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檐还在滴水,啪嗒,啪嗒,砸在石阶上。林夜动了动僵硬的脖子,骨头发出细微的轻响。
苏璃还睡着。
外袍滑落了一半,她蜷在椅子里,眉头微微皱着。林夜没叫醒她,转身去了井边。
冷水泼在脸上。
刺骨的凉意驱散了最后一点困倦。他抬眼,看见东方天际裂开一道惨白的缝。
广场上已经有人声。
赵莽粗嗓门的吆喝混着金属碰撞的脆响,远远传来。林夜抹了把脸,朝那边走去。
队伍列好了。
四十七人,分成三列。破煞符甲套在身上,泛着暗沉的光。没人说话,呼吸在清晨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柳清儿正在分发最后的丹药。
她手指很稳,把一个个小瓷瓶塞进每人手里。碰到一个年轻弟子的手时,那手在抖。
“怕?”柳清儿问。
年轻弟子摇头,又点头。“有点。”他声音发干。柳清儿没说什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腕。
林夜走过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目光扫过队列,在那年轻弟子脸上停了一瞬。“名字?”
“李、李三狗。”
“好。”林夜点头,“跟紧赵莽,他挡前面,你补刀。记着,煞魔怕雷火,别省符。”
李三狗用力点头。
眼里的慌乱褪了一点,变成狠劲。林夜走到队列前,周擎也到了。
掌门换了身正式的青袍。
袖口绣着银线云纹,腰佩玉带。但他眼里的血丝没褪,下巴绷得紧。
“都齐了?”他问。
“齐了。”赵莽答。周擎没再多说,挥手。“上飞舟。”
三艘青灰色的飞舟停在广场边缘。
船身不大,刻满了加速和隐匿符文。弟子们沉默地登船,甲板被踩得咚咚响。
林夜上最后一艘。
苏璃也醒了,匆匆赶来。她眼圈有点青,头发简单束在脑后,手里攥着那个金属盒子。
飞舟缓缓浮起。
护山大阵的光幕在头顶分开一道口子。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青岚宗的山门在下方变小。
那些熟悉的殿宇、石阶、练武场,渐渐缩成一片青黛色的斑点。然后被云层吞没。
飞舟提速。
风在耳边呼啸,刮得脸生疼。林夜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翻滚的云海。
苏璃走过来。
“地图。”她递过一枚玉简。林夜接过来,神识探入。光点在意识里亮起,标出路线和节点。
从天枢城到镇魔关。
中间要穿过两片荒原,一处峡谷。都是容易设伏的地方。林夜收回神识。
“你怎么看?”苏璃问。
“天剑宗不会让我们顺顺利利进去。”林夜说,“半路大概有‘欢迎仪式’。”
苏璃抿唇。
“探测器有反应吗?”她问的是她改造过的小玩意。林夜摇头。“暂时没有。”
但不安感一直在。
像根细刺扎在后颈。他前世经历过太多伏击,对危险的直觉近乎本能。
飞舟飞了三个时辰。
日头升到中天,云层稀薄了些。下方是连绵的褐色荒原,偶尔能看到干涸的河床。
赵莽那艘飞舟在前方领航。
忽然,船身猛地一顿。不是撞击,像是撞进了一团黏稠的胶质里。
速度骤降。
林夜眼神一凛。“戒备!”他低喝。船上弟子瞬间拔出兵刃,符纸扣在指间。
前方空中泛起涟漪。
透明的波纹扩散开,将三艘飞舟都笼罩进去。是禁空阵法,范围不大,但很刁钻。
飞舟被迫下降。
高度越来越低,最终悬停在离地十丈处。下面是一片乱石滩,嶙峋的黑石头像怪兽的牙齿。
“来了。”林夜说。
乱石滩后面转出七八个人。清一色的白衣,袖口绣着金色小剑。天剑宗的制式。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
面容刻板,眼神像打量货物一样扫过飞舟。“青岚宗的诸位。”他开口,声音平板,“前方禁制区域,请落地接受核查。”
赵莽的怒喝从前面传来。
“核查个屁!这他娘是官道!”中年人面不改色。“非常时期,各宗通行皆需核验身份,以免邪魔混入。”
话说得冠冕堂皇。
林夜跳下飞舟。落地时膝盖微曲,卸去冲力。苏璃跟在他身后,手里扣着个小巧的圆盘。
天剑宗的人围上来。
他们没拔剑,但站位很有讲究,隐隐封住了所有退路。中年人走到林夜面前。
“玉牌。”他伸手。
林夜掏出客卿长老令。中年人接过,指尖在背面符文上抹过,玉牌亮了一下。
“林夜。”他念出名字,抬眼打量,“听闻你在葬神渊‘历练’过?”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是。”
“那可真是”中年人拖长声音,“勇气可嘉。”他把玉牌丢回来,又看向苏璃。
苏璃递上自己的。
中年人查验得更仔细,甚至注入一丝灵力试探。圆盘在苏璃手里微微震动。
“器师?”他问。比奇中闻罔 嶵薪璋結哽新筷
“客卿。”苏璃答。中年人挑眉,没再说什么,把玉牌还了。
核查持续了一炷香时间。
每个弟子都被问话,储物袋被要求打开粗略检查。赵莽气得脸色发红,拳头捏得嘎嘣响。
最后,中年人挥手。
“可以了。”他说。禁空阵法的波纹消散。林夜没动,看着他。
“谁的命令?”林夜问。
中年人扯了扯嘴角。“自然是联盟巡查司。”他顿了顿,“哦,司长姓赵,天剑宗外门执事。”
说完,他带人退入乱石滩。
几个闪烁,消失不见。飞舟重新升空,但气氛已经变了。
“王八蛋!”赵莽一拳捶在船舷上。
柳清儿脸色发白。“他们是故意的。”她低声说,“给我们下马威。”
林夜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玉牌冰凉的触感。联盟巡查司,天剑宗的人把持。
这意味着,从踏入天枢城开始,每一步都在对方眼皮底下。
又飞了两个时辰。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城市的轮廓。天枢城,联盟总部所在,中立之地。
城墙是黑色的巨石垒成。
高耸入云,表面刻满了巨大的防护符文。此刻符文微微发光,像呼吸一样明灭。
城门开着。
但守卫森严。穿着不同宗门服饰的修士在城墙上巡逻,眼神锐利。飞舟在城外指定区域降落。
脚踩上实地。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映出匆匆的人影。空气里有股紧张的味道,像绷紧的弓弦。
周擎整理了一下衣袍。
“跟紧我。”他说。队伍沉默地进城。守城卫兵查验了玉牌和文书,挥手放行。
城里的景象和外面截然不同。
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卖丹药的,卖法器的,甚至还有卖情报的。但行人神色匆匆,交谈声压得很低。
偶尔能听到“黑石镇”三个字。
像禁忌的咒语,一出口就引来侧目。林夜看见几个散修凑在墙角,脸色惊惶地比划着什么。
联盟议事大殿在城中心。
是城里最高的建筑,飞檐斗拱,气势恢宏。但此刻殿门紧闭,外面守着两排黑衣卫士。
周擎走到殿门前。
卫士抬手拦住。“会议已开始,闲人勿入。”声音冷硬。周擎亮出掌门令。
“青岚宗,周擎。”
卫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接过令牌查验。片刻后,他侧身。“进。随从不得超过三人。”
周擎看向林夜和苏璃。
“你们跟我。”他又点了赵莽,“你在外面,看好队伍。”赵莽重重点头。
殿门缓缓打开。
一股沉闷的热气涌出来,混着无数道目光。林夜迈步走进去。
大殿内部比外面看着更大。
穹顶高悬,绘着日月星辰。下方是环形阶梯座椅,此刻坐了不下百人。
正中央是圆形议事台。
台上摆着几张高背椅,坐着几位气息深沉的老者。其中一位白发白须,面容清癯,是天剑宗代表。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
审视的,好奇的,不屑的,敌意的。像无数根针扎在身上。周擎腰背挺直,走到青岚宗的席位。
席位在靠后的位置。
旁边是几个中小宗门,看到周擎,有人点头致意,有人别开脸。林夜坐下,苏璃在他左侧。
议事台上,一位中年道姑正在说话。
她是玄道门代表,声音清冷。“黑石镇之事,确有蹊跷。但仅凭一段影像,便断言是归墟教所为,是否武断?”
台下响起低语。
有人附和,有人摇头。天剑宗那位老者闭目养神,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周擎举手。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过来。议事台旁的主持修士看向他。“青岚宗有何话说?”
周擎站起身。
“不是影像。”他开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是三千七百条人命。”殿里静了一瞬。
玄道门道姑皱眉。
“周掌门,我等同样痛心。但正因事态重大,才需谨慎。万一”她顿了顿,“是其他邪祟,或是天灾呢?”
“天灾?”周擎笑了。
那笑声很冷。“天灾会把骨灰铺满街道,还留个祭坛?”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裂开的玉简。
“这是现场录影的母简。”
“里面有能量残留的分析数据。”他看向玄道门道姑,“道姑若不信,可以亲自感应。”
玉简被灵力托着,飞向议事台。
道姑接过,神识探入。她的脸色渐渐变了,从疑惑到凝重,最后泛白。
“这怨念”她低声说。
“很浓,对不对?”周擎说,“浓到散修靠近就幻听,浓到三个月都散不掉。”他扫视全场,“天灾有这种怨念?”
没人回答。
天剑宗老者睁开眼,目光落在周擎身上。“即便如此。”他开口,声音苍老但有力,“归墟教蛰伏百年,为何突然如此张扬?”
问题很刁钻。
潜台词是:你们青岚宗是不是在夸大其词,借机揽权?林夜感觉到苏璃的手指攥紧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擎吸了口气。
“因为他们等不起了。”他说,“葬神渊的封印在松动,血祭能加速仪式。黑石镇是示威,也是进度表。”
老者挑眉。
“进度表?”他重复,“周掌门似乎很了解归墟教的计划。”语气里的怀疑几乎不加掩饰。
“因为我们去过葬神渊。”
这句话是林夜说的。他站起身,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一个筑基中期。
年轻,面孔陌生。不少人都露出诧异的神色。天剑宗老者目光扫过来。
“你是?”
“青岚宗客卿长老,林夜。”林夜迎着他的目光,“一个多月前,我和苏客卿进过葬神渊外围。”
台下哗然。
葬神渊是禁地,敢进去还能活着出来的,近几年几乎没有。天剑宗老者眼神锐利起来。
“哦?”他拖长声音,“那你看到了什么?”
“祭坛。”林夜说,“很多祭坛,埋在煞气最浓的节点。还有巡逻的煞魔,和半完成的血池。”
他描述得很简略。
但细节足够真实。大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呼吸声。玄道门道姑紧紧盯着他。
“你如何证明?”老者问。
林夜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表面坑洼,泛着淡淡的腥气。
“留影石。”
“里面录了一段。”他注入灵力。石头上方投出模糊的光影,正是葬神渊外围的景象。
翻滚的煞气。
嶙峋的黑色山岩。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发出暗红光芒的阵列轮廓。
光影很短,只有几息。
但足够了。殿里死一般寂静。天剑宗老者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
“即便如此。”他再次开口,声音更冷,“单凭青岚宗一家之言,便要联盟兴师动众,是否”
“不是一家之言。”
又一个声音响起。从侧面的席位站起一人,是铁剑门的陈长老。他须发花白,但眼神很亮。
“我铁剑门辖下三个村落,上月也遭了袭击。”陈长老声音发哑,“人没死光,但精血被抽了大半。现场有类似的符文残留。”
他掏出一块布。
布上拓印着扭曲的纹路。和黑石镇祭坛上的,有七分相似。台下骚动起来。
天剑宗老者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向陈长老,又看向周擎,最后目光落在林夜身上。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大殿里的空气凝成了冰。
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