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脚底板压着石板,发出闷响。周擎跟在后头,几次想开口,又咽回去。
炊烟味越来越浓。
杂役院的饭堂亮着灯,人影晃动。碗筷碰撞声,咀嚼声,还有压低的笑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林夜停在院门口。
他抬头看天。星星稀稀拉拉,月亮还没出来。风里带着秋夜的凉,吹在脸上,有点扎。
丹田海里,灰黑色液体轻轻荡了一下。
很轻微,像石子落水激起的涟漪。林夜皱眉,内视丹田。液面平静,雾气缓飘,没什么异常。
但他心里发毛。
那种感觉说不清,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不是眼睛,是更冰冷、更漠然的东西。悬在头顶,慢慢压下来。
周擎凑过来。“咋了?”
林夜没说话。他盯着夜空,瞳孔微微缩紧。视野边缘,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云,是更深邃的暗。
暗色在聚集。
从四面八方,丝丝缕缕,往禁地方向飘。速度很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们汇在一起,凝成一片灰黑色的斑。
斑块在扩大。
从巴掌大,到脸盆大,再到磨盘大。悬在禁地上空,无声旋转。旋转时,边缘撕扯着周围的星光,把光吞进去。
林夜手心冒汗。
这不是灵气汇聚,是别的。更阴,更沉,带着毁灭的气息。他前世见过类似的东西,在魔域深处,那些被天罚劈过的绝地。
天劫。
这两个字砸进脑子,震得耳膜嗡嗡响。他才筑基,怎么会引来天劫?就算混沌筑基特异,也不该这么早。
除非这根本不算筑基。
是某种禁忌,触动了天地规则。就像在死水里扔了块石头,波纹荡开,引来了巡视的“东西”。
斑块已经膨胀到房屋大小。
它不再旋转,而是向内收缩。灰黑色浓得化不开,像一团凝固的墨。墨团中心,开始闪烁暗紫色的光。
光很微弱,一闪即逝。
但每次闪烁,都带来沉闷的雷鸣。雷声从极高处传来,隔着厚厚的天幕,听得人胸口发闷。
饭堂里的嘈杂停了。
有人探出头,往天上看。看了几秒,骂了句“要下雨”,又缩回去。他们看不到灰黑色斑块,只能感觉到空气变沉。
周擎也抬头。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云好像有点怪?”
“回去。”林夜说。
他转身往自己住处走,步子加快。周擎愣了下,小跑着跟上。“到底咋了?你脸色不对。”
林夜没解释。
他推开房门,跨进去。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他反手关上门,把周擎挡在外头。
“别进来。”隔着门板,声音很沉。
周擎在门外站住。“林夜?”
“离远点。”林夜说,“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靠近。”
说完,他走到屋子中央。
地面是夯实的土,踩上去有点软。他盘腿坐下,双手按在膝上。深吸一口气,闭眼。
内视丹田。
灰黑色液面不再平静。它在震荡,一圈圈涟漪从中心荡开,撞在丹田壁上,发出低沉的轰鸣。
上方的雾气在翻涌。
雾里的暗金光点疯狂闪烁,像受惊的萤火。它们聚在一起,凝成一条细线,指向头顶。
指向那片斑块。
林夜睁开眼。
屋顶上方,传来第一声真正的雷鸣。不是闷响,是撕裂般的炸响。咔嚓——声音尖锐,刺得耳膜生疼。
紧接着,灰黑色斑块裂开一道缝。
缝里涌出暗紫色的雷光。光凝成束,拇指粗细,笔直垂落。它穿透屋顶,穿透瓦片,像一根针,扎向林夜天灵盖。
林夜没躲。
也躲不开。天劫锁定的是他的“存在”,逃到哪都没用。他仰起头,眼睁睁看着雷光落下。
雷光触到头皮。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而是冰凉。像一块冰,顺着天灵盖往里钻。冰所过之处,血肉麻痹,经脉僵直。
然后才是疼。
冰裂开了,炸成千万根细针。针上带着阴煞之气,混着毁灭的意念,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林夜浑身一颤。
牙齿咬得太紧,牙龈崩出血。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滋滋作响。雷光在灼烧,把血蒸发成黑烟。
他稳住心神。
意念沉入丹田,调动灰黑色液体。液体翻涌,化作灵力,逆冲而上。灵力撞上雷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像铁片刮玻璃。
雷光被挡住,停在经脉中段。它不甘心,开始膨胀。从拇指粗,涨到手腕粗。暗紫色更深了,透出死寂的黑。
林夜闷哼一声。
经脉被撑得极薄,随时会裂。他咬紧牙,催动更多灵力。灰黑色液体不断涌出,前赴后继,堵住雷光去路。
两者僵持。
雷光在一点一点往下压。每压一寸,林夜就吐一口血。血是黑色的,带着焦糊味。
屋外,周擎听到了动静。
他退到十几丈外,死死盯着房门。门缝里透出暗紫色的光,一闪一闪。光每次闪烁,地面就震动一下。
土墙簌簌掉灰。
“林夜!”他喊了一声,没人应。他想冲过去,脚刚抬起来,又顿住。林夜说了,别靠近。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远处,主峰方向。
苏璃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玉符。玉符表面布满裂痕,还在蔓延。她盯着禁地上空那片灰黑色斑块,眉头微皱。
“阴煞劫雷”她低声念着,“这界域的天道,反应这么激烈?”
玉符炸开,碎成粉末。
苏璃甩甩手,粉末飘散。她指尖亮起微光,在空气里划了几道。光痕凝成符文,飘向禁地方向。
符文飞到半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无形的屏障,横亘在天地间。符文撞上去,荡开一圈涟漪,然后消散。屏障纹丝不动。
苏璃“啧”了一声。
“规则层面的排斥”她收回手,眼神复杂,“我只能看着了。”
她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铜盘。盘面光滑,映不出人影。她手指按上去,盘面亮起,浮现出禁地的画面。
画面里,灰黑色斑块又裂开一道缝。
第二道雷光落下。
这一道更粗,足有手臂粗细。雷光不再是暗紫色,而是灰黑相间,像搅浑的墨汁。它落下的速度极慢,却带着千钧之势。
空气被压出波纹。
波纹扫过地面,草叶瞬间枯黄。碎石跳起来,悬在半空,然后碎成齑粉。雷光还没到,威压已经笼罩整个禁地。
林夜感觉到了。
他睁开眼,瞳孔里映出屋顶。瓦片在震颤,灰尘簌簌落下。第二道雷光穿透屋顶,笔直朝他砸来。
他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五指张开。灰黑色灵力从掌心涌出,凝成一面盾。盾面粗糙,布满细密的纹路,像龟甲。
雷光砸在盾上。
没有声音。只有极致的亮,刺得人睁不开眼。盾面凹下去,裂开蛛网般的缝。缝里涌出灰黑色的液体,试图修补。
但雷光太猛。
盾炸了。碎片四溅,打在墙上,凿出一个个浅坑。雷光去势不减,砸在林夜掌心。
掌心皮肉瞬间焦黑。
骨头露出来,染着暗紫色的雷纹。雷纹顺着骨头往上爬,蔓延到手腕,小臂。所过之处,血肉枯萎,经脉干涸。
林夜闷哼一声。
他左手并指如刀,划过右臂。从肩膀到指尖,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喷出来,混着雷光,溅了一地。
雷光被引出血肉。
它悬在伤口上方,滋滋作响。林夜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裹住雷光,往丹田方向拖。
雷光挣扎,像活物。
但它挣不脱精血的束缚。一点一点,被拖进丹田海。灰黑色液体涌上来,把它吞进去。
液面炸开。
雷光在液体里横冲直撞,搅得整个丹田海天翻地覆。液面掀起巨浪,拍在丹田壁上,发出闷响。
林夜七窍渗血。
他稳住意念,强行控制液体。液体旋转,形成漩涡。漩涡中心,雷光被一点点磨碎,化入灰黑色液体。
液体的颜色变了。
从灰黑,变成暗紫。透出金属般的光泽,更沉,更冷。液面平静下来,但蕴藏的力量,翻了不止一倍。
第二道雷劫,过了。
林夜喘着粗气,右臂垂在身侧。伤口还在冒烟,焦黑的血肉缓缓蠕动,开始愈合。筑基修士的恢复力,比炼气强太多。
他抬头看屋顶。
灰黑色斑块还没散。它在收缩,凝实,从房屋大小缩到磨盘大。颜色更深了,黑得吸光。
斑块表面,开始浮现纹路。
纹路很复杂,像某种古老的符文。符文亮起暗金色的光,一闪一闪。每闪一次,斑块就震动一下。
它在酝酿第三道。
也是最后一道。林夜能感觉到,斑块里的能量已经压缩到极致。再劈下来,就不是挡不挡得住的问题了。
是生与死。
屋外,周擎腿在抖。
他盯着那片斑块,喉咙发干。虽然看不懂符文,但本能告诉他,那东西很危险。比刚才两道雷加起来还危险。
远处,有几个身影飞来。
是宗门长老。他们悬在半空,隔着安全距离,望向禁地。为首的是个白发老头,拄着拐杖,眼神凝重。
“那是天劫?”旁边一个中年长老低声问。
“不像。”白发老头摇头,“天劫多是煌煌天威,哪有这么阴森的。”
“可那雷”
“看看再说。”
他们不再说话,静静看着。几个真传弟子也赶来了,落在更远处,交头接耳。有人认出了林夜的住处,脸色变了。
“是那个杂役?”
“筑基引来的?”
“不可能”
议论声很低,但周擎听到了。他回头瞪了那些人一眼,没人理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斑块上。
斑块裂开了。
不是一道缝,是整个表面布满了裂痕。裂痕里涌出暗金色的光,混着灰黑色的雾。光雾纠缠,凝成一根柱子。
柱子缓缓垂落。
!它很细,只有筷子粗。但落下的瞬间,整个禁地的空气都凝固了。风停了,虫鸣停了,连灰尘都悬在半空。
时间像被拉长。
柱子穿透屋顶,落向林夜眉心。速度慢得诡异,却带着无法抗拒的意志。仿佛这一击,注定要命中。
林夜没动。
他盯着柱子,瞳孔缩成针尖。柱子里不是单纯的毁灭,还有别的东西。混乱,无序,但隐约透着某种“道”的痕迹。
阴雷淬体,劫中悟道。
这八个字突然跳进脑子。他福至心灵,放弃了抵抗。双手摊开,胸膛敞开,任由柱子落下。
柱子触到眉心。
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一片绝对的寂静。林夜眼前一黑,意识被拖进某个地方。
那里没有上下左右。
只有无数混乱的线条,在虚空里纠缠,撕扯。线条是暗金色的,每一根都蕴藏着毁灭的力量。但它们缠绕的方式,又隐隐构成某种图案。
图案在不断变化。
每一次变化,都衍生出新的可能。毁灭中孕育新生,混乱中藏着秩序。林夜看着,脑子像被锤子砸了一下。
豁然开朗。
他前世修炼魔功,走的也是阴煞路子。但魔功追求的是纯粹的破坏,吞噬,掠夺。而这图案展示的,是另一种可能。
阴与阳,生与死,秩序与混乱。
它们不是对立,是循环。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互相转化,永不停歇。就像丹田海里,灰黑色液体和暗金光点。
混沌初开,本就包含一切。
林夜意念微动。
虚空里的线条受到牵引,开始重组。它们不再胡乱纠缠,而是按照某种韵律,编织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图案成型瞬间,林夜醒了。
他睁开眼,还坐在屋里。眉心处,筷子粗的柱子已经消失。只留下一道暗金色的印记,像闭着的眼睛。
印记微微发烫。
丹田海里,翻天覆地的变化正在发生。灰黑色液体彻底变成了暗紫色,液面平静如镜。镜面倒映着上方的雾气,雾气里暗金光点已经连成一片,像星空。
星空在缓缓旋转。
每转一圈,就有丝丝缕缕的“道韵”渗入液体。液体变得更凝实,更沉重。液面开始下降,不是变少,是浓缩。
从齐腰深,降到膝盖深。
体积小了,但蕴含的灵力,翻了十倍不止。更重要的是,灵力里多了一丝“意”。阴雷的毁灭之意,混沌的包容之意。
林夜抬手。
掌心浮起一团暗紫色灵力。灵力蠕动,时而凝成盾,时而化作矛。意念一动,就能随心变化。
他散去灵力,长出口气。
第三道雷劫,过了。不是硬扛过去的,是“悟”过去的。天劫给了他一场造化,虽然过程差点要命。
屋顶上,灰黑色斑块开始消散。
它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随风飘散。碎片在月光下闪烁,像黑色的雪。雪落到地面,融入土里,消失不见。
天空恢复清明。
月亮出来了,皎洁的月光洒下来,照亮禁地。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的异象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白发长老盯着林夜的屋子,眼神复杂。他活了三百多年,没见过这种天劫。也没见过哪个筑基修士,能在那种雷劫下活下来。
“此子”他顿了顿,“不简单。”
中年长老点头。“要上报掌门吗?”
“再观察观察。”白发长老转身,“先看看他出关后的状态。”
几个真传弟子对视一眼,默默离开。他们心里清楚,杂役院要变天了。那个叫林夜的,再也不是他们能随意拿捏的对象。
周擎冲进屋。
他看到林夜坐在地上,浑身是血,右臂焦黑。但眼睛很亮,亮得吓人。嘴角还在淌血,却在笑。
“你没事?”周擎声音发颤。
“没事。”林夜说,“帮我打盆水。”
周擎愣了一下,转身跑出去。很快端来一盆清水,放在地上。林夜把右手浸进去,焦黑的皮肉开始脱落。
新肉长出来,白嫩,透着暗紫色的光泽。
他洗了把脸,血污冲掉,露出苍白的皮肤。眉心那道暗金色印记,在水光映照下,微微发亮。
“那是什么?”周擎指着印记。
“天劫留下的。”林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右臂。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灵活如初。“算是纪念。”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夜风吹过,带着凉意。远处,主峰的方向,他能感觉到一道视线。
苏璃在看他。
林夜抬头,望向主峰。月光下,两道视线隔着数里,无声交汇。几息后,那道视线收了回去。
他关上窗,转身。
“睡觉。”他说,“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周擎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真筑基了?”
“嗯。”林夜躺到床上,闭上眼,“真的。”
呼吸很快平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擎站在床边,看了半天。他忽然觉得,林夜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外表,是更深层的东西。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剑,终于露出了锋。
他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门。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夜没睡。他内视丹田,看着那片暗紫色的海。海面平静,倒映着上方的星空。星空旋转,道韵流转。
混沌筑基,阴雷淬体。
这条路,他走对了。虽然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有了方向。更重要的是,他“悟”到了东西。
那不是具体的功法,是更根本的“理”。
有了这份领悟,后续的修行会顺畅很多。他甚至可以尝试,把前世的魔功融入现在的体系。
创造出一条全新的路。
窗外,月亮慢慢西斜。
禁地恢复了平静。只有地面上那些焦黑的痕迹,还有空气中残留的阴煞气息,证明刚才发生过什么。
远处,主峰。
苏璃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简。玉简表面刻满符文,微微发烫。她把玉简贴到额头,读取里面的信息。
几息后,她放下玉简。
“阴煞劫雷,混沌悟道”她轻声念着,嘴角弯起,“这变量,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找到空白的一页,提笔写下:
“观测对象:林夜。”
“事件:成功渡过异常天劫,疑似领悟混沌道韵。”
“评估:潜力上调,威胁等级上调。建议持续观察,必要时提供有限协助。”
写完,她合上册子。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闪动着好奇,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别死太快啊。”她对着空气说,“让我多看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