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窟里的风很凉,带着铁锈和尘埃的味道。
林夜盯着那片银白反光。它嵌在岩窟深处的阴影里,轮廓模糊,但质地明显不同于周围的岩石。光滑,冰冷,有种整齐的割裂感。
柳清儿往前走了两步。
她脚下碎石滑动,滚下平台边缘,落入渊谷。很久才传来细微的回响。她停住,手按在剑柄上。
“过去看看。”她说。
平台到岩窟深处没有明显的路。岩壁在这里向内凹陷,形成一道倾斜的、布满碎石的坡面。坡面很陡,得手脚并用才能爬下去。
赵莽啐了一口。“又要爬?”
他伤腿使不上力,往下瞅了一眼,脸色发苦。陈风和李雨挤在后面,伸着脖子望,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畏缩。
林夜已经蹲下身。
他选了处相对平缓的地方,背过身,脚探下去。岩壁湿滑,他手指扣紧石缝,一点点往下挪。碎石簌簌地落。
柳清儿跟在他侧后方。
两人一前一后,像两只贴壁的虫子。风从下方卷上来,吹得衣摆乱飘。林夜低头,能看到岩窟底部大致的轮廓——不是天然的石地。
是某种平整的、暗沉的金属板。
板面覆盖着厚厚的灰,边缘翘起,裂开狰狞的口子。裂缝里探出扭曲的管线,像死去的藤蔓。
他心跳快了一拍。
落地时脚底一震。金属板发出沉闷的嗡响,声音在空旷的岩窟里荡开,带着悠长的余韵。灰尘扬起来,扑了满脸。
林夜眯起眼,抬手挥了挥。
柳清儿落在他身边,很轻。她站稳,环顾四周,呼吸明显顿住了。
岩窟内部比从上面看要大得多。
穹顶高悬,隐没在阴影里。四周岩壁向内收束,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碗状空间。而碗底,横陈着一具巨大的残骸。
那是船。
或者说,曾经是船的东西。
银白色的流线型外壳,从中间断成两截。断裂处像被巨力撕开,金属翻卷着,露出内部蜂窝状的结构。外壳表面布满划痕和凹坑,蒙着厚厚的尘。
一些地方还残留着黯淡的纹路。
纹路细密,排列规律,像某种电路或者符文。它们嵌在金属里,早已失去光泽,只剩浅浅的凹槽。
船头部分撞进了对面的岩壁,深深嵌入。岩壁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包裹住船体,像山体试图吞噬这异物。
船尾则斜斜翘起,指向穹顶。
尾端有类似鳍状的结构,折断了一多半。断裂的截面里,能看到密密麻麻的、细如发丝的线缆。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焦糊味。
混着金属冷却后的腥气,还有陈年灰尘的干涩。林夜吸了一口,喉头发紧。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金属板传来空心的回响。
“这……这是什么东西?”赵莽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他卡在半坡,瞪大眼睛往下看。陈风和李雨挤在他旁边,嘴巴张着,忘了合拢。
柳清儿没回答。
她走到残骸近前,伸手,指尖触向船壳。金属冰凉刺骨,温度比岩石更低。她缩回手,低头看自己的指尖。
沾了一层灰。
“不是法宝。”她低声说,像在对自己说,“也不是傀儡。”
材质太陌生了。青岚宗的炼器术她也懂一些,常见的灵材无非金铁玉石、妖兽骨甲。眼前这东西,光滑得过分,浑然一体,没有任何锻造或拼接的痕迹。
像是浇铸出来的。
但什么样的火焰,能融化这种金属?又是什么样的模具,能塑出这样流畅的曲线?
林夜绕过柳清儿,走向断裂处。
缺口很大,能容两人并行。边缘的金属薄如刀刃,微微卷曲。他侧身钻进去,里面一片漆黑。
从怀里摸出那截用剩的萤石。
微弱的光晕散开,照亮了方寸之地。首先入眼的是满地碎片——某种透明的板材,碎成指甲大小,铺了厚厚一层。
踩上去咔嚓轻响。
碎片下面,是倾斜的地板。地板同样金属质地,有防滑的细密纹路。纹路里积满了灰,还有干涸的、深褐色的污渍。
像血。
但颜色太暗了,分辨不清。
林夜抬起萤石,光往上移。头顶是低矮的天花板,同样有纹路,但更复杂。一些地方嵌着圆形的、灯罩似的东西,玻璃全碎了,只剩空壳。
左侧有一排固定的座椅。
座椅蒙着灰扑扑的织物,已经脆化。一碰就碎成絮状,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骨架。骨架是人形,但比例古怪,手臂过长,关节处有球状凸起。
不是给人坐的。
林夜盯着那骨架看了几息,移开目光。右侧是控制台——他猜那是控制台。
一整面倾斜的板面,布满大大小小的凹坑。凹坑里原本该有按钮或旋钮,现在全不见了,只剩黑洞洞的窟窿。
板面中央有一道裂痕。
裂痕从上到下,几乎将板面劈成两半。裂缝边缘焦黑,像是被极高的温度灼烧过。
控制台下方,地板塌陷了一块。
露出底下更复杂的结构:交错的管线、板卡、还有指甲盖大小的晶体元件。大部分都烧毁了,焦黑一团。
萤石的光在这里显得格外微弱。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着这具沉默的残骸。空气凝滞,只有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林夜听见身后轻微的脚步声。
柳清儿也进来了。她没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控制台。她的侧脸在萤石光里忽明忽暗,眼神很深。
“你看这里。”她忽然说。
手指向控制台裂痕的顶端。那里,板面微微隆起,形成一个半球形的罩子。罩子也是透明的,但没全碎,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罩子里面,有东西。
很小,约莫鸽蛋大小,嵌在复杂的卡座里。它本身是暗沉的灰色,但表面偶尔会滑过一丝极微弱的蓝光。
像呼吸。
光很弱,一闪即逝,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
林夜心脏猛地一缩。
苏璃的警告在脑子里回响——“观测站核心可能还处于激活状态”。就是这东西?这颗嵌在废墟里的、疑似还在微弱运行的“核心”?
他往前凑了凑。
萤石的光照在透明罩上。裂纹扭曲了视线,但他还是能看清那东西的大致形状——不规则的多面体,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或接口。
材质不像金属,也不像玉石。
是一种……更致密的东西。萤石的光照上去,几乎不反光,全被吸收了。只有那偶尔滑过的蓝光,证明它并非死物。
柳清儿也看到了那蓝光。
她呼吸屏住,手下意识地按在剑柄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警惕的猫。“活的?”
“不知道。”林夜说。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透明罩上方。没有触碰,但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温度差——罩子里面比外面稍微暖一点。
非常轻微,几乎错觉。
就在这时,怀里那块破损法器又烫了一下。
这次很清晰,像被针扎。林夜动作僵住,手慢慢收回来,探入怀中。法器在发烫,温度持续上升,和核心那微弱的蓝光闪烁频率隐隐同步。
它在呼应。
或者说,在“识别”同类。
林夜抽出法器,摊在掌心。破损的表面,那些裂纹深处,同样有蓝白色的微光在流动。明灭的节奏,和控制台里那核心几乎一致。
柳清儿转头看他,眼神锐利。“你那东西……”
“它认识这个。”林夜打断她,抬了抬下巴,指向控制台里的核心。
话音未落,赵莽的大嗓门从残骸外传来。
“喂!里面有啥?能搬不?”
脚步声咚咚响,他拖着伤腿也挤进来了。空间本就狭窄,他一进来,立刻显得拥挤。陈风和李雨跟在他后面,探头探脑。
赵莽一眼就看到了控制台里的核心。
“哟,还有个亮着的?”他眼睛瞪圆,凑过去看,“这啥玩意儿?宝石?”
说着就要伸手去碰透明罩。
“别动。”林夜和柳清儿同时出声。
赵莽手停在半空,扭头看他们。“咋了?碰不得?”
“不清楚。”柳清儿语气很冷,“想死你就碰。”
赵莽讪讪地缩回手,嘴里嘟囔:“不就是个发光石头嘛……”
陈风挤到控制台另一侧,弯腰看那些烧毁的管线。他手指虚虚地比划,低声对李雨说:“你看这些线路,完全看不懂。不像是灵力导路……”
李雨点头,声音发颤:“这地方邪门。船不像船,屋不像屋。”
林夜没理他们。
他盯着核心,脑子里飞快转动。苏璃的警告,破损法器的反应,还有这明显非本界风格的残骸……所有线索串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
这地方,是“天外”来的。
上古碑文里提到的“天外访客”,恐怕就是这残骸的主人。他们来过,留下了这东西,然后……发生了什么?
残骸损毁严重,像是坠毁。
控制台上的裂痕,地板上的污渍,还有外面岩壁上那巨大的撞击痕迹……这是一场灾难。
而核心,可能是这场灾难里唯一还在微弱运行的东西。
它还在“呼吸”。
林夜往前一步,几乎贴到控制台上。萤石的光照着他半边脸,另一半隐在黑暗里。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悬停,而是轻轻覆在透明罩上。
掌心传来温凉的触感。
罩子表面冰凉,但深处有隐约的暖意。那鸽蛋大小的核心,就在他掌心正下方。蓝光又闪了一次,这次持续时间稍长。
大概半息。
光透过裂纹和灰尘,映在他掌心纹路上。很淡,像幻觉。
怀里法器烫得更明显了。
林夜能感觉到它在震动,极其细微的、高频的震动。像心跳,又像某种信号发射时的共鸣。
他闭上眼。
神识尝试着探出,极其小心地,像一根细丝,触向透明罩。罩子有微弱的阻隔,但神识还是透了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神识感知到的画面——一片浩瀚的、无垠的黑暗。黑暗里,有星辰般的光点,排列成复杂的阵列。
阵列中央,悬浮着一颗多面体。
正是眼前这颗核心。
它缓慢地自转,表面流光溢彩。每一面都映照着不同的星图,每一道流光都在诉说着跨越时空的数据。
然后画面一闪。
黑暗破碎,星图崩散。剧烈的震动,刺耳的警报(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高频的蜂鸣),还有灼目的白光。
最后是寂静。
漫长的、死一样的寂静。核心的光黯淡下去,自转停止,陷入沉睡。直到……刚才,那微弱的蓝光重新亮起。
像沉睡了万年的心脏,忽然跳了一下。
林夜猛地睁开眼。
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神识收回的瞬间,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控制台才站稳。掌心下的透明罩,温度似乎升高了一点。
“怎么了?”柳清儿问。
她一直盯着他,看到他闭眼又睁眼,看到他踉跄。她没感知到神识的波动,但能看出林夜状态不对。
林夜摇头,没说话。
他松开手,掌心离开罩子。那种浩瀚星空的幻象还在脑子里回荡,震得他心神不宁。这核心……记录着东西。
记录着它来的地方,记录着那场灾难。
也许,还记录着更多。
“这东西,”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不能乱动。”
赵莽挠头:“那咱就这么看着?”
“先看看周围。”柳清儿接过话。她显然也意识到核心不简单,但眼下信息太少,贸然行动风险太大。
她转身,萤石的光扫向残骸深处。
断裂的船舱往后延伸,隐入更深的黑暗。能看到扭曲的金属框架,倒塌的隔板,还有散落一地的、奇形怪状的零件。
一些零件还在微弱地反光。
林夜跟着光走过去。脚下碎片咔嚓响,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他弯腰,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片。
碎片边缘光滑,呈弧形。
表面有细密的网格纹路,纹路里填充着某种透明胶质。胶质已经干涸龟裂,像老树的树皮。
他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几个极其微小的凸点,排列成三角形。凸点旁边,刻着一行符号——不是文字,更像某种简化的图标。
一个圆圈,套着三个交点。
林夜盯着那图标看了很久,脑子里毫无头绪。这不是他见过的任何符文体系,甚至不像是“画”出来的。
像印上去的,标准得过分。
柳清儿也捡起几块碎片。她凑到光下仔细看,眉头越皱越紧。“完全看不懂。这东西……不像人造的。”
“本来就不是‘人’造的。”林夜说。
柳清儿转头看他。
林夜把碎片扔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碑文上说了,‘天外访客’。访客,不是本界之人。他们的东西,自然不是本界的样式。”
他说得平静,但话里的意思让柳清儿瞳孔微缩。
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从林夜嘴里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她心头发紧。天外……那是什么概念?
青岚宗典籍里,提到过“飞升”、“上界”。但那是修士修炼到极致,破开此界壁垒而去。是“去”,不是“来”。
而这残骸,是“来”的。
它从外面,来到了这里。然后坠毁,掩埋在山体里,过了不知多少年。
“他们来做什么?”柳清儿低声问。
林夜摇头。
他不知道。碑文语焉不详,只提到访客帮助此界修士对抗“幽影之噬”。但具体细节,怎么帮的,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全是空白。
也许,答案就在那颗核心里。
他回头,看向控制台的方向。萤石的光照不到那么远,核心隐在黑暗里,只有偶尔闪过的微光,像黑暗中眨动的眼睛。
赵莽和陈风李雨在另一头翻找。
他们对那些零件没兴趣,专挑看起来像“宝贝”的东西——一些圆润的珠子,反光的薄片,还有形状规整的金属块。
“这玩意儿挺沉。”赵莽掂量着一块银灰色的金属锭,“拿回去说不定能炼器。”
陈风捡到一根细长的管子。
管子一端有透明的窗口,里面是复杂的透镜。他对着光看,透镜将萤石的光折射成七彩。“嘿,有意思。”
李雨则蹲在一堆线缆前。
线缆颜色各异,外皮已经老化,一扯就碎。他剥开一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细如发丝的金属丝。“这做工……绝了。”
三人像进了宝库,虽然看不懂,但不妨碍他们觉得这些东西“不简单”。拿回去,总能换点贡献点。
柳清儿没阻止。
她走到残骸断裂的边缘,往外看。撕裂的船壳外面,是凹凸不平的岩壁。岩壁和船壳之间,塞满了碎石和泥土。
时间太久了。
久到这残骸已经和山体长在了一起。
她伸手,摸了摸船壳的断面。断面边缘锋利,但已经被岁月磨钝了棱角。一些地方生了暗绿色的锈,像疮疤。
这船,曾经跨越了星空吗?
她抬头,看向岩窟穹顶。黑暗厚重,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仿佛能感觉到,那之外,是无尽的、寒冷的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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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里,有这样的船在航行。
载着不是“人”的访客,来到这个世界。然后,坠落,沉寂,被遗忘。
风从裂口灌进来,呜咽作响。
像挽歌。
林夜走到她身边,也往外看。他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有些苍白,但眼神很静。“该走了。”
柳清儿回过神。“走?”
“这里的东西,搬不走。”林夜说,“那核心……动不得。再待下去没有意义。”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里不安全。”
柳清儿想起苏璃的警告——危险。虽然眼下残骸寂静无声,但那种潜在的威胁感,像细针扎在皮肤上,隐隐作痛。
她点头。“叫上他们。”
赵莽正往怀里塞第三块金属锭,闻言抬头:“这就走?不再找找?说不定还有别的宝贝。”
“你想要就留着。”林夜语气平淡,“我们先走。”
赵莽一噎,看看怀里沉甸甸的金属,又看看黑漆漆的四周。最后骂了句娘,把金属锭扔回地上。“走走走,这鬼地方,阴森森的。”
陈风和李雨也赶紧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五人顺着原路往回爬。
离开残骸时,林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控制台隐在黑暗里,那颗核心的微光又闪了一次,很弱,像在告别。
或者,在等待。
他抿紧唇,转身跟上队伍。
爬上斜坡,回到那个小平台。天光从塌陷处照进来,灰蒙蒙的。外面渊谷的风呼啸着,卷着湿冷的雾气。
和残骸内的死寂截然不同。
像从一个世界,回到了另一个世界。
柳清儿站在平台边缘,望着下方深不见底的渊谷,许久没说话。赵莽一屁股坐下,揉着伤腿。陈风和李雨靠在一起,小声嘀咕着刚才的见闻。
林夜走到一边,背靠岩壁。
他从怀里掏出那破损法器。法器已经凉了,裂纹里的光也彻底熄灭。刚才在残骸内的共鸣,像从未发生过。
但掌心的红印还在。
微微发烫,提醒他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苏璃的传讯,残骸,核心……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关于天外访客、关于上古之战、关于这个世界之外真相的轮廓。
而他,正站在这个轮廓的边缘。
再往前一步,会看到什么?
他不知道。
风更大了,吹得衣袍猎猎作响。雾气从渊谷升上来,缓缓漫过平台。远处的山峦隐在雾后,只剩下淡淡的影子。
寂静无声。
只有风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