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田海里,暗紫色液体沉静如渊。水面倒映着缓缓旋转的星空,每一次转动,都有丝丝道韵渗入四肢百骸。
他坐起身,骨骼发出细密的轻响。
右臂的焦黑早已褪尽,皮肤底下透出淡紫色的脉络,像埋着细小的雷霆。他握了握拳,空气被捏出轻微的爆鸣。
门外有脚步声。
周擎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来。他眼眶发青,显然一夜没睡。“你可算醒了。外面快炸锅了。”
林夜接过粥碗。粥是糙米熬的,加了点咸菜。他喝了一口,胃里暖起来。“炸什么锅?”
“都在传昨晚的事。”周擎压低声音,“说禁地降下异象,有邪物出世,被天雷劈了。也有人说,是哪个弟子练功走火,引来了劫数。”
林夜没说话,慢慢喝粥。
“还有几个内门师兄,天没亮就摸过来,在院墙外头转悠。”周擎瞥了眼窗外,“我趴门缝看了,眼神都不对劲。”
粥碗见了底。林夜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
他推门走出去。
天光正好,秋日的太阳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几个杂役正在打水,看见林夜出来,动作都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来,带着探究,畏惧,还有藏不住的嫉妒。
林夜没理会。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水很凉,泼在脸上,激得皮肤微微发紧。他撩起衣摆擦脸,露出腰间悬挂的杂役木牌。
木牌边缘有道焦痕,是昨晚雷光擦过的。
“林师弟。”身后有人喊。
林夜转身。三个穿内门青袍的弟子站在院门口,为首的是个方脸青年,腰间佩剑,袖口绣着银线。
“几位师兄有事?”林夜问。
方脸青年上下打量他,眼神像在掂量货色。“昨晚禁地异象,师弟可曾看见?”
“看见了。”林夜说,“天雷劈下来,吓人。”
“只是吓人?”旁边一个瘦高弟子冷笑,“我听说,雷是冲着你屋子去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打水的杂役放下桶,悄悄往这边挪。几个路过的外门弟子也停住脚,竖起耳朵。
林夜看了瘦高弟子一眼。“师兄听谁说的?”
“你管我听谁说的。”瘦高弟子往前一步,“筑基异象引来天劫,杂役院里可从没出过这种怪事。第一看书枉 追嶵薪漳节该不会是练了什么邪功吧?”
话音落下,气氛陡然绷紧。
周擎从屋里冲出来,挡在林夜身前。“放屁!林夜筑基是宗门准许的,管事都报了备!”
“轮得到你说话?”瘦高弟子眼神一厉,筑基初期的威压散开。
周擎脸色一白,腿有些发软。但他没退,牙关咬得死紧。
林夜伸手,把他拨到身后。他看向方脸青年,“几位师兄是执法堂的?”
“不是。”方脸青年说,“但宗门有规矩,弟子修行若涉邪道,人人皆可过问。”
“那师兄觉得,我练的是邪道?”林夜问。
方脸青年没答。他盯着林夜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慌乱,或者心虚。但他只看到一片沉静,像深不见底的潭。
昨晚的异象,他亲眼见了。那片灰黑色的斑块,那股阴森到骨子里的气息,绝不是正常筑基该有的。
可眼前这小子,气息圆融沉稳,灵力波动纯正,又挑不出毛病。
“是不是邪道,测过才知道。”瘦高弟子插嘴,“你敢不敢让我们探探经脉?”
林夜笑了。笑意很淡,嘴角只扯了一下。“师兄想怎么探?”
“简单。”瘦高弟子伸出手,“灵力入体,走一圈便知。”
周围响起低低的吸气声。灵力入体探脉,是极侮辱人的做法。除非疑罪重大,否则执法堂都不会轻易用。
周擎急了眼,“你们欺人太甚!”
林夜按住他肩膀。他看向瘦高弟子,“师兄如何称呼?”
“刘铮。”瘦高弟子扬起下巴,“内门青云峰弟子。”
“刘师兄。”林夜点头,“你要探,可以。”
刘铮一愣,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不过。”林夜接着说,“探脉有探脉的规矩。若我经脉无碍,灵力纯正,师兄需当众赔礼,自扇三个耳光。”
刘铮脸色一沉。“你威胁我?”
“是讲道理。”林夜说,“师兄怀疑我,我愿意自证。但清白不能白证,对吧?”
方脸青年皱了皱眉。他本来只想试探,没想闹大。可刘铮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好!”刘铮咬牙,“若你真没问题,我扇!”
他一步踏前,右手并指,直戳林夜胸口。指尖青光吞吐,带着锋锐的灵力。
林夜没躲。
指尖点在膻中穴上。青光钻入经脉,像一条细蛇,沿着主干往前游。刘铮闭目凝神,感知灵力反馈。
一息,两息。
他眉头皱起来。经脉宽阔坚韧,远超寻常筑基初期。灵力流淌顺畅,属性他愣住了。
不是常见的五行属性,也不是阴煞邪气。那是一种深沉的暗紫色,质地粘稠,运转时带着隐隐的雷鸣。
!灵力深处,还蛰伏着一股更晦涩的意韵。混沌,包容,却又藏着毁灭。
这绝不是邪功。
刘铮额头冒出冷汗。他想撤回灵力,却发现那暗紫色灵力反过来缠住了他的探查之力。像陷入泥沼,越挣扎,陷得越深。
“师兄探完了?”林夜问。
刘铮睁眼,对上林夜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暗紫色的光晕缓缓旋转,像两个漩涡。
他喉咙发干,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林夜抬手,轻轻拂开他点在自己胸口的手指。动作很轻,刘铮却像被重锤砸中,连退三步,脸色煞白。
“如何?”方脸青年问。
刘铮嘴唇动了动,挤不出一个字。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尖微微发黑,还在颤抖。
周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刘铮输了,输得彻底。
林夜看向方脸青年,“这位师兄,还要探吗?”
方脸青年沉默片刻,抱拳。“师弟修为深厚,是我等冒昧了。告辞。”
他转身就走。另外两个内门弟子赶紧跟上,刘铮踉跄一步,也追了上去。背影狼狈,再没来时的气势。
院子里的杂役们面面相觑,眼神变了。敬畏,羡慕,还有一丝讨好。
周擎长出一口气,后背都是汗。“吓死我了你真让他们探啊?”
“不然呢?”林夜说,“打一架更麻烦。”
他走回屋里,拎起角落的木桶。桶里装着换下来的血衣,焦黑破烂,散发着淡淡的焦糊味。
“去趟事务堂。”他说,“把宗门任务清了。”
周擎愣住。“现在?不避避风头?”
“避给谁看?”林夜推门出去,“该来的,总会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杂役院。沿途遇到的弟子,无论内门外门,都下意识让开道。目光追着林夜的背影,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开。
“那就是林夜?”
“昨晚的雷真是冲他去的?”
“刘铮在他手里都没走过一招”
林夜没回头。他走得稳,步子不急不缓。阳光把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上,边缘凝实得像刀裁的。
事务堂在勤务峰半山腰。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悬着块乌木匾,刻着“勤务惟公”四个大字。
堂里人不少。交接任务的,兑换贡献的,吵吵嚷嚷像个集市。
林夜一进门,嘈杂声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留,又匆匆移开。柜台后的执事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神闪了闪。
“林师弟。”执事是个中年男人,面皮白净,笑起来眼角堆出细纹,“稀客啊。这是来交任务?”
林夜把木牌递过去。“清理后山兽径,三十里。完成了。”
执事接过木牌,指尖在表面一抹。木牌亮起微光,浮现出一行小字:任务完成,贡献点二十。
他抬头看林夜,笑容更深。“师弟好效率。这任务挂了大半个月,好几个外门弟子都没啃下来。”
“运气好。”林夜说。
执事从柜台下取出簿册,提笔记录。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师弟如今筑基成功,按规矩,该升外门了。这杂役木牌”
“先留着。”林夜说,“不急。”
执事有些意外,但没多问。他盖了章,把木牌递还。“贡献点已经记上。师弟可要看看新任务?外门这边的,油水足些。”
林夜接过木牌,没看任务栏。“有黑风岭相关的吗?”
堂里又静了几分。
黑风岭三个字,像块冰砸进油锅。几个正在挑任务的弟子转过头,眼神古怪。
执事脸上的笑僵了僵。“黑风岭倒是有个探查任务。但那是甲级,要筑基中期以上,还得组队。”
“内容是什么?”林夜问。
执事翻出一卷兽皮,摊开。“黑风岭外围,三个村子人口失踪。疑似邪祟作乱,也可能是妖兽。任务要求查明原因,若能力所及,清除祸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任务挂了快一个月,没人接。前些天有支内门小队去了,折了两个人,逃回来的那个疯了。”
周擎倒吸一口凉气。
林夜盯着兽皮上的地图。黑风岭在宗门西北七百里,山势险恶,终年瘴气笼罩。前世他记得,那里藏着些不干净的东西。
“贡献点多少?”他问。
“一千点。”执事说,“外加一瓶凝元丹。”
周围响起低低的哗然。一千贡献点,够在藏经阁二层待十天。凝元丹更是筑基期修炼的硬通货,一瓶值三百灵石。
林夜点头。“我接了。”
执事手一抖,笔掉在桌上。“师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地方邪性,连长老们都不愿轻易涉足。”
“我知道。”林夜说,“任务牌给我。”
执事看着他平静的脸,喉咙动了动。最后叹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铁牌。牌子漆黑,正面刻着“甲”字,背面是任务摘要。
林夜接过铁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组队要求至少三人。”执事提醒,“师弟可有相熟的同门?”
!林夜还没说话,堂外传来脚步声。一道青色身影跨过门槛,嗓音清亮。
“加我一个。”
柳清儿走进来。她换了身利落的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腰佩长剑。脸上带着笑,眼睛却盯着林夜。
堂里顿时嗡嗡作响。
“柳师姐?她不是刚出关吗?”
“她也接黑风岭任务?疯了”
林夜看着柳清儿,“你筑基中期了?”
“昨天刚破的。”柳清儿走到柜台前,对执事说,“登记吧,黑风岭任务,我和林夜一队。”
执事额头冒汗。“柳师侄,这这得报备长老。”
“那就报。”柳清儿转头看林夜,“还缺一人。你有没有人选?”
林夜想了想。“赵莽。”
周擎拽他袖子,急声道:“赵莽那莽夫,去了不是添乱吗?”
“他力气大。”林夜说,“有用。”
柳清儿笑了。“行。我去找他。三日后辰时,山门外汇合。”
她说完,转身就走。马尾甩出一道弧线,像道青色的风。
执事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林夜,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他低头在簿册上记录,笔尖沙沙响。
林夜收好铁牌,走出事务堂。
外面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看向主峰方向。云层深处,那座最高的殿宇在日光下泛着金芒。
他能感觉到,有道视线落下来。很轻,像羽毛扫过。
几息后,视线收了回去。
周擎跟出来,脸色发苦。“你真要去啊?那地方会死人的。”
“不去也会死人。”林夜说,“有些事,躲不掉。”
他走下石阶,影子在台阶上跳动。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叶子打着旋,飘向西北方。
那里,黑风岭的方向,天色似乎暗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