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正,剑宗巍峨的山门在暖日下泛著淡淡的金辉。
一道青色身影已然静立门外,身姿挺立如松,正是二师姐青蔼。
她今日也换下了正式的剑宗袍服,著一身素净的天水碧道袍,腰佩长剑,气息沉静。
“二师姐。”辛知白加快脚步上前。
青蔼对她微微颔首,目视一番确认她状态完好,便言简意赅道:“走。”
她并未直接御剑,而是当先步出山门,踏上了通往山下的宽阔石阶。辛知白紧随其后。
“此番路程不短。”走出一段,青蔼才开口。
“我们坐你的渡云槎吧。”
“原来师姐也不想御剑。”辛知白抿嘴笑了,召唤出渡云槎,率先跳了上去。
青蔼“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两人坐在槎上,相顾无言倒也泰然。
她们此行要先至绝云州与藏锋州的交界黑河峡谷,换乘灵舟,横渡黑河,再一路向东横穿藏锋州北部,才能到达铸剑山庄。
估摸著,恐怕是数月路途。好在两大山庄年年都办试剑小比,也不必担心错过。
至于为何不坐传送阵,自然是因为贪恋旅途风景了。
辛知白出了剑宗,神识回头望去,方才识得独占鳌头的巍巍剑门,有多气派壮阔。
一路向南向东,她们路途紧凑,第一处歇脚,选在了贺阳城——位居绝云州最东的小城,据说是第一缕曙光照射的地方。
贺阳城与剑宗脚下那些粗犷山城不同。
城墙是久经风雨的灰白色,不高,却修葺得整齐干净。
城门楼飞檐翘角,线条婉约,檐下悬著的铜铃在带着湿意的风中叮当作响。此时已是春日,护城河水流平缓,岸边垂柳依依,已有早发的嫩芽点缀其间。
“此城,倒像幅细致描摹的,工笔画卷。”青蔼难得主动评价。
辛知白的神识掠过城墙、柳枝、行人,心中亦有同感。
这种画卷之美,还要归因于城中的恬淡稳定——物象各安其位,动静合乎章法,仿佛经过了某种无形的调和,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街道以青石板铺就,洁净得几乎不见尘土。城中有运河横贯而过,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幌子颜色搭配得宜,伙计的吆喝声高低错落,竟不显嘈杂。
往来的修士凡人皆是步履从容,连挑担货郎扁担的起伏,都似乎踩着某种舒缓的节拍。
太静好了。
静好得不似一座真实的、活着的边境城池。
她将此感告知了青蔼。
青蔼沉默片刻,回道:“确实如此。”
“可惜我先前,不曾来过。”
两人寻了间临河的客栈住下。客栈名为听涛阁,启窗可见景致如画。
安置妥当,二人沿着运河边的步道缓行。
河边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个发呆瞌睡的老妇人,正以稳定的频率,一下、一下、一下地重复点头。
“仙师,买豆腐花么?”旁边传来小贩的招呼。
小贩混了这么久,是仙是俗一眼便能认得。
辛知白见那小贩推著木车,车上陶碗整整齐齐码了八摞,每摞七只。不多一只,不少一只。
她买了碗豆腐花。咸味,温热。还问了师姐,师姐要了一碗甜的。
小贩找零时,铜钱在掌心摞成两摞,各五枚,边缘对齐。
辛知白状似随意问道:“我与师姐初来此地,城中可有什么规矩?”
比如摆东西必须齐整,个数不得落单。
“没什么特别的规矩,咱这是剑宗辖下,谁敢造次?”
直到她们走到一处岔路口,路边有棵枝干虬结的古槐,树下支著个小小的书摊。
摊主是个年轻的文士,穿着半旧的月白长衫,正坐在小凳上,就著午后暖阳,提笔在一卷纸上写着什么。
虽是男子打扮,辛知白却知道,她是个女修。
她写得专注,偶尔停笔沉吟时,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气质温润宁静,与这画卷般的城池浑然一体。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驻足,文士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友善的笑容。
“姑娘可是对话本有兴趣?”她状似不明辛知白的身份,“我这里有野史杂谈,地方风物,和在下胡乱写的小故事,用来消遣再合适不过。”
青蔼走近了翻阅,书摊上书籍不多,但摆放得极为整齐。
那些书册扉页上,除了寻常书名,竟都附有小签子,内容不一,如“此卷平和,宜雨天读”“此本跌宕,可佐烈酒”等等。
“老板是此地人?”
“游历至此,颇为喜欢,便多盘桓了些时日。”文士笑道,目光落在辛知白背后的剑鞘上,“姑娘是修行之人?”
她习惯以凡人称呼。
“是。”辛知白简单答道,神识悄然落在她方才书写的那卷纸上。
用灵文书写的字迹清峻飘逸,开头几行跃入神识:“那剑客自西而来,红绸覆目,负一剑竹。入城时,满城柳絮无风自动,似迎似怯”
这不就是
文士并未发现她的异常,反倒是自己说了出来:“在下娄侵古,平生别无他好,唯爱读杂书,写些荒唐故事。方才在远处见姑娘形貌气度非凡,一时技痒,便擅自将姑娘入了这开篇小景,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她语调自然恳切,将自己的行为说得如同文人采风般寻常。
辛知白不太习惯称女修为先生,斟酌了一番,也学着她的称呼:“娄姑娘为何喜爱此城?”
娄侵古也不恼对方道破自己的伪装,目光扫过河面垂柳、黛瓦白墙:“只觉身处其中,如观戏剧。只是”
她顿了顿,笑意微深:“戏剧中人是否自知身在戏中,便是另一番趣味了。”
这话,隐隐触及了辛知白的微妙感知。
“姑娘写话本,都写些什么?”
“无非痴男怨女,侠客仙踪,世事无常,人心鬼蜮。”娄侵古语气轻松,“将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掺入几分想象,几分揣摩,揉捏成一段段悲欢离合。权当是给这平淡现实,添些佐料。”
她边说,边从书摊角落取出一本装帧简单的薄册,递了过来。
“此乃在下前日刚修订完的一册小集,名为《檐下听风录》。杜撰了三五篇这贺阳城内外的奇闻逸事。方才唐突将姑娘写入新篇,无以致歉。此书便赠予姑娘,聊作消磨时光之用。”
辛知白接过书册。入手微凉,纸质细腻,封面是淡淡的青灰色,上面以银线勾勒出屋檐雨滴的简单图案。翻开一页,墨香混着极淡的、类似陈年纸张与冷檀的气息传来。
她略一探查,第一篇名为《古巷回魂记》,似乎确实是杜撰的故事。。
“那就多谢娄姑娘了。”辛知白收起书册。
“姑娘客气。”娄侵古拱手,“贺阳城虽小,近日倒有些热闹。城东百晓堂不日就要举行一场拍卖会,二位可去看看热闹。”
辛知白对娄侵古点了点头:“告辞。”
“姑娘慢走。”娄侵古含笑目送,重新坐回小凳,提起了笔。
二人向着城东的方向走了一段,方才一直抱臂围观的青蔼才讲话:“这人,不对劲。”
“她的修为,我看不穿。”
辛知白倒也有些发现:“师姐不必担心,她的修为与我相仿。”
否则自己应该看不见她多写的一层灵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