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陵比远看时更陡。
脚下的泥土掺杂着碎石,踩上去容易打滑。林夜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挪重心。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是赵莽的。他走得慢,但没停。
柳清儿在他侧后方半步,手虚扶着他胳膊。
树木稀疏起来。原先还能遮荫的树冠越来越矮,最后变成低矮的灌木丛。灌木叶子是灰绿色的,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风一吹,叶子摩擦出沙沙的响。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腐叶和湿土的气味淡去,多了种石头被晒热的干燥气息。还有别的,很淡,像是陈年的香料,又像是金属生锈后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
李志抹了把额头的汗。
“快到了吧?”他声音有点哑。
林夜没回答。他抬头看向前方。建筑群的轮廓在雾气里渐渐清晰。不是一整片连着的,是分散的,几座大的殿宇,中间隔着些矮房和回廊。
大部分都塌了。
飞檐折断,瓦片碎了一地。墙面上爬满深色的藤蔓,藤蔓叶子厚实,把窗户堵得严严实实。只有中央那座主殿还算完整,屋顶的脊兽还在,虽然缺了半个脑袋。
但那股气势还在。
苍老,厚重,像一头垂死的巨兽趴在那里。即使残缺,依旧让人不敢轻易靠近。林夜停下脚步,手按在胸口。令牌的震动又明显了些。
频率和远处某种波动完全同步。
柳清儿也感觉到了。她按住剑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打。敲打的节奏很乱,暴露了心里的不安。赵莽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就是这儿?”他问。
林夜点头。他率先往前走。最后的这段路相对平缓,地面铺着石板。石板缝隙里长满杂草,草叶枯黄,一踩就碎。石板表面有刻痕,刻痕被岁月磨平了,只剩浅浅的凹槽。
凹槽连成图案。
图案很大,从脚下一直延伸到殿宇前的广场。林夜低头看了一会儿,认出来是某种阵纹的残余。阵纹原本应该覆盖整个平台,现在灵力散尽,只剩空壳。
广场到了。
地面是整块的青灰色石材,石材表面光滑,能照出模糊的人影。但到处都是裂缝,裂缝里填满泥土,长出些顽强的小草。广场中央立着根石柱。
石柱很高,顶端雕着一只鸟。
鸟的形态很怪,脖子细长,翅膀收拢,眼睛是两个深洞。石柱表面刻满文字,文字歪歪扭扭,不是常见的篆体。林夜走近看,文字大半风化,只能勉强认出几个。
“禁……入……诛……”
柳清儿念出声。她指尖拂过刻痕,灰尘簌簌落下。“禁地擅入者,诛?”她转头看林夜,“是这意思吗?”
林夜没说话。他看向主殿。
殿门是两扇巨大的石门,石料和广场地面一样,青灰色。门高约三丈,表面光滑,没有把手,也没有门环。正中位置有道细缝,细缝笔直,把门分成两半。
门关得很严。
门楣上挂着匾额。匾额是木质的,边缘已经朽烂,露出里面的木芯。字是鎏金的,金漆大半剥落,但还能看出轮廓。三个大字,笔画刚劲。
“镇……魔……殿。”
李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他打了个哆嗦。“镇魔?这地方镇着魔?”
陈枫往后退了半步。“要不……咱们别进去了?”
没人接话。风从广场上刮过,卷起地上的灰尘。灰尘打着旋,飘向主殿方向。靠近殿门时,灰尘像是撞到无形的墙,纷纷扬扬地散开。
有禁制。
虽然很微弱,但还在运转。林夜能感觉到空气里残存的灵力波动。波动很淡,像垂死之人的呼吸,时断时续。他走到殿门前,伸手。
手掌离石门还有半尺,皮肤传来针刺感。
很轻微的刺感,像是静电。但针尖扎的是神识,不是肉体。林夜收回手,针刺感消失。他看向石门表面,光滑的石面上,隐约有光纹一闪而过。
光纹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进不去。”柳清儿说。她也试了试,手刚靠近就被弹开。弹开的力道不大,但很明确。“禁制还在起作用,虽然弱,但硬闯可能会触发别的。”
林夜点头。他退后几步,打量整座主殿。殿宇建在三级台阶上,台阶也是青石铺的,每级都很高。墙角堆着坍塌的碎石,碎石间能看到碎裂的瓦当。
瓦当上有图案。
是兽面,眼睛瞪得滚圆,嘴大张着。林夜蹲下身,捡起半片瓦当。瓦当很厚,背面有烧制的痕迹。兽面的线条粗犷,透着股凶悍。
他翻过来看内侧。
内侧刻着个小字。字很细,是用利器划上去的。笔画歪斜,像是仓促间刻的。林夜辨认了一会儿,认出是个“逃”字。
逃。
刻字的人当时在想什么?林夜把瓦当放回原处。他站起来,看向主殿侧面。侧面有条回廊,回廊的柱子倒了一半,屋顶塌陷,露出后面的天空。
可以绕过去看看。
他刚要迈步,怀里的令牌忽然剧烈震动。
不是之前的温和共鸣,是急促的、高频的震动。震得胸口发麻,像有只虫子在衣服里乱撞。林夜脸色微变,手按上去。
令牌烫得吓人。
不是温热,是灼热。热量穿透衣服,烫得皮肤生疼。林夜咬咬牙,没把令牌掏出来。他环顾四周,广场上一切如常,风还在刮,灰尘还在飘。
但令牌的异动不会无缘无故。
柳清儿注意到他的异常。“怎么了?”
林夜摇头。他闭上眼,集中精神感知令牌传来的信息。不是声音,也不是图像,是一种模糊的意念。意念很乱,断断续续,像信号极差的传音。
“……别……进……”
第一个词勉强能分辨。林夜眉头皱紧。别进?是指别进这座殿?
意念还在继续。
“……快……离……开……”
快离开。林夜睁开眼。令牌的灼热感开始减弱,震动频率也慢下来。意念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但胸口残留的烫痕还在,隐隐作痛。
是苏璃。
虽然意念很模糊,但那种感觉不会错。是苏璃通过某种方式传来的警告。跨越了空间,甚至可能跨越了某种屏障,才变得这么微弱。
她在哪里?遇到了什么?为什么警告他别进殿,快离开?
林夜看向紧闭的殿门。门后的黑暗里,到底有什么?能让苏璃特意传来警告,说明里面的危险远超他们之前的预估。
“林夜?”柳清儿又喊了一声。
林夜回过神。他深吸口气,压下心里的躁动。“没事。”他说。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异样。“先在周围看看,找找有没有别的入口或线索。”
柳清儿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队伍分散开来。李志和陈枫去检查侧面的回廊,赵莽靠在石柱上休息,柳清儿沿着广场边缘走,观察地面的阵纹残余。林夜走到主殿侧面。
侧面墙根下堆着更多碎石。
碎石大小不一,有些上面沾着暗色的污渍。污渍已经发黑,渗进石头纹理里。林夜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触感粗糙,没有味道。
不是血。
他站起身,看向墙壁。墙面是整块的石板拼接的,接缝处用某种灰浆填平。灰浆大部分脱落了,露出底下的缝隙。缝隙里塞满泥土和枯草。
但有一处不一样。
在墙根往上约一人高的位置,有块石板颜色稍浅。浅得不明显,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林夜走近,发现那块石板表面没有风化痕迹,边缘也更整齐。
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他伸手按了按石板。石板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后面是空的。林夜手上加力,石板向内陷进去一寸,然后停住。
有机关。
他回头看了眼其他人。李志和陈枫在回廊那头扒拉着碎木,柳清儿蹲在地上研究阵纹,赵莽闭目养神。没人注意到这边。
林夜收回手。他没有继续推动石板。令牌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虽然意念消失了,但那种急迫感留了下来。苏璃不会无缘无故警告他。
这座殿,进不得。
至少现在不能进。他退后两步,离开那块石板。墙根下的碎石堆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光很微弱,像金属反光。
林夜弯下腰,拨开碎石。
底下是半截剑柄。
剑柄是青铜铸的,表面布满绿色的铜锈。握把处缠着皮绳,皮绳已经朽烂,一碰就碎。剑身断在碎石里,只剩短短一截。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力砸断的。
林夜捡起剑柄。
很沉。铜锈下还能看到精美的纹路,纹路是云雷纹,盘旋交错。这是把古剑,至少是几百年前的东西。剑柄末端有个小孔,孔里原本应该镶着宝石,现在空了。
他把剑柄放回原处。
刚放下,怀里的令牌又震动了一下。这次很轻,像是余震。林夜按住胸口,能感觉到令牌在微微发烫。烫的位置正好对着主殿方向。
殿里有东西在呼唤它。
或者说,殿里有东西和令牌同源。林夜想起苏璃给他令牌时的表情。那女人笑得漫不经心,眼里却藏着别的东西。她说这令牌能保命,但没说为什么。
现在他大概明白了。
令牌是钥匙,也是坐标。它能打开某些东西,也能引来某些东西。苏璃警告他别进殿,可能是因为殿里的东西,现在的他还对付不了。
“林夜!”
柳清儿的声音从广场另一侧传来。林夜转身走过去。柳清儿蹲在一处裂缝旁,手指着裂缝底下。“你看这个。”
裂缝很宽,能伸进一条胳膊。
底下不是泥土,是石阶。石阶向下延伸,隐入黑暗。阶面上积满灰尘,灰尘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脚印很浅,但能看出是人的。
新鲜的。
最多不超过两天。林夜蹲下身,仔细看脚印的朝向。是往下去的,没有上来的。也就是说,有人从这里下去了,还没回来。
“要下去看看吗?”柳清儿问。
林夜没立刻回答。他看向裂缝深处。黑暗很浓,像化不开的墨。底下有风涌上来,风很凉,带着潮湿的霉味。霉味里混着一丝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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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淡的腥气,像铁锈,又像血。
令牌又微微发烫。这次烫的位置指向裂缝下方。林夜沉默了几秒,摇头。“先不。”
柳清儿看他。“为什么?”
“下面可能更危险。”林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而且脚印只有下去的,没有上来的。下去的人,要么还在下面,要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柳清儿脸色凝重起来。她也看向裂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剑柄。李志和陈枫走过来,看到裂缝里的脚印,两人都愣住了。
“有人比我们先到?”李志声音发干。
陈枫往裂缝里探头,又马上缩回来。“下面好黑。我们要不要喊一声?万一……万一是其他宗的弟子呢?”
“喊了也没用。”赵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脸色还是白,但眼神很清醒。“如果他们还活着,早就上来了。如果死了……”
他顿了顿。
“喊了,可能把别的东西引上来。”
这话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林夜看向主殿。殿门依旧紧闭,匾额上的“镇魔殿”三个字在斜阳下泛着暗淡的金光。金光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天快黑了。
悬浮山上的夜晚来得很快。刚才还明亮的天空,转眼就暗了几分。云层压得很低,边缘染上暗红色。风大起来,刮过广场时发出呜呜的啸音。
啸音里夹杂着别的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爬。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具体方向。林夜侧耳听了听,声音又消失了。像是错觉。
但不是错觉。
柳清儿也听到了。她拔出剑,剑身出鞘半寸,寒光一闪。“有东西。”她压低声音。
李志和陈枫背靠背站着,手里攥着木棍。赵莽咬牙站直,从腰间抽出短刀。短刀刃口缺了几个口子,但握在他手里很稳。
林夜没动。
他站在原地,眼睛扫视广场。碎石堆,倒塌的石柱,裂缝,回廊的阴影。每个角落都可能藏着东西。但视野里什么都没有。
声音又来了。
这次更近,就在广场边缘的灌木丛里。灌木叶子哗啦响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响声很短促,过后又恢复寂静。
太安静了。
连风声都停了。空气凝滞得像一潭死水。林夜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警惕。
前世积累的本能在尖叫。
危险。很近。而且不止一个。他缓缓吸了口气,手摸向怀里。令牌烫得更厉害了,像块烧红的炭。烫意顺着掌心蔓延,一直传到手臂。
灌木丛又动了。
这次不是一片,是好几片。从广场四周同时传来响声。哗啦,哗啦。声音很密集,像有很多东西在同时移动。但就是看不见。
“结阵。”柳清儿低喝。
李志和陈枫立刻靠拢,三人站成三角,把赵莽护在中间。林夜退到他们身边,背对着背。五个人围成一圈,眼睛盯着各自的方向。
天色又暗了一分。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擦过主殿的飞檐,在广场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扭曲着,像活物一样蠕动。林夜盯着脚下的影子,瞳孔微缩。
影子在变浓。
不是光线变化导致的,是影子本身在吸收光线。黑色的部分越来越深,边缘开始模糊,像是要渗出来。渗到地面上,和地面的裂缝连成一片。
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
先是一只手。
手很小,皮肤是青灰色的,指甲又长又尖。手扒住裂缝边缘,用力一撑。一个脑袋冒出来。脑袋光秃秃的,没有头发,脸上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
眼窝里闪着暗红色的光。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裂缝里爬出十几个这样的东西。它们身形矮小,四肢细长,动作却很敏捷。爬出来后,就蹲在裂缝边缘,一动不动。
像在等待命令。
广场四周的灌木丛里,也走出同样的东西。数量更多,密密麻麻,把广场围了一圈。它们都不动,只是用那对暗红色的眼窝盯着中央的五个人。
空气里的腥气浓得化不开。
林夜数了数,至少上百。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这些东西他认识,是“影傀”。低等的魔物,没有神智,靠本能行动。
但数量太多了。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对付十几个已经是极限。上百个,耗也能把他们耗死。更何况赵莽伤势未愈,李志和陈枫战力有限。
唯一的优势是,影傀怕光。
现在天还没全黑。林夜抬头看了眼天空。最后一丝阳光正在消失,云层完全暗下来。最多还有半刻钟,夜幕就会彻底降临。
到时候,影傀会一拥而上。
“往主殿退。”林夜说。声音很稳,听不出慌乱。
柳清儿一愣。“主殿?可禁制……”
“禁制挡的是人,不一定挡这些。”林夜打断她。“而且主殿门口有残留的阵纹,也许能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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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时间犹豫了。影傀群开始骚动。最前排的几只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那是进攻的前兆。
“走!”
林夜率先冲向主殿。柳清儿扶起赵莽跟上,李志和陈枫断后。五人刚一动,影傀群就动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速度极快。
脚掌踩在地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
林夜冲到殿门前,手按在石门上。针刺感再次传来,比之前强烈得多。他咬牙硬扛,另一只手掏出令牌,按在门缝上。
令牌触到石门的瞬间,暗红色的光纹猛地亮起。
光纹从门缝处扩散,瞬间爬满整扇石门。光芒刺眼,把涌上来的影傀逼退了几步。影傀发出尖利的嘶叫,像是被光灼伤了。
但光只持续了三息。
三息后,光纹暗淡下去。石门依旧紧闭。林夜心里一沉。令牌只能激发禁制一瞬间,不足以开门。他回头看了一眼。
影傀群已经重新围上来。
距离不到十丈。黑压压的一片,暗红色的眼窝连成一片,像地狱里的鬼火。李志和陈枫脸色惨白,腿在发抖。柳清儿把赵莽护在身后,剑完全出鞘。
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没有退路了。林夜握紧令牌,准备做最后一搏。就在这时,主殿里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地上。声音透过石门传出来,闷闷的,却震得脚下石板微微颤动。紧接着,第二声。
咚。
更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殿里走动,正一步步靠近殿门。影傀群忽然停下。所有影傀同时转头,看向石门。
暗红色的眼窝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
是恐惧。
最前排的几只影傀开始后退。后退的动作很僵硬,像是被无形的手往后拽。后面的影傀也跟着退。短短几息时间,影傀群就退到了广场边缘。
它们挤在一起,眼窝里的红光忽明忽暗。
殿里的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门后。林夜能感觉到,门后有个东西,正隔着石门“看”着外面。那视线没有实质,却像冰水一样浇在身上。
冷得彻骨。
怀里的令牌疯狂震动,烫得像要烧穿衣服。林夜按住胸口,牙齿咬得咯咯响。不能松手,松手就完了。他不知道殿里是什么,但能让上百影傀恐惧的东西,绝对不是善类。
时间一点点过去。
影傀群没有离开,也没有再靠近。它们就蹲在广场边缘,像一群等待时机的鬣狗。殿里的东西也没有进一步动作。三方僵持着。
天彻底黑了。
月光被云层挡住,广场陷入深沉的黑暗。只有影傀眼窝里的红光,和石门表面偶尔闪过的暗金光纹,提供些许照明。
林夜背靠着石门,能感觉到门后传来的寒意。
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一直爬到后颈。他打了个寒颤,转头看向柳清儿。柳清儿也靠在门上,剑横在身前,眼睛死死盯着影傀群。
她的嘴唇在抖。
不是害怕,是冷的。赵莽半跪在地上,短刀插在石缝里,勉强撑住身体。李志和陈枫缩在两边,大气都不敢出。
这样下去不行。
影傀可以等一夜,他们等不了。体力、精神、伤势,都在迅速消耗。林夜看向手里的令牌。令牌还在发烫,烫得掌心起了水泡。
他突然想起苏璃的警告。
别进殿。快离开。现在他明白为什么了。殿里有东西,外面的影傀也是威胁。进退两难。但苏璃既然警告,说明还有生路。
生路在哪里?
林夜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里闪过进入秘境后的所有细节。从玉髓灵芝,到石林幻阵,到这里的镇魔殿。
还有那幅刻在石柱背面的图。
跪地的人,托举的圆球,球里的竖瞳眼睛。祭眼。祭祀之眼。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广场中央那根石柱。石柱顶端的石鸟,眼睛是两个深洞。
洞是空的。
但如果……如果那不是装饰呢?如果那是某种“容器”?林夜想起令牌的共鸣。令牌和殿里的东西共鸣,也和石柱共鸣。
他低头看向令牌。
令牌表面的纹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光很淡,是乳白色的,和石门上暗金色的光纹完全不同。这光是令牌本身的。
也是唯一的希望。
林夜深吸口气,站直身体。他离开石门,一步步走向广场中央。影傀群骚动起来,但不敢上前。殿里的东西也没动静。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脚掌踩在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格外刺耳。柳清儿想拉住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她看着林夜的背影。
那背影挺得很直,在黑暗里像一把出鞘的刀。即使满身伤痕,即使步履蹒跚,依旧有种压不住的锋芒。那锋芒不属于杂役弟子。
甚至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任何人。
林夜走到石柱下。石柱很高,仰头才能看到顶端的石鸟。石鸟在黑暗里只是个模糊的轮廓,但那双空洞的眼窝,像在俯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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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举起令牌。
令牌对准石鸟的眼窝。乳白色的光从令牌表面溢出,像水流一样向上延伸。光很细,只有手指粗细,但在黑暗里清晰可见。
光柱触到石鸟左眼的瞬间。
整个石柱震动起来。不是轻微的颤,是剧烈的、从内部发出的震动。石柱表面的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完整的刻字。
刻字亮起暗金色的光。
光芒顺着刻字蔓延,爬满整根石柱。石柱像一根巨大的火炬,在黑暗的广场上熊熊燃烧。光不是热的,是冷的,冷得刺骨。
影傀群发出凄厉的尖叫。
它们开始溃散。不是后退,是真正的溃散。像阳光下的雪,身体在金光中融化、崩解。化作黑烟,黑烟又被金光驱散。
短短几息,上百影傀消失了大半。
剩下的几只逃进灌木丛,眨眼不见。广场重新恢复寂静。只有石柱还在发光,金光越来越亮,把半个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林夜放下手臂。
令牌的温度降下来了,恢复常温。他低头看,令牌表面的光正在消退。石柱的金光也开始减弱,像燃烧殆尽的火把,慢慢暗淡。
最后完全熄灭。
广场重新陷入黑暗。但这次,黑暗里多了些别的东西。石柱表面那些刻字,还残留着淡淡的荧光。荧光很弱,但足够照明。
林夜走回殿门前。
柳清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李志和陈枫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赵莽撑着短刀站起来,腿还在抖,但眼神亮了些。
“刚才那是……”李志声音发颤。
“阵法残余。”林夜说。他没多解释,看向石门。石门后的寒意消失了。殿里的东西似乎退走了,或者暂时被石柱的金光压制了。
但危险还没解除。
影傀可能还会回来,殿里的东西也可能再次出现。他们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至少能撑过今晚。林夜看向侧面的回廊。
回廊塌了一半,但剩下的部分还能遮风。
“去那边。”他说。
五人挪到回廊下。廊柱还算稳固,头顶有半截屋顶挡着。地面积了厚厚一层灰,但总比露天强。柳清儿清理出一块地方,让赵莽坐下。
李志和陈枫瘫在另一边。
林夜靠着廊柱,闭上眼睛。右臂的伤口又开始疼,钝痛一阵阵传来。他摸了摸布条,还好,没再渗血。怀里的令牌安静地躺着,像块普通的铁片。
但刚才那一幕,所有人都看见了。
柳清儿坐到他旁边。“那令牌,不是普通的东西吧?”
林夜没睁眼。“掌门给的。”
“掌门为什么给你这个?”
“不知道。”
柳清儿沉默了一会儿。“你不信任我们。”
林夜睁开眼,转头看她。柳清儿的脸在微弱的光线下很模糊,但眼睛很亮。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探究,还有一丝疲惫。
“不是不信任。”林夜说。“是有些事,知道了没好处。”
“比如殿里那东西?”
林夜没回答。他看向主殿方向。石门依旧紧闭,匾额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但“镇魔殿”三个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镇魔。镇的是什么魔?
苏璃的警告,殿里的脚步声,石柱的金光,影傀的恐惧。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答案。
这座秘境,根本不是普通的试炼之地。
它是囚笼。
而他们,正在往囚笼的最深处走。林夜握紧拳头,指甲再次掐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不能退,退了就是死路一条。
只能往前走。
在囚笼里,找到生路。或者,成为囚笼的一部分。他深吸口气,重新闭上眼睛。耳边传来柳清儿轻微的叹息,然后是她整理剑鞘的声音。
还有李志和陈枫压低的交谈。
“刚才那些到底是什么……”
“别问了,反正没了。”
“还会不会回来?”
“闭嘴。”
声音渐渐低下去。夜风吹过回廊,带着刺骨的寒意。林夜缩了缩身子,把衣领拉紧。伤口还在疼,但比起心里的重压,这点疼不算什么。
他需要计划。
天亮之后怎么办?进殿,还是找别的路?苏璃的警告要不要听?如果听,怎么离开?如果不听,殿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座悬浮山的秘密,比他想象的更深。而苏璃把他引到这里,绝对不止是为了找什么“资源”。
那个女人,到底在谋划什么?
林夜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路上。前后都是悬崖,唯一的依靠,是怀里这块来历不明的令牌。
和那个同样来历不明的女人。
他苦笑了一下。重生以来,第一次觉得无力。即使面对影傀群,面对殿里的未知,他都没这么无力过。因为那些是看得见的危险。
而苏璃,是看不见的。
她像一团迷雾,你以为靠近了,看清了,伸手一抓,却发现还是空的。林夜摇摇头,把杂念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先活下去。
活过今晚,活到天亮。然后,再做决定。他调整呼吸,让身体放松下来。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越来越重。
在彻底睡过去前,他最后看了一眼主殿。
石门依旧紧闭。
但在石门的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暗红色的光,很短暂,像错觉。林夜想再看,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黑暗吞没了最后一点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