有人见过。
她可以放心行事了。
辛知白拉低了斗篷的帽檐,随着稀稀拉拉的人流,停在了黑陨城巨大而斑驳的城门下。
“入城。”
“十枚下品灵石。”
辛知白忍痛割爱,拿出十枚灵石交给了城门口的卫兵。卫兵修为虽低,却没有人会傻到硬闯。
离开剑宗才知花灵石如流水,自己当初在西山挖的三千灵石只怕支撑不了多久。
这黑陨城城如其名,城墙城门和各处建筑皆是以黑石搭建,城门甬道幽深,墙壁上满是刀劈斧凿,像是经历过不少摧残。
进入城中,人们不像在剑鸣谷那般你来我往、和谐客气,而是冷漠独行,不向任何无关事物投去多余的眼神。
辛知白的元神虚影绕着自己周围到处乱看,时而匆匆追上一身颓丧厌世气质走远了的身体。
年年离开南诏秘境后就因脱离星辰之力沉睡,要在恢复一定本命之力后才能醒来。没有兽提醒,太虚神识虽然不会被发现,辛知白也不敢让它离开自己太远。
迈过一个低低的门槛,辛知白走进一家客店,客店门前的半朽的木牌上刻着“息脚”二字。
大堂内稀疏落座著七八个客人,大多沉默地喝着杯中物,彼此间隔着警惕的距离。
柜台后,一个满脸褶皱、眼皮耷拉的老者,正用一块脏污的布反复擦拭著一个同样脏污的杯子,对辛知白的进来毫无反应。
她只要了一壶最普通的清心凉茶,又寻了个最靠里、背靠墙壁的角落坐下。
来人同样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劲装,面容普通,是那种看过一眼就会忘记的长相,唯有一双眼睛,偶尔开阖间,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他没有询问,径直在辛知白对面的长凳上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本就与她同行。
辛知白将师伯赠与自己的影剑符捏在手里。先前都将保命手段放在了储物袋,导致危急关头来不及拿出来,现在她已经不是那个单纯的小女孩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只手随意地放在粗糙的木桌上,食指看似无意地轻轻敲击了三下。
——哒、哒、哒。
什么意思?
对方好像没有恶意,辛知白心中的警惕稍减,但并未完全放松,神识依旧紧紧盯住他桌下另一只手的动作。
灰衣人见辛知白没有听懂自己的意思,这才抬起那双眼,嘴唇微动:
“闻峰主座下,金吾使,阎兴臣。”
说著,袖口一抬,露出一枚令牌。
金吾令!师尊交代的人这么快就到了!
而且不是说的暗中掩护吗,他怎么直接找上自己了?
她对着阎兴臣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还好他长得比较低调,那她可以将计划修改一番,改走仗势欺人路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