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
每一次重生,都是从这该死的、仿佛要裂开的头痛开始。
燕九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慢慢聚焦在头顶槐树的上。
又是这里。
卯时三刻。城东老槐树下。
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槐花甜腻气息——明明未到开花季节。这是天道虚假的馈赠,提醒他一切又将重来。
第十七次了。
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没有立刻起身。
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神魂深处传来的、被数次冲刷掉又模糊留下的记忆隐痛也是真实的。
他闭上眼,努力抓住那些正在迅速褪色、变得如同隔水观花的记忆碎片。
上一次循环是怎么结束的?
黑暗血的味道凄厉的、短促的惨叫,分不清是谁的还有那张模糊的、似乎带着笑意的脸
是了,他想强行带走那份古丹方,刚冲出百晓堂不远,就在这条街的拐角,被两个穿着灰衣服的无面人截住了。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一道幽光闪过,他就死了。
家族燕家他费力地回想那些堂兄弟、叔伯、以及至亲被屠戮的画面。
他死死记住了那片火光冲天、血气弥漫的宅院景象,还有那份躺在拍卖台上、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暗黄色皮卷。
“青业散人古丹方残卷”。
就是它。
每一次拍卖会,它都会出现。
他的父亲会不惜一切代价拍下它,然后最多一天,燕家就会从贺阳城被彻底抹去。
而他,燕九,会回到这棵老槐树下。
最初的几次,他直接跑回家,试图劝父亲不要拍下丹方。
结果呢?
要么被当成犯浑关起来,要么在试图解释时头痛欲裂,说不出其中关窍,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灭门之祸如期而至。
后来,他试过去破坏拍卖会,甚至想偷走丹方。
他试了多少次才成功?从收买拍卖师、交易侍者,到提前潜入百晓堂纵火。终于,在他父亲接过丹方之前,他截下了它。
就在他要毁掉丹方的时候,父亲说母亲病了,只有这丹方能救。
于是他开始寻找让父亲看了丹方后,自己带走丹方亡命的办法。
他终于看见了追杀自己的无面人,他们怎么会有笑容?
最远只逃到了这条街上。
十七次了。
希望如同指间沙,一次次攥紧,一次次流空。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日积月累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信念。
燕九扶著树干,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炼气七层的灵力在体内运转,拖着疲惫的身躯向前走去。
先去不远处的早点铺,买两个素包子——吃饱了才有力气跑路。
然后穿过主街,避开那个会在辰时正准时从屋檐下走过,数着自己步伐走路的老道士——他曾不小心撞到过他一次,结果被修为深不可测的老道拽住听了一整天关于步伐节奏与天地韵律的关系,错过了拍卖会最后一日报名。
这座城,这些人,在他眼里都成了困住自己的牢笼。
他甚至希望自己不要醒来了。纨??鰰颤 嶵歆璋结耕薪哙
可他平日里虽然纨绔,却也做不到对家族灭门之事袖手旁观。
百晓堂到了。
辛知白给师姐念了一段《古巷回魂记》,点评道:“是个有意思的话本。”
青蔼也被勾起了兴趣:“回去,也给我看看。”
踏进了百晓堂的门槛,辛知白便将话本子收起,打量了一圈这座巨资打造的石塔内部。
大堂极为宽敞,足以容纳数百人而不显拥挤。中央是一座高出地面尺许的圆形石台,是掌柜所在。客人看上了什么宝贝,就在这里付给灵石。
围绕主台,是错落有致的半开放式隔间与散座。摆在紫檀木展柜中的法宝灵物,就散落在这些雅座周围,保不齐就被坐着等消息的客人看中了。
在大堂东西两侧,各有一道不起眼的侧门,垂著厚重的深色帘幕,帘幕上以暗金丝线绣了百晓堂图案。
凭借信物或缴纳一笔不菲的门敬后,才能进去。
那里,才是百晓堂真正核心的业务所在——问玄阁。
问玄阁在各大城池皆以商贸作掩护,背后经营,不限于买卖消息、悬赏仇杀等等,乃是散修不可不知的宝地。
辛知白放出太虚神识想要进入那帘后一探,却被一道无形屏障铛一下挡了回来。
神识虚影摸摸并不疼的头,回到了师姐身边。
青蔼给那态度不咸不淡的掌柜抛过去一枚银色玉玦,掌柜当下卑躬屈膝起来:“贵客有何指示?”
青蔼拿回玉玦,不咸不淡道:“拍卖会,两个名额。”
掌柜这就递上来两封精致的信函:“二楼雅间,保证您不会空手而归!”
他眼神在二人间流转了一圈:“二位还有什么吩咐?”
辛知白向师姐传音:“我想进侧门看看。”
青蔼疑惑地看她一眼:“你想打探,什么消息?”
辛知白指了指青蔼手中刻着玄文的玉玦:“我也想要一块。”
打脸利器!
青蔼没道理不答应师妹。
她向掌柜的示意,稍候片刻就被带进了侧门之中。
辛知白如愿进入门内,可她这下,什么也看不见了!
“师姐,”辛知白拉住了师姐的衣袖,传音道“我看不见了。”
青蔼想起问玄阁禁止神识查探的阵法:“是阵法,你拉住我。”
许久没有适应盲人生活了,辛知白跟在师姐身边,谨慎地走了一段路才坐下。
“秘境塌方罪魁祸首阁下,”陌生的声音出现,“有何指示?”
辛知白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师姐。
青蔼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介绍新人,给她注册,一枚传玄玦。”
“秘境塌方罪魁祸首阁下介绍的人,问玄阁自然欢迎。”
“不知您作何称呼?”
辛知白在心中迅速思考:看来这称呼既不能暴露身份,又要符合剑宗真传的霸气。
“守墨实力不必多言。”
“抱歉,已存在相似使用者。”
问玄阁办事,冤有头债有主,每一位阁下都是独一无二的。
“守墨规矩圆润滚开。”
“好的,守墨规矩圆润滚开阁下,您还需完成一个任务,即可成为问玄阁的阁下之一。”
“什么任务?”辛知白只好问道。
“打探剑宗第六位真传前往藏剑山庄所为何事。这个悬赏刚发布不久,奖励是藏剑山庄所铸灵剑十柄,交给您再合适不过了。”
“我已经打听到了,是去参加试剑小比。”
“为何要千里迢迢去参加试剑小比?”对方见辛知白不语,补充道,“这是对方要求的印证信息。”
看来是藏剑山庄对自己的试探。
“因为赌注:剑宗真传若在小比中夺魁,两大山庄都要每年向其提供飞剑或者功法,反之,则剑墟向两大山庄所有新筑基弟子开放十年。”
“恭喜守墨规矩圆润滚开阁下,这是任务奖励,还有二十积分。”
就在辛知白拿了飞剑准备离开之际——
“检测到极品二字称谓“守墨”,已为阁下保留,待阁下升为金玦即可解锁。”
“”
传玄玦分为石银金玉四个等级,金玦需要十万积分才能升级。
走出了传玄阁,辛知白终于又得见天日。
她去往掌柜那里,把大名鼎鼎的藏剑山庄炼制的十柄飞剑都给掌柜拿去拍卖,其中最次的品质也是玄阶上品。
掌柜喜笑颜开,直呼贵宾。
就在二人准备离开时,一个眼皮耷拉、胡子拉碴却衣着光鲜的青年急匆匆闯了进来。
他在门口张望了一圈,就直奔掌柜而来:“我要一个拍卖会名额。”
他等待时转身一看,正要离开的辛知白袖口一紧:“我怎么没见过你们?”
这么多次,一次都没见过的新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