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轩的油灯亮到后半夜。
林夜合上那本阵法心得，揉了揉眉心。纸页上的图解和注释在脑子里盘旋，与记忆里魔道的阵理相互碰撞，又缓缓融合。
窗外竹林沙沙响，带着秋夜的凉。
他吹灭灯，躺下。木榻硬，但比杂役院的通铺好太多。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绵长。
炼气后期的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动，像冬眠前的溪。
天亮时，敲门声把他叫醒。
来的是赵莽。他换上了新的执法队服，胳膊上缠着绷带，脸色却精神。“林师兄，周师叔让你去一趟。”
林夜起身穿衣。“什么事？”
“逮到几只老鼠。”赵莽咧嘴笑，笑容有点冷。“在外围林子里转悠，踩了我们布的警戒符。”
两人出门，往山下走。晨雾还没散，石板湿漉漉的。
路上遇到柳清儿。她抱着一摞册子，脚步匆匆。看见林夜，她停了一下，点点头。“东面林子，十三个。两个炼气后期，领头的是筑基初期。”
林夜嗯了一声。
“小心点。”柳清儿说完，又抱着册子走了。她背影单薄，但步子很稳。
赵莽压低声音。“清儿师妹现在管情报。那些探子的行踪，她盯了三天。”
林夜没说话。他想起昨晚舆图上的红点。
外围林子在山门东侧三里。这里原本有处小灵脉，煞气爆发时枯竭了，留下片乱石坡。树木稀疏，视野开阔。
周擎站在坡顶，背着手。他身边站着七八个执法弟子，都握着法器，脸色紧绷。
看见林夜过来，周擎抬了抬下巴。“下面。”
林夜走到坡边。雾霭缭绕的坡底，隐约能看见十几个人影。他们穿着灰扑扑的劲装，分散成扇形，正慢慢往上摸。
动作很轻，脚步落在枯叶上，几乎没声音。
但林夜看见了他们踩过的地方。几片不起眼的黄符纸贴在石缝里，此刻正发出极淡的微光。
那是他昨晚从心得里挑出来的“地听符”。改良过的，触发时无声，只发光。
“黑风寨的人。”周擎说，“领头的叫‘疤脸’，筑基初期，练的是横练功夫。剩下十二个，都是炼气中后期。”
林夜看着那些人影。“他们想干什么？”
“试探。”周擎声音平淡，“看看我们的警戒有多松，反应有多慢。要是没人管，他们再往里摸半里，记下防御漏洞，回去报信。”
“然后呢？”
“然后”周擎顿了顿，“下次来的，可能就是三十个人，或者五十个。趁夜摸进来，抢了库房就跑。我们追，他们就散进山里。追不上，人心就散了。”
坡底，那些人影停了一下。疤脸抬了抬手，队伍分成三股，往不同方向散开。
他们在找警戒符的盲区。
林夜看向周擎。“你打算怎么做？”
“你做。”周擎侧头看他，“苏璃说了，这事归你管。”
林夜沉默几息。“人都听我的？”
“听。”
林夜转身，看向赵莽和那些执法弟子。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眼神里有紧张，也有跃跃欲试。
“赵莽。”林夜开口。
“在。”
“带你的人，绕到坡西侧。那里有片凹地，藏好。等我信号，堵住他们的退路。”
赵莽点头，挥手。五个弟子跟着他，猫腰往西边摸去，很快消失在雾里。
林夜又看向剩下三个弟子。“你们留在这儿，守住坡顶。有人冲上来，用困阵拖住，别硬拼。”
三个弟子抱拳。“是。”
周擎挑眉。“你呢？”
“我下去。”林夜说。
他转身往坡下走。脚步很轻，像片叶子飘下去。
雾更浓了。能见度不到十丈。林夜闭上眼睛，用灵力感知。地听符的微光在意识里连成网，那些灰衣人的位置，清清楚楚。
他选了最左边那股。四个人，两个炼气六层，两个炼气七层。
林夜从侧后方接近。脚步踩在石头上，没声音。他像道影子，滑进雾里。
第一个灰衣人听到动静时，已经晚了。林夜的手掌切在他后颈，力道恰到好处。那人闷哼一声，软倒。
第二个灰衣人猛地回头。林夜没给他出声的机会，手指点在他喉结下方。灵力透入，封住声带。那人瞪大眼睛，捂着脖子跪倒。
剩下两个察觉不对，同时转身。法器刚亮起光，林夜已经到了他们中间。
左手扣住一人手腕，反拧。骨头发出脆响。右手并指如刀，点在另一人胸口膻中穴。两人几乎同时倒地，连惨叫都没发出。
林夜蹲下，在他们怀里摸了摸。摸出几块下品灵石，一张简陋的地图，还有块黑铁令牌。令牌上刻着个狰狞的狼头。
黑风寨。
他把令牌揣进怀里，起身。雾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另外两股人听见动静，正往这边赶。
林夜没躲。他站在原地，等。
疤脸第一个冲出来。他是个壮汉，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眉划到右嘴角。看见地上倒着的四个手下，他瞳孔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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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疤脸声音粗哑。
林夜没答话。他打量着疤脸。筑基初期的气息很扎实，但灵力运转有点滞涩，应该是刚突破不久。
疤脸身后，另外七个灰衣人也围了上来。他们握着刀剑，眼神凶狠。
“青岚宗的人？”疤脸咧嘴笑，露出黄牙。“就你一个？”
林夜还是没说话。他抬起手，指了指坡顶。
疤脸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雾霭中，坡顶上站着三个人影，模糊不清。
“陷阱？”疤脸冷笑，“就这点人？”
他话音未落，林夜动了。
不是冲向疤脸，而是扑向左侧一个炼气八层的灰衣人。那人是这群人里第二强的，手里握把短斧。
灰衣人反应很快，短斧劈下。林夜侧身，斧刃擦着衣角划过。他左手抓住对方手腕，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点向对方肘关节内侧。
那里有条细脉，专管手臂灵力运转。
灰衣人手臂一麻，短斧脱手。林夜抬膝，顶在他小腹。那人弓成虾米，吐出口酸水。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疤脸怒吼，一拳砸来。拳风撕裂雾气，带着筑基期的威压。
林夜没硬接。他后退半步，脚下一蹬，身体斜着飘开。疤脸的拳头砸空，在地上轰出个浅坑。
另外六个灰衣人同时扑上。刀光剑影，封住林夜所有退路。
林夜身体一矮，从两人间隙滑过。手指连点，每一下都落在关节或穴道上。被他点中的人，不是手臂酸麻，就是腿脚发软，攻势顿时乱。
疤脸看得心惊。这小子身法诡异，出手精准得可怕。明明只是炼气后期，却能在七个人围攻下游刃有余。
“结阵！”疤脸大喝。
灰衣人立刻后退，站成个半圆。灵力连通，形成层淡淡的屏障。这是黑风寨的合击阵，能增幅威力，困住敌人。
林夜停下脚步。他看了眼那层屏障，嘴角扯了扯。
太糙。
他抬手，从怀里摸出张符纸。黄底红纹，是他昨晚照着心得画的“破气符”。改良版，威力不大，但专破这种粗糙的灵力连接。
符纸甩出，贴在屏障上。红光一闪。
屏障像被针扎破的气泡，“啵”一声碎了。结阵的六个灰衣人同时闷哼，灵力反噬，脸色发白。
疤脸脸色大变。他不再犹豫，全身肌肉鼓胀，皮肤泛起铁灰色。横练功夫催到极致，整个人像头蛮牛，撞向林夜。
这一撞，能把石墙撞塌。
林夜没躲。他深吸口气，灵力往右手汇聚。掌心泛起层极淡的黑芒，若有若无。
那是魔尊记忆中，一门叫“蚀骨掌”的偏门功夫。练到深处，能蚀穿金石。他现在只能模仿个皮毛，但够用了。
拳掌相接。
闷响。气浪掀开周围的雾气。
疤脸感觉自己的拳头像砸进了冰窟。一股阴寒的力道钻进来，顺着经脉往上窜。他大惊，想撤拳，却发现拳头被吸住了。
林夜的手掌贴着他拳头，纹丝不动。黑芒顺着接触点蔓延，疤脸的拳头皮肤开始发灰，失去血色。
“什么鬼东西！”疤脸怒吼，另一只手握拳砸向林夜面门。
林夜偏头，拳头擦过耳朵。他右手一收一推。
疤脸倒退三步，右臂无力垂下。他低头看，整条手臂的皮肤都灰了，像死人的胳膊。灵力运转到肘部就滞涩，再往上，像堵了堵墙。
“你”疤脸抬头，眼神里有了惧意。
林夜甩了甩右手。掌心有点发麻，但还好。蚀骨掌消耗太大，以他现在的灵力，用一次就差不多见底。
他看向剩下六个灰衣人。那些人握着法器，却不敢上前。
坡顶传来呼啸声。三道流光落下，是留守的三个执法弟子。他们看见场中情形，愣了下，随即散开，封住灰衣人的退路。
西侧也响起脚步声。赵莽带着人冲过来，手里拎着个昏迷的灰衣人。看来他们堵住了想跑的人。
疤脸脸色彻底白了。前后被围，自己手臂废了，手下倒了近半。
他咬牙，从怀里摸出张符箓。血红色的，一看就是逃命用的。
林夜抬手，一枚石子弹出。速度不快，但准。打在疤脸手腕上，符箓脱手。
疤脸想捡，赵莽已经冲到他面前，一脚踩住符箓。刀架在他脖子上。
“别动。”赵莽咧嘴笑。
疤脸不动了。他看向林夜，声音发干。“我们只是探路没想动手。”
林夜走过去，捡起那张血色符箓。入手温热，有淡淡的血腥味。是血遁符，燃烧精血逃命，副作用很大。
“谁让你们来的？”林夜问。
疤脸沉默。
林夜把符箓递还给赵莽。“掰断他一根手指。”
赵莽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他抓住疤脸左手小指，用力一掰。
咔嚓。
疤脸闷哼，额头冒汗。
“谁让你们来的？”林夜又问。
“黑黑风寨大当家。”疤脸喘着气，“他说青岚宗现在弱，让我们来探探。能摸进去最好，摸不进，也要记下防御情况。”
，！
“大当家什么修为？”
“筑基中期。”疤脸顿了顿，“快后期了。”
林夜点头。他看向其他灰衣人。“都绑了，带回去。”
执法弟子们动作麻利，拿出准备好的绳索，把还能动的灰衣人都捆结实。倒地的也被拖起来，绑上。
疤脸被单独绑了，赵莽亲自押着。
周擎从坡顶走下来。他看了眼战场，又看了眼林夜。“打得不错。”
林夜没接话。他呼吸有点急，刚才那掌消耗太大。
“这些人怎么处理？”赵莽问。
周擎看向林夜。“你说。”
林夜想了想。“留两个活口，放回去传话。其他的，关进刑堂地牢，等苏璃发落。”
“传什么话？”
林夜走到疤脸面前。疤脸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告诉你们大当家。”林夜声音平静，“青岚宗再弱，也不是黑风寨能碰的。这次只断一指，下次再来，断的就是脖子。”
疤脸咽了口唾沫。
林夜转身，看向另一个还算清醒的灰衣人。“你也听见了？”
那灰衣人拼命点头。
“放他们走。”林夜对赵莽说。
赵莽松开疤脸和那个灰衣人。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跄往山下跑。跑出十几丈，疤脸回头看了一眼。
林夜站在雾里，身影模糊。
但那眼神，他记住了。冷得像冬天的石头。
回到宗门，已近午时。
刑堂地牢里，十个灰衣人被分别关进铁笼。他们垂头丧气，没人说话。
周擎去安排审讯的事。赵莽带着执法弟子收拾战场，收缴的法器和灵石登记入库。
林夜回到听竹轩。他打了桶井水，冲洗身上的尘土和汗。水很凉，激得皮肤起栗。
换好衣服，他坐在院中石凳上，摊开手掌。
掌心还有丝残留的阴寒感。蚀骨掌的威力，比他预想的强。但消耗也大，以他现在的灵力总量，最多用两次就会虚脱。
得尽快筑基。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残破的模拟器还在那里，静静悬浮。上次推演筑基方案，只完成了一半。剩下的，需要更多数据，更多计算。
但至少，方向有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柳清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有碗灵米饭，两碟小菜，还有壶茶。
“周师叔让我送的。”她把托盘放在石桌上，“说你消耗大，补补。”
林夜道了谢。
柳清儿没走。她在旁边石凳坐下，看着他吃饭。
“疤脸交代了。”她忽然说，“黑风寨大当家叫‘屠狼’，筑基中期，练的是邪道功法，靠吸食妖兽精血提升。他手下有四个筑基初期，炼气期的喽啰近百。”
林夜夹了块笋，慢慢嚼。
“屠狼和七玄门有联系。”柳清儿继续说，“七玄门门主半年前闭关，冲击金丹。现在门里事务由他师弟管，那人和屠狼是拜把子兄弟。”
林夜放下筷子。“所以，这次试探，可能不止黑风寨一家。”
柳清儿点头。“清儿也是这么想的。七玄门不方便直接出手，就让黑风寨打头阵。要是我们反应慢，他们可能就会跟进。”
“舆图。”
柳清儿从袖中取出张折叠的纸，摊开。是青岚宗周边的详细舆图，比苏璃那张更细。
她手指点在一处。“黑风寨老巢在这里，离我们一百二十里。七玄门在这里，两百四十里。中间有片丘陵，是缓冲地带。”
林夜看着舆图。丘陵地带标注着几个小村落，还有条商道。
“商道现在谁管？”
“以前是我们。”柳清儿说，“现在说不准。煞气爆发后，商队都绕道了。”
林夜手指在商道上划了划。“派人去看看。不用进村，就在远处观察，看有没有陌生修士活动。”
“好。”柳清儿记下。
她收起舆图，起身。“还有件事。陈长老派人来说，青罡石矿脉那边，黑风寨的人撤了。”
林夜挑眉。“撤了？”
“嗯。早上撤的，走得很急。矿脉现在空了。”
林夜沉默。这反应，比预想的快。看来疤脸他们被抓的消息，已经传回去了。
“让陈长老派人去接管。”他说，“动作快点。多带些人手，防备他们杀回马枪。”
柳清儿点头，转身要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
“林师兄。”她轻声说，“今天谢谢。”
林夜看向她。
“你护住了宗门。”柳清儿笑了笑，笑容很淡，“清儿以前觉得，宗门很大，很坚固。现在才知道，它也很脆弱。需要我们每个人去撑。”
她说完，推门出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竹叶被风吹落，一片，两片，落在石桌上。
林夜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苦。
他看向远处的山。雾散了，山峦清晰。阳光照在上面，镀了层金边。
但山影里，藏着更多东西。
他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敲。一下，两下。
筑基，得加快速度了。
还有那些窥探的眼睛，得一个个挖出来。
他起身，走进屋里。书桌上摊着那本阵法心得，旁边是几张画到一半的符纸。
他坐下，拿起笔。
笔尖蘸墨，落在黄纸上。线条流畅，纹路渐显。
窗外，日头慢慢西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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