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和苏璃退回到裂缝深处时，天色已彻底黑透。灰雾沉在谷底，像一锅煮沸的泥浆，咕嘟咕嘟冒着泡。
腐臭味更浓了，甜得发腻。
两人在一处岩凹里坐下。林夜掏出那块银灰色碎片，指尖拂过苏璃写下的数字。炭迹在黑暗里微微反光，工整得像印上去的。
他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黑暗。模拟器的界面在虚空里展开，线条交错，勾勒出祭坛基座的轮廓。方形平台被高亮标记，凹槽区域填充着流动的光纹。
苏璃提供的参数汇入系统。
脉冲频率：每三十息一次。
能量特征：低频，稳定，峰值持续零点三秒。
涂层结构：蜂窝纹理，相位稳定材料，导能效率百分之九十三。
林夜默念指令：“推演破坏方案。以碎片样本为参照，寻找结构弱点，避免触发自毁协议。”
黑暗里响起细微的嗡鸣。
虚拟的涂层模型在眼前分解，纹理一层层剥开，露出内部的能量回路。回路像蛛网，节点密集，每三十息亮起一次蓝光。
蓝光沿着固定路径流动，最终汇入中心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弱点标记。”林夜低声道。
界面上弹出三个红圈。第一个在涂层边缘第七排纹理的交点，第二个在中心黑点左侧两寸，第三个在凹槽与石料的接缝处。
“方案生成。”系统的声音冰冷，“方案一：使用高频灵能冲击边缘节点，可导致回路局部过载，引发涂层剥落。成功率四成七，触发自毁概率五成三。”
“方案二？”
“方案二：以阴寒属性灵力渗透接缝，冻结能量传导，使涂层与基座分离。成功率三成一，触发自毁概率两成八。”
“方案三？”
“方案三：物理剥离。在脉冲间歇期，以尖锐工具撬取边缘涂层。成功率一成二，触发自毁概率九成九。”
林夜睁开眼。
岩凹外的风刮过石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苏璃正盯着手里的小铁盒，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盒盖。
“怎么样？”她没抬头。
“边缘节点是最佳目标。”林夜说，“但需要高频灵能。你的设备能做吗？”
苏璃打开铁盒，从夹层里抽出另一片铜片。这片更薄，边缘嵌着细小的晶石。她用手指按住晶石，铜片中心亮起一团微弱白光。
白光稳定，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能量刃发生器。”她解释，“最大输出能切断三寸厚的青钢石。但持续时间只有十息，冷却要一刻钟。”
“够用。”林夜点头，“但得先靠近平台。巡逻怎么避开？”
苏璃合上铁盒，从怀里摸出一张巴掌大的兽皮。皮上画着简陋的营地草图，线条歪扭，是刚才潜伏时凭记忆勾的。
她用炭笔点了点西侧。
“主帐在这里，平台在正东。中间隔着一百二十丈空地，有六队巡逻交叉。每队三人，炼气五层到七层不等。”
“换岗时间？”
“子时三刻。”苏璃说，“会有半盏茶的混乱期。东侧堆料区那时也在搬运夜工材料，声音能掩盖脚步声。”
林夜盯着草图。炭迹在兽皮上晕开，像干涸的血。
“不够。”他说，“从堆料区到平台，至少要二十息。巡逻间隙最多十五息。”
“那就制造间隙。”
苏璃从腰袋里摸出两颗黑乎乎的圆球，核桃大小，表面粗糙。她递了一颗给林夜，球体入手冰凉，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烟雾弹。”她说，“扔到西侧崖边，能引开两到三队巡逻。但只能持续三十息，之后他们会加倍警惕。”
林夜掂了掂圆球。重量很轻，外壳是硬陶土，里面封着混了磷粉的石灰。
“你哪来这些？”
“杂物房顺的。”苏璃把球塞回腰袋，“归墟教也用这东西驱散谷底瘴气。丢了不会怀疑到外人。”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
岩凹外的腐臭味忽然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锈般的腥气。像有谁在远处磨刀。
“计划定了。”他说，“子时三刻，你先扔烟雾弹。我从堆料区摸过去，你负责望风。拿到涂层样本就撤，不恋战。”
“样本要多大？”
“至少指甲盖。”林夜比划，“边缘节点附近的就行。别碰中心，那里肯定有防护。”
苏璃点头。她把兽皮折好塞回怀里，手指在袖口擦了擦，蹭掉沾上的炭灰。
“还有件事。”她忽然说，“平台凹槽里可能有监测符文。我的铜片能屏蔽大部分，但如果是血脉感应类”
“归墟教没那本事。”林夜打断，“他们连涂层是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当导灵材料用。”
他说得肯定，苏璃却瞥了他一眼。黑暗中，她的眼瞳映着岩缝外微弱的天光，像两枚冷硬的石子。
“你好像很了解他们。”
“了解邪教。”林夜说，“天下邪教都一样，拿到宝贝就当柴火烧。”
他没再说下去。苏璃也没追问。岩凹里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绵长的呼吸，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鞭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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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靠坐在岩壁上，闭目养神。意识却一直悬在模拟器里，反复推演待会儿的路线。每一个转角，每一处阴影，巡逻队转身的时机。
画面在黑暗里一帧帧闪过。
第三次推演结束时，他听见了钟声。不是九响的急钟，是沉闷的单音，从营地中央传来，穿透灰雾。
子时到了。
林夜睁开眼。苏璃已经站起身，正把袖口和裤腿扎紧。她用一根皮绳把长发束成马尾，额前碎发全部捋到耳后。
动作利落，没有多余颤抖。
“走。”她说。
两人钻出岩凹，贴着裂缝东侧移动。脚下是湿滑的苔藓，踩上去无声，但稍不留神就会滑倒。林夜在前，苏璃在后，相隔五步。
半刻钟后，他们绕到了堆料区后方。
这里堆着成山的青灰色石料，每块都有半人高，表面凿着粗糙的符文。几个黑袍弟子正拖着板车搬运，车轮碾过碎石，吱呀作响。
林夜和苏璃躲在一堆废料后面。
废料是凿坏的石块，棱角尖锐，散发着淡淡的石灰味。林夜抓起一把石粉，抹在手心和脸上。灰白色掩盖了肤色，在黑暗里能模糊轮廓。
苏璃照做了。
她的动作很轻，石粉均匀地铺开，连耳根都没漏下。抹完，她侧耳听了听搬运的动静。
“还有十息。”她低声说，“这车拉走，下一趟要等。”
林夜点头。他盯着三十丈外的平台。方形基座在夜色里只是一个更深的影子，凹槽位置隐约有银灰色反光。
反光每三十息亮一次。
像心跳。
板车的声音远了。林夜竖起三根手指，一根根弯下。数到零时，苏璃猛地起身，手臂一扬。
黑乎乎的圆球划出弧线，落向西侧崖边。
落地无声。
两息后，刺目的白光炸开。白光裹着浓烟冲天而起，石灰粉混着磷火四处飞溅，瞬间吞没了半片崖壁。
西侧响起尖锐的哨音。
“走水了！”有人喊。
脚步声杂乱，至少三队巡逻朝那边冲去。林夜从废料堆后窜出，猫着腰，贴着石料堆的阴影疾跑。
地面坑洼，碎石硌脚。
他数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到第十五步时，必须拐进那处石料缺口的阴影。缺口是白天搬运时磕出来的，刚好能藏一个人。
他拐进去了。
心跳在耳朵里撞。他屏息，等一队巡逻从前方五丈外跑过。三个人，都没回头，鞭子拖在地上哗啦响。
人跑远了。
林夜继续向前。剩下三十丈，中间要穿过一片空地。空地没有任何遮挡，只有地上散落的碎屑。
他趴下身，手脚并用爬过去。
碎屑扎进掌心，刺痛。他闻到自己呼吸里的石灰味，混着血腥气——手掌磨破了。但他没停，爬得飞快，像只贴着地皮逃窜的蜥蜴。
二十息。
他到了平台基座下。基座是整块暗红色巨石砌成，表面冰凉，触感像冷冻的兽皮。他抬头，凹槽在头顶一丈高的位置。
太高了。
林夜咬牙，手指抠进石料接缝的缝隙。缝隙很窄，指甲刚能卡住。他发力向上攀，肌肉绷紧，小臂的青筋突突跳。
石粉从指缝簌簌落下。
爬到一半时，脉冲亮了。银灰色的光从头顶泻下，照亮了他沾满灰土的脸。光纹沿着蜂窝纹理流淌，发出极低的嗡鸣。
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林夜僵住。光持续了零点三秒，熄灭。黑暗重新涌来，他喘了口气，继续向上爬。
最后一把，他扒住了平台边缘。
边缘粗糙，掌心被刮掉一层皮。他闷哼一声，翻身滚上平台。平台只有三尺宽，他趴着，胸口贴着冰凉的石头。
凹槽就在眼前。
银灰色涂层近看更诡异。纹理不是刻上去的，像是从内部长出来的，排列精确到令人发毛。边缘第七排纹理的交点处，有一个米粒大小的凸起。
就是它。
林夜摸出腰间的短刀。刀身是黑铁，刃口磨得极薄。他用刀尖抵住凸起左侧，手指微微发颤。
脉冲又要来了。
他默数：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光纹亮起。
就是现在！林夜手腕一抖，刀尖刺入纹理交界处。高频灵能不需要，他要做的是撬。涂层比想象中脆，刀尖插进去半寸，发出轻微的“咔”声。
光纹剧烈闪烁。
凹槽深处传来低沉的震动，像有东西被惊醒了。林夜不管，刀身一拧，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涂层碎片崩了起来。
碎片跳起，落在平台石面上。
银灰色，边缘参差不齐，蜂窝纹理还在微微发光。林夜一把抓起，塞进怀里。碎片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非人的温度。
震动变得更响了。
平台开始微微颤抖。林夜翻身跳下，落地时脚踝一崴，剧痛窜上小腿。他踉跄两步，硬是稳住，头也不回朝堆料区跑。
身后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不是钟，是一种金属刮擦的尖啸，能撕破耳膜。营地瞬间炸开，火把从各处亮起，人影晃动，吼叫声混成一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东侧！平台那边！”
“有贼！”
林夜扑进堆料区的阴影时，苏璃已经等在那里。她脸色煞白，手里攥着那块发光的铜片，晶石正对着平台方向。
“屏蔽了监测符文。”她语速飞快，“但他们有肉眼。快走！”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钻。废料堆，石缝，湿滑的苔藓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能照到他们脚后跟的碎石。
林夜脚踝疼得钻心。
他咬牙硬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苏璃拽住他胳膊，半拖半拉往前冲。她的力气大得出奇，完全不像个法修。
“左转！”她低吼。
林夜跟着拐进一条更窄的裂缝。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湿漉漉的，滴着冰冷的水珠。水珠砸在头上，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他们挤了过去。
裂缝另一头是陡坡，坡下就是灰雾弥漫的深渊。苏璃停下，从腰袋里掏出第二颗烟雾弹，狠狠砸向坡上。
白光再次炸开。
浓烟滚滚，吞没了整条裂缝入口。追击的脚步声在坡顶刹住，有人咳嗽，有人咒骂。
“分头搜！他们跑不远！”
林夜和苏璃没停。他们顺着陡坡向下滑，手脚并用，碎石哗啦啦往下滚。滑了二十多丈，坡势稍缓，出现一片乱石堆。
石堆里有个隐蔽的凹洞。
两人钻进去，缩在最深处。洞很小，肩膀挤着肩膀，能听见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喘息。
林夜从怀里掏出那块碎片。
银灰色的涂层在黑暗里发着微光，纹理清晰。碎片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石屑，是撬下来时崩碎的基座材料。
“拿到了。”他哑声说。
苏璃接过碎片，指尖拂过表面。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压抑的兴奋。
“活性还在。”她喃喃道，“能量流动没断。这碎片还能用。”
洞外，追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火把的光在雾里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黄晕。
林夜靠在岩壁上，慢慢吐出一口滚烫的气。脚踝肿了，掌心血肉模糊，后背全是冷汗。
但他咧了咧嘴。
“图纸呢？”他问。
苏璃从另一侧怀里摸出一卷薄薄的皮纸。纸是羊皮，边缘焦黄，上面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
“从库房顺的。”她说，“简化版的阵法图。只画了预热池和能量导引部分，但够用了。”
林夜展开皮纸。
朱砂线条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他能摸出墨迹的凹凸。线条走向，节点位置，和模拟器里推演出的模型有七成相似。
剩下的三成，是涂层的部分。
“归墟教果然不懂。”苏璃冷笑，“他们把相位涂层画成了‘聚灵玉’，导能路径全是错的。按这个布阵，第一次启动就会炸。”
林夜卷起皮纸，塞进贴身的内袋。
皮纸还带着她的体温，暖的。
“该撤了。”他说，“他们很快就会搜到这里。”
苏璃点头。她把碎片仔细收进铁盒，扣好，塞回怀里。然后从腰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丹丸。
丹丸漆黑，散发苦涩的药味。
“止痛的。”她递了一颗给林夜，“能撑三个时辰。”
林夜吞下丹丸。药丸在嘴里化开，苦得舌根发麻，但脚踝的剧痛立刻缓了三分。他撑着岩壁站起身，试着踩了踩地。
能走。
两人钻出凹洞，沿着乱石堆向东南摸。那边是葬神渊的边缘地带，地势复杂，灰雾最浓，适合藏身。
走了约莫一刻钟，身后营地的喧嚣彻底听不见了。
只有风在石缝里呜咽，还有谷底永恒不散的、甜腻的腐臭味。
林夜忽然停下。
他回头，望向营地方向。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不是巡逻弟子，是更冷，更沉的东西。
像那个斗笠人。
“怎么了？”苏璃问。
“没事。”林夜转回头，“走快些。天亮前得找到落脚点。”
他加快脚步，受伤的脚踝每踩一步都像针扎。但他没停，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
仿佛慢一步，就会被那片黑暗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