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飘进夜色里。
柳清儿没再追问令牌的事。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焰蹿高了些。光亮映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子。
林夜继续调息。
阴阳二气在经脉里循环,比刚才顺畅了些。竹简上的法门虽基础,却直指本源。他前世不屑这种粗浅功夫,现在却如获至宝。
重来一次,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
林夜睁开眼。晨雾在林间弥漫,像扯碎的棉絮。溪水声潺潺,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李志和陈枫还在睡,赵莽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柳清儿起身活动肩膀。
“该走了。”她说。
李志揉着眼睛坐起来,陈枫打着哈欠去溪边洗脸。赵莽睁开眼,脸色比昨晚好了些。林夜收起调息,感觉丹田那股阴气又凝实了一分。
五人收拾行装,沿着溪流往下游走。
雾很浓,几步外就看不清人脸。柳清儿走在最前面,长剑出鞘半寸。林夜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两侧的树影。
脚下落叶沙沙响。
“这雾不对劲。”柳清儿忽然停下。
林夜也感觉到了。雾里有淡淡的腥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他蹲下身,拨开落叶。底下泥土发黑,渗着暗红色的水渍。
血。
已经干了,混在泥里。赵莽走过来看,眉头皱起。“妖兽的血?”
“不止。”柳清儿用剑尖挑起一块碎骨。骨头上有利齿啃咬的痕迹,断面还很新鲜。“昨晚有东西在这儿厮杀。”
李志紧张地握紧剑柄。
陈枫缩了缩脖子。“我们……绕开吧?”
柳清儿没说话。她看向林夜,眼神带着询问。林夜摇头。“绕不开。血腥味是从前面飘来的,我们走的方向就是那边。”
“那怎么办?”
“小心点。”柳清儿收起碎骨,“继续走。”
雾渐渐散了些。
前方树林变得稀疏,露出一片乱石滩。滩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石块,石缝里长着低矮的灌木。血腥味更浓了。
乱石滩中央,躺着三具尸体。
都是修士打扮,胸口有个血色弯刀的标记。柳清儿认出来,“血刀门的人。”
林夜走近查看。
尸体还很完整,但皮肤干瘪,像被抽干了水分。致命伤在脖颈,有两个细小的孔洞。孔洞周围发黑,有腐肉的味道。
“什么东西咬的?”李志声音发颤。
柳清儿蹲下仔细看。“齿印很小,不是大型妖兽。”她用剑鞘翻开一具尸体的手掌,掌心握着半截枯藤。
藤蔓是灰白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林夜心里一动。这藤蔓他认识,前世在魔域见过。叫“噬灵藤”,专门吸食生灵的精血和灵力。但这东西不该出现在云渺秘境。
除非……
他看向乱石滩深处。那里有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住大半。藤蔓也是灰白色,在晨光里泛着死气沉沉的光。
“洞里可能有东西。”柳清儿也看到了。
赵莽握紧短刀。“要进去看看吗?”
“先等等。”柳清儿转向林夜,“你怎么看?”
林夜盯着洞口。噬灵藤喜阴,通常生长在阴气浓郁的地方。这山洞里要么有阴属性灵物,要么就是地势特殊。
“里面可能有灵材。”他说。
柳清儿挑眉。“危险呢?”
“藤蔓怕火。”林夜从怀里掏出两张符箓。是最低级的火球符,杂役院配发的保命玩意儿。“但这点火不够。”
陈枫赶紧也掏出自己的符箓。
李志犹豫了一下,也拿出来。三人凑了七八张火符。柳清儿看着那叠符纸,笑了下。“你还真会凑合。”
林夜没接话。
他走到洞口前,藤蔓似乎感应到活人气息,微微蠕动起来。细长的藤条从石缝里伸出,像触手一样探向他的脚踝。
林夜后退一步,甩出一张火符。
符纸燃成火球,撞在藤蔓上。藤蔓缩了一下,表面焦黑一块,但很快又有新的藤条补上。火势太小,烧不尽。
“一起。”柳清儿说。
五张火符同时飞出。火焰连成一片,轰在洞口。藤蔓疯狂扭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焦臭味弥漫开来。
藤蔓烧开一个缺口。
洞里很黑,有凉风往外吹。风里带着淡淡的甜香,像某种菌类的气味。柳清儿剑尖燃起灵光,照亮洞口。
石壁上长着蘑菇。
蘑菇是月白色的,伞盖上有银色的斑点。斑点发光,像小小的星辰。光线虽然微弱,但足以看清洞内景象。
洞不深,约莫三四丈。
最里面有个小水潭,潭边长着一片蘑菇丛。蘑菇丛中央,有三朵特别大的,伞盖有巴掌大小,斑点也更密集。
“月光蕈。”柳清儿眼睛亮了。
林夜也知道这东西。月光蕈是炼制清心丹的主材,能镇定心神,辅助突破。外门坊市里价格不菲,这三朵品相很好。
但潭边有东西。
一具骸骨靠在石壁上,穿着破烂的袍子。骸骨手里握着把短剑,剑身锈蚀严重。骸骨周围散落着几个空玉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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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有人来过。”赵莽说。
“死了。”柳清儿走过去,小心地检查骸骨。袍子样式很老,至少是几十年前的款式。骸骨胸前也有个血刀标记。
“也是血刀门的。”
李志松了口气。“那外面那三个,可能是来找他的同门?”
“可能。”柳清儿看向潭水。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卵石。但水面漂浮着几片灰白色的藤蔓碎屑。“藤蔓是从水里长出来的。”
林夜蹲在潭边。
水潭不大,直径不到一丈。潭水冰冷,阴气很重。他伸手探了探,寒气顺指尖往上窜。这潭水是阴脉的出口。
难怪会长噬灵藤。
也难怪会生月光蕈。阴气滋养出毒藤,也孕育出灵蕈。一阴一阳,相生相克。他收回手,看向那三朵大蕈。
“摘吗?”陈枫小声问。
柳清儿没立刻回答。她走到洞口往外看,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照进乱石滩,那三具尸体格外扎眼。
“血刀门的人可能还会来。”
“那就快点。”赵莽说。
柳清儿看向林夜。林夜点头,走到蘑菇丛边。他没用工具,直接用手摘。指尖触到伞盖的瞬间,一股清凉气息顺着手臂流入体内。
很舒服。
这蕈的阴气精纯,但温和,不像潭水那样霸道。他小心地摘下第一朵,装进准备好的玉盒。又去摘第二朵。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脚步声。
很急,至少三个人。柳清儿脸色一变,闪身到洞口边。赵莽和李志陈枫也立刻戒备,武器出鞘。
“师兄!洞口有烧过的痕迹!”
“进去看看!”
三个穿血色劲装的修士冲进洞口。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手里提着把厚背砍刀。他看到洞内情景,眼睛立刻瞪圆。
“你们敢动我们的东西!”
柳清儿横剑在前。“秘境之物,无主,谁先得归谁。”
刀疤脸冷笑。“放屁!这地方是我们血刀门先发现的,守了半个月!外面那三个是我们师弟,是不是你们杀的?”
“不是。”柳清儿语气平静。
“你说不是就不是?”刀疤脸身后一个瘦高个叫道,“师兄,别跟他们废话!杀了给师弟们报仇!”
第三个是个矮胖子,没说话,但眼神凶狠。
林夜还在摘第三朵蕈。他动作没停,像没听到背后的争吵。手指捏住蕈柄,轻轻一提。蕈离土,清凉气息更浓。
“还敢摘!”瘦高个挥刀冲过来。
赵莽迎上去,短刀架住砍刀。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两人力量相当,各自退了一步。李志和陈枫也拔剑,但手在抖。
柳清儿没动。
她盯着刀疤脸。“真要打?”
刀疤脸舔了舔嘴唇。“把蕈交出来,再自断一臂,饶你们不死。”
“做梦。”
话音未落,柳清儿剑已刺出。剑光如电,直取刀疤脸咽喉。刀疤脸横刀格挡,刀剑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声。
两人战在一处。
瘦高个和赵莽也打起来,刀来刀往,招式狠辣。矮胖子扑向李志和陈枫,两人勉强招架,步步后退。
林夜收好第三朵蕈,站起身。
矮胖子瞥见他动作,怒吼一声转向他。“小杂种,把东西交出来!”他挥刀劈砍,刀风呼啸。
林夜侧身躲开。
刀砍在石壁上,崩出火星。矮胖子手腕一翻,刀锋横削。林夜后退一步,刀尖擦着胸口划过,割破衣襟。
怀里竹简露出来。
矮胖子眼睛尖,看到竹简,以为是什么宝贝。“还有好东西!”他变砍为刺,刀尖直捅林夜心口。
林夜眼神一冷。
他脚下轻移,避开刀锋,同时左手探出,扣住矮胖子手腕。右手并指如刀,点在对方肘关节内侧。
咔嚓。
轻微骨裂声。矮胖子惨叫,刀脱手落地。林夜顺势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把他踢飞出去,撞在石壁上。
矮胖子瘫倒在地,捂着胳膊呻吟。
刀疤脸看到这一幕,攻势一缓。柳清儿抓住破绽,剑尖刺进他肩头。血花迸溅,刀疤脸闷哼后退。
“撤!”
瘦高个逼退赵莽,扶起刀疤脸。矮胖子也挣扎爬起来,三人狼狈退出山洞。脚步声迅速远去。
洞里安静下来。
李志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陈枫剑都拿不稳了,手抖得厉害。赵莽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流血。
柳清儿收剑,看向林夜。
“你刚才那招,不是青岚宗的功夫。”
林夜弯腰捡起竹简,拍了拍灰。“杂役院学的粗浅把式。”
“杂役院教这个?”柳清儿盯着他。
“不教。”林夜把竹简塞回怀里,“自己琢磨的。”
柳清儿没再追问。她走到潭边,掬水洗手。血顺着指尖滴进潭水,散开淡淡的红。她洗得很仔细,像在思考什么。
赵莽撕下衣摆包扎伤口。
李志缓过劲,凑过来问:“柳师姐,他们会回来报复吗?”
“会。”柳清儿甩干手,“但没那么快。血刀门的人睚眦必报,但也要先疗伤。我们得赶紧离开这片区域。”
陈枫哭丧着脸。“往哪走?”
柳清儿看向林夜。
林夜明白她的意思。血刀门的人认识路了,原路返回可能被堵。得另找方向。他回忆进来时的地形,还有令牌的感应。
令牌在怀里微微发热。
方向指向山洞深处。但山洞已经到底了,除非……他走到骸骨边,蹲下身检查。骸骨背后的石壁有裂缝。
很细的裂缝,被苔藓遮着。
他扒开苔藓,裂缝变宽了,能伸进一只手。里面有风,凉飕飕的。他用力推了推石壁,石块松动。
“后面有路。”他说。
柳清儿过来看,眼睛一亮。她运起灵力,一掌拍在石壁上。石块崩落,露出一个狭窄的通道。通道往下延伸,黑漆漆的。
“走这边?”
林夜点头。“血刀门的人想不到。”
赵莽没意见。李志和陈枫虽然害怕,但更怕被追杀。五人依次钻进通道。林夜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山洞。
月光蕈已经被摘光,只剩一片小蘑菇。
骸骨还靠在那里,空洞的眼眶对着潭水。他收回目光,钻进通道。石块被重新堵上,虽然不严实,但能拖时间。
通道很窄,只能弯腰走。
石壁湿漉漉的,摸上去冰凉。脚下是斜坡,一直往下。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微弱的光。
是出口。
五人钻出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山谷,四面环山,谷底平坦。谷中长着茂密的竹林,竹叶翠绿,随风沙沙响。远处有溪水流过,水声清脆。
阳光照进谷里,暖洋洋的。
和刚才的阴森山洞判若两地。李志长出口气,瘫坐在地上。“总算出来了……”
陈枫也累得够呛,靠着竹子休息。
赵莽检查伤口,血已经止住了。柳清儿打量四周,确认没有危险,这才收起剑。她走到林夜身边,递过水囊。
“喝点。”
林夜接过,喝了一口。水很甜,是竹根水。他擦了擦嘴角,把水囊还回去。柳清儿没接,看着他。
“你刚才那招,点的是‘曲池穴’。”
林夜动作一顿。
“青岚宗的粗浅把式,可不教认穴。”柳清儿声音很轻,“尤其是这种专破横练功夫的阴损穴位。”
林夜沉默。
“我没告诉别人。”柳清儿接过水囊,自己也喝了一口。“但你要小心。血刀门那个矮胖子,胳膊废了。他师门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柳清儿转头看他。“你到底是谁?”
竹林风起,竹叶翻飞。光斑在地上跳动,像碎金。林夜看着那些光斑,过了几秒才开口。
“林夜。青岚宗杂役弟子。”
“还有呢?”
“没了。”
柳清儿笑了。不是嘲讽,也不是不信,就是单纯的觉得好笑。“行吧。你不说,我不问。但下次再露馅,我可保不住你。”
林夜点头。“谢谢。”
“谢什么。”柳清儿转身走向赵莽,“同门嘛。”
她检查赵莽的伤势,从怀里掏出金疮药。李志和陈枫也凑过去帮忙。林夜站在竹林边,看着谷口方向。
血刀门的人迟早会找来。
还有玄阴教那个高个子,流云阁,天剑宗。所有人都在这秘境里,为了资源,为了传承,互相厮杀。
他握紧怀里的竹简和令牌。
力量。还是需要力量。没有力量,连几朵月光蕈都保不住。他深吸口气,谷里空气清新,带着竹叶的清香。
但清香底下,藏着血腥味。
秘境就是这样。美丽的外表,残酷的内里。他前世见得多了,但现在亲身经历,感觉还是不一样。
“林夜。”柳清儿叫他。
他走过去。柳清儿指着谷底一条小径。“那边有路,我们顺着走,应该能到核心区外围。赵师兄的伤需要彻底治疗,不能拖。”
“好。”
五人再次上路。
小径铺着石板,石板缝隙长满青苔。走起来很滑,要小心。竹林越来越密,光线变暗。只有头顶竹叶间漏下的光斑。
走了半个时辰,前方传来人声。
很多人的声音,嘈杂,混着争吵。柳清儿抬手示意停下。她悄悄拨开竹叶,往外看。林夜也凑过去。
竹林外是一片开阔地。
地上散落着乱石,石间扎着十几顶帐篷。帐篷颜色各异,分属不同宗门。修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争吵,有的在交易。
开阔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
碑很高,表面光滑,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碑前围了最多人,都在仰头看。林夜眯眼辨认碑文。
“……核心区入口,三日后辰时开启。”
“需持‘古钥’者,方可入内。”
古钥。
林夜心里默念这个词。柳清儿也看到了,她压低声音。“原来进入核心区需要钥匙。我们得想办法弄一把。”
李志苦笑。“怎么弄?抢吗?”
“看情况。”柳清儿收回目光,“先混进去打听消息。”
五人走出竹林,混入人群。
没人注意他们。大家都在关注石碑,或者和相熟的人交谈。林夜扫视四周,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玄阴教高个子站在东边,正和几个人说话。流云阁圆脸青年在西边,仰头看碑文。天剑宗女修独自站在碑前,眉头紧锁。
血刀门的人没看到。
可能还没到,或者藏在别处。柳清儿带着他们走到一处人少的角落,示意大家休息。她自己去打听消息。
林夜靠着一块石头坐下。
赵莽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柳师姐好像很信任你。”
林夜没接话。
“我也信你。”赵莽说,“虽然你藏着不少事。但这一路,你没害过我们。这就够了。”
林夜看向他。赵莽脸色还是白,但眼神很真诚。这个憨直的汉子,心思其实不笨。他只是懒得想太多。
“谢谢。”林夜说。
赵莽摆摆手,闭目养神。林夜也闭上眼睛,调息恢复。丹田里阴气缓缓流转,每转一圈,就壮大一丝。
虽然慢,但有希望。
他握紧竹简。三天后核心区开启,他需要在这之前,让实力再提升一点。至少,要有自保的能力。
脚步声靠近。
柳清儿回来了。她脸色不太好看。“打听清楚了。古钥一共九把,已经现世八把。都在各大宗门手里。最后一把,三天后会在东边的‘黑风涧’出现。”
“黑风涧?”
“一处险地。”柳清儿坐下,“据说有凶兽守护。想要钥匙,得拼命。”
李志脸白了。“我们……去吗?”
柳清儿没回答。她看向林夜。“你觉得呢?”
林夜睁开眼。
“去。”
他说得很干脆。柳清儿笑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站起身,“那先休整,明天一早出发去黑风涧。”
天色渐渐暗下来。
开阔地里燃起篝火,各宗门的人各自扎堆。青岚宗五人找了块背风的石头,生火做饭。干粮烤热了,就着溪水吃。
没人说话。
都在想三天后的事。林夜吃完干粮,走到溪边洗手。水里倒映着篝火的光,晃晃悠悠。他盯着水面,想起苏璃的脸。
那个女人,现在在干什么?
她给的令牌,在秘境里起了关键作用。她是早就知道,还是碰巧?如果是早就知道,那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林夜想不通。
他甩干手,走回火堆。柳清儿在守夜,赵莽睡了,李志和陈枫也蜷着身子打盹。他挨着石头坐下,继续调息。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声像雨。
很安静。
但安静底下,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林夜知道,三天后,这片山谷会血流成河。为了最后一把钥匙,所有人都会拼命。
他必须变强。
必须活下去。
他闭上眼,阴阳二气在体内流转。像溪水,缓慢但坚定地,冲刷着经脉的滞涩。一点一点,向着更深的地方渗透。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