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老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涟漪荡开,撞上四周冰冷的墙壁。天剑宗老者的脸皮抽了一下,那丝怒意变得明显。
他盯着陈长老手里那块布。
拓印的符文扭曲如蛇,在光下泛着暗红。大殿里响起更多的低语,像一群受惊的虫子。
“铁剑门也”有人喃喃。
“不止。”另一个声音从后排响起,是个瘦高的散修代表,“往北三百里的野集,上个月整夜鬼哭。天亮去看,地上全是这种印子。”
证据开始叠加。
一块,两块,拼出越来越清晰的图案。天剑宗老者的手指重新敲起扶手,哒,哒,哒,每一下都又重又慢。
他在权衡。
林夜能感觉到。权衡压下去的代价,和让青岚宗继续说话的后果。周擎站着没动,背挺得像杆枪。
“好。”老者终于开口。
声音压住了所有杂音。“即便有袭击,即便有符文。”他目光转向林夜,“联盟出兵,不是儿戏。领军者需有服众之能。”
他顿了顿。
“青岚宗提议组建先锋探查队,由这位林小友带队?”语气里的嘲讽像薄冰,“筑基中期,带一群人去葬神渊?是探查,还是送死?”
话说得难听。
但戳中了一些人的顾虑。不少目光落在林夜身上,审视着他的修为。筑基中期,在这里确实不够看。
周擎正要开口。
侧面席位站起一个年轻人。天剑宗的服饰,袖口金剑绣得格外精致。他脸窄,眼睛细长,看人时带着股天生的倨傲。
“赵师伯说得是。”
年轻人朝老者躬身,然后转向全场,“葬神渊凶险,非修为精深者不能涉足。晚辈不才,筑基后期,愿代为请战。”
他看向林夜。
“当然,若这位林道友能证明确有领队之能。”话留了半截,意思全在眼里。证明,怎么证明?
打一场。
大殿里所有人都听懂了。空气里的紧张变了味道,从对峙变成看戏的兴味。不少人往后靠了靠,等着下文。
林夜没动。
他看向那年轻人,眼神很淡,像看一件摆设。苏璃的手指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背,冰凉。
“林夜。”周擎低声唤。
声音里有询问,也有担忧。林夜轻轻摇头。他往前走了半步。
“可以。”
两个字,干净。年轻人挑眉,似乎没想到他应得这么痛快。“哦?那”
“但有个条件。”
林夜打断他,“既然是证明‘领队之能’,就不是单纯的擂台斗法。”他看向议事台,“葬神渊的环境,可否模拟?”
主持修士愣了一下。
他看向天剑宗老者。老者眯起眼,沉吟片刻,点头。“城西有试炼场,可调煞气浓度,布简单幻阵。”
“够用了。”
林夜说。他转向那年轻人,“一炷香时间。你在里面‘守’,我在外面‘探’。你若能提前发现我,或在一炷香内伤到我,算我输。”
规则很简单。
却暗合探查任务的核心——隐蔽与反隐蔽。年轻人脸色沉了沉,显然意识到这比单纯斗剑麻烦。
“若你赢了呢?”他问。
“我赢了,”林夜看向全场,“青岚宗的提案,请各位认真考虑。”他没说要通过,只说考虑。留了余地,反而更有分量。
年轻人咬牙。
“好!”他应下。议事台上的老者没再说话,算是默许。大殿里的人开始起身,往城西去。
试炼场离得不远。
是个半地下的巨大石厅,穹顶刻着照明符文。地面铺着黑色石板,缝隙里嵌着导灵铜线。
四周有看台。
各宗代表陆续坐下,低声交谈。空气里有股陈年的尘土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这里显然没少见血。
天剑宗那年轻人已经进场。
他名叫楚骁,筑基后期,主修《锐金剑诀》。此刻站在场中,白衣在符文光下显得刺眼。
侍者启动阵法。
地面铜线亮起蓝光,嗡鸣声由低转高。空气中开始弥漫淡灰色的雾气,那是模拟的稀薄煞气。
雾气渐浓。
能见度降到十丈左右。楚骁抽出长剑,剑身泛着冷冽的金光。他闭目凝神,神识像网一样铺开。
林夜还在场边。
他在调整腰带,把袖口扎紧。苏璃走过来,塞给他一个小东西——是那个改造过的探测器。
“浓度超过三成会响。”她低声说。
林夜点头,揣进怀里。周擎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赵莽在外围瞪着眼,拳头捏得死紧。
主持修士点燃一炷香。
插在看台边的铜炉里。青烟笔直上升,被阵法气流搅散。“开始。”
楚骁立刻动了。
他没留在原地,而是快速移动起来,脚步轻盈得像猫。长剑拖在身侧,金光在雾气里划出断续的弧线。
他在布剑阵。
每走七步,便用剑尖在地上一点,留下一缕锐金剑气。三十四步后,整个场地中央被他圈出一片警戒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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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活物踏入,都会引发连锁反应。很聪明的做法,把被动防守变成了主动预警。
看台上有人点头。
“楚骁这手‘金锁连环阵’,练得不错。”天剑宗的老者淡淡评价,眼里有满意。
林夜动了。
他没从正门进,而是绕到侧面。那里有根粗大的石柱,柱身爬满藤蔓状的石雕。他手指在几处凸起按了按。
石柱底座无声滑开一道缝。
仅容一人侧身。这是试炼场的维护通道,地图上没标,但建筑结构有规律。前世见的类似场地太多。
他钻进去。
里面是狭窄的甬道,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探测器在怀里轻微震动,显示煞气浓度正在攀升。
场中,楚骁停下了。
他站在剑阵中心,眉头微皱。神识扫过全场,没发现异常。但有种不对劲的感觉,像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时间过去三分之一柱香。
雾气更浓了,颜色从灰转暗。幻阵开始生效,远处传来隐约的呜咽声,像风穿过峡谷。
楚骁忽然转身。
剑光劈向左侧空处。金光撕裂雾气,斩在石壁上,留下一道深痕。什么都没有。
他呼吸乱了一瞬。
刚才那里,确实有细微的灵力波动。是幻阵干扰,还是
头顶有碎石落下。
楚骁猛地抬头。穹顶的照明符文闪烁了一下,光线明暗交替的刹那,一道黑影从石柱的阴影里滑出。
无声无息。
落地时膝盖微曲,脚底贴着石板,连灰尘都没惊起。林夜离剑阵边缘只有三丈。
楚骁没看见。
他的注意力被碎石和闪烁的符文吸引了。这是个低级错误,在真正的战场上足以致命。
林夜没急着进去。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最普通的凡俗铜钱,边缘磨得光滑。指尖一弹,铜钱旋转着飞向剑阵右侧。
叮。
轻响在寂静的场中格外清晰。楚骁几乎同时出剑,金光暴射向声音来处。铜钱被剑气绞成粉末。
就是现在。
剑阵的能量流向右侧倾斜,左侧出现短暂的空隙。林夜动了,速度快得像一道模糊的影子。
他踏进剑阵。
脚掌落地前,先踩在两道剑气交错的节点上。那里的灵力场最弱,像网眼的连接处。触感冰凉,皮肤传来针刺般的微痛。
楚骁察觉了。
他猛地回身,长剑横扫。金光如扇面展开,封死了所有退路。很漂亮的剑招,狠辣,周全。
但林夜没退。
他反而向前踏了一步,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滑出。金光擦着后背掠过,割裂了外袍。布料撕裂声刺耳。
看台上响起抽气声。
赵莽差点站起来,被柳清儿按住。苏璃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楚骁冷笑。
剑招已老,但他左手捏了个剑诀。地上埋的剑气同时爆发,像地刺一样从石板下窜出。
绝杀。
金光从四面八方涌向林夜,避无可避。楚骁眼里露出得色。结束了,筑基中期,不过如此
林夜抬手。
不是格挡,也不是闪避。他五指张开,对着地面虚按。掌心灵力涌出,不是攻击,而是扰动。
煞气。
浓郁的,被阵法模拟出的煞气,在他掌下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扯动了剑阵的能量流向。
爆发的地刺剑气歪了一瞬。
像被无形的手拨偏了方向。就这一瞬,林夜从缝隙里穿了过去。动作流畅得像早就计算好每一步。
他到了楚骁面前。
两人距离不足三尺。楚骁瞳孔骤缩,想回剑已经来不及。他咬牙,弃剑,双掌拍出。
掌风刚猛。
带着锐金之气的锋利。林夜没硬接,侧身,肩头撞进楚骁怀里。不是攻击,是借力。
楚骁被撞得倒退三步。
林夜借反冲力后掠,落地时已在剑阵之外。整个过程不到三息,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香烧过一半。
楚骁脸色发青。他重新握住剑,呼吸粗重。刚才那一下,他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摸到。
看台上安静了。
那些原本带着戏谑的目光,变得凝重。天剑宗老者坐直了身体,手指不再敲扶手。
楚骁深吸口气。
他改变了策略。不再主动出击,而是收缩剑阵,把警戒圈缩小到周身五丈。金光更密,像一只倒扣的碗。
他在等。
等林夜再次靠近。这次,只要进来,就别想出去。
林夜没动。
他站在雾气边缘,像融进了阴影里。探测器在怀里震动得厉害,浓度快到临界点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
刚才接触煞气漩涡的掌心,皮肤泛着淡淡的青黑。凝煞诀自动运转,将那点侵蚀化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
香只剩最后四分之一。楚骁额头见汗。长时间的维持剑阵和高度紧张,消耗远比他预想的大。
雾气变得更暗。
幻阵的呜咽声变成了低语,像是无数人在耳边呢喃。楚骁甩了甩头,想驱散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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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动了。这次不是潜行,而是正面冲来。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诡异的节奏上。
楚骁精神一振。
来了!他催动全部灵力,剑阵金光大盛,像一只苏醒的巨兽张开嘴。
林夜没停。
他冲进金光里。刺目的光芒吞没了他的身影。看台上有人惊呼。
但下一秒。
金光忽然扭曲,向内塌缩。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住了。楚骁脸色大变,他感觉到剑阵失控了。
林夜掌心的青黑蔓延到手臂。
他在吸收煞气,同时用凝煞诀反向侵蚀剑阵的锐金之气。金生水,水属阴,阴通煞。最简单的五行生克,用在最要命的地方。
剑阵崩了。
金光碎裂成漫天光点,像一场金色的雨。楚骁受到反噬,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
林夜从光雨中走出。
他停在楚骁面前一丈处。外袍破了,脸上沾着灰尘,但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香燃尽。
最后一缕青烟散在空气里。主持修士愣了愣,才高声宣布:“时间到!林夜未被发现,亦未受伤。”
短暂的寂静。
然后哗然。楚骁撑着剑,摇摇晃晃站直。他盯着林夜,眼里有难以置信,有屈辱,还有一丝后怕。
“你”他想说什么。
林夜转身,走向场边。没看他,也没看任何人。好像刚才那场惊险的较量,只是散步。
苏璃迎上来。
她手里攥着那个金属盒子,指尖发白。林夜对她摇摇头,示意没事。周擎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松弛下来。
看台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那是什么身法?”
“不像身法,像预判。他每一步都算准了。”
“还有最后那下,怎么破的剑阵?”
天剑宗老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盯着林夜,又看看咳血的楚骁,最终什么也没说。
林夜走回青岚宗席位。
他坐下,倒了杯凉掉的茶,慢慢喝。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冲淡了嘴里的血腥味——刚才强行催动凝煞诀,脏腑受了点震荡。
但值了。
他抬眼,扫过全场。那些目光变了,从审视变成忌惮,从轻蔑变成掂量。实力,永远是最直接的语言。
主持修士看向议事台。
玄道门道姑开口了,声音比之前缓和许多:“既然林小友确有应对凶险环境之能”她顿了顿,“关于先锋探查队一事,或许可以再议。”
再议。
就是有得谈。周擎抓住机会,起身开始详细阐述方案。这次,台下安静听着,没人再打断。
林夜靠着椅背。
余光里,苏璃在摆弄探测器。屏幕上有数据流闪过,她眉头微皱,似乎在分析什么。
“浓度峰值不对。”她低声说。
“嗯?”林夜侧头。
“阵法模拟的煞气,刚才有一瞬间超过了葬神渊外围的平均值。”苏璃把屏幕转过来,“就在你破阵的时候。”
林夜眼神一凝。
他看向场中。侍者正在关闭阵法,雾气缓缓消散。地面铜线的蓝光暗下去,最后熄灭。
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该有的腥甜。
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