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腥甜味还黏在舌根上。
林夜咽下茶水,压了压喉咙里的涩感。苏璃的探测器屏幕暗下去,她指尖在侧边敲了敲,眉头没松开。
“数据存下来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回去再分析。”
林夜点头。他抬起眼,周擎还在议事台前讲话。声音沉稳,一句一句铺开青岚宗的方案细节。
这次没人打断。
连咳嗽声都少了。看台上一片安静,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天剑宗老者闭着眼,手指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但林夜能感觉到。
那老东西的灵气场在微微波动,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不甘,但找不到发作的理由。楚骁被人扶到场边坐下,脸色惨白,正低头吞服丹药。
玄道门道姑听得很认真。
她不时侧头和身旁的僧人低语几句。僧人捻着佛珠,偶尔点头。铁剑门的陈长老坐直了身体,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在等。
等一个明确的信号。
周擎说到先锋探查队的编成。
“筑基期为主,辅以少数金丹修士压阵。”他顿了顿,“不追求数量,重在协同与应变。各宗可依自身情况选派,总数不超过三十人。”
有人举手。
是前排一个穿着赭色道袍的中年人。“若遇金丹期魔物,如何应对?”
“避。”周擎答得干脆,“探查非决战,以获取情报为第一要务。配备的‘虚空尘’与破魔雷珠,足以争取撤离时间。”
道姑开口了。
“青岚宗能提供多少‘虚空尘’?”
这个问题很实际。周擎看向苏璃。苏璃起身,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匣子,放在桌上。
“样品在此。”
她打开匣盖,里面躺着十几粒灰白色的结晶,表面有细微的蜂窝状结构。3叶屋 首发“首批可供应三百粒。炼制法门已备好,若材料充足,各宗可自行组织炼制。”
匣子被侍者呈上议事台。
道姑捏起一粒,对着光看了看。她指尖凝出一缕灵气,探入结晶内部。灰白色的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银晕,像月光洒在雪上。
“能削弱三成煞气侵蚀。”她放下结晶,看向全场,“确实有用。”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天剑宗老者睁开了眼。
他盯着那匣结晶,眼神复杂。半晌,他咳了一声。“既是探查,谁为统领?”问题又绕了回来,但语气软了许多。
周擎看向林夜。
林夜没起身。他坐着,手指在茶杯边缘划了一圈。“晚辈提议,由各宗选派代表组成临时指挥。重大事项,五人表决。”
他把权力拆开了。
不分给一家,也不全揽给自己。这个提议让不少人神色松动。分摊责任,也分摊风险。
道姑和僧人对视一眼。
“可。”僧人终于开口,声音沉厚如钟,“老衲推举玄净师弟参与。”
他身旁一个面容枯瘦的老僧微微颔首。
天剑宗老者沉默片刻。
“楚骁需养伤。”他说,“换赵铭去。”
后排一个始终闭目养神的蓝袍修士睁开眼,起身拱手。他气息内敛,眼神平静,是金丹初期的修为。
铁剑门推了陈长老。
另外两个中等宗门也各出一人。五人名单很快凑齐,林夜的名字不在其中,但青岚宗有周擎作为联络代表。
这安排微妙。
既给了林夜实际带队行动的空间,又没把他推到风口浪尖。看台上响起零星的议论声,但没再出现激烈的反对。
道姑敲了敲木槌。
“既如此,关于组建联军、讨伐葬神渊之议,请诸位表决。”她顿了顿,“赞同者,起立。”
陈长老第一个站起来。齐盛暁税徃 免沸岳黩
椅子腿刮过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腰板挺得笔直,手按在剑柄上。紧接着,铁剑门席位齐刷刷站起一片。
然后是那几个出示过证据的中小宗门。
一个,两个,三个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穿赭色道袍的中年人犹豫了一下,也缓缓起身。
天剑宗老者没动。
他身后的弟子们也都坐着。蓝袍修士赵铭依旧闭着眼,仿佛与己无关。会场出现了短暂的分裂。
道姑看向老者。
“赵道友?”
老者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最后一下。哒。他抬眼,扫过站起的人群,又扫过青岚宗席位。目光在林夜脸上停了半息。
“天剑宗”他吐出三个字,停顿得让人心头发紧,“附议。”
他站了起来。
身后的弟子们慌忙跟着起身,椅子乱响。看台上最后几处坐着的区域,也陆续有人站起。像潮水漫过沙滩,最后一片空白被填满。
全场起立。
道姑环视一周,点了点头。“决议通过。”木槌落下,敲在铜座上。咚的一声闷响,在大殿里回荡。
尘埃落定。
空气里的紧绷感松了一瞬,随即被另一种更嘈杂的声浪取代。各宗代表开始交谈,声音混杂成一片嗡嗡的背景。
周擎走回席位。
!他坐下时,肩膀明显垮了一下,像卸下千斤重担。赵莽憋了半天的气终于吐出来,呼哧呼哧的。
“成了。”柳清儿低声说,眼里有光。
林夜没说话。他看向场中,侍者正在清理试炼场。石板上的剑痕还没抹去,像一道道伤疤。
苏璃碰了碰他胳膊。
“那血腥味,”她声音压得极低,“不是阵法模拟的。”
林夜眼神一凝。“确定?”
“探测器有环境背景值记录。”苏璃把金属盒子转过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两条曲线。“蓝色是阵法输出,红色是实际监测。在最后三十息,红色曲线有一个突兀的峰值。”
她指尖点在峰值的尖刺上。
“来源不是场内。”苏璃抬起眼,看向大殿深处,“是外面渗进来的。”
林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是通往内殿的甬道入口,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
议事台上,道姑开始宣布具体安排。
“各宗即刻清点可战之力,三日内上报联军指挥部。先锋探查队五日后于镇魔关集结,由临时指挥五人团统辖。”
她顿了顿。
“主力联军集结期限,暂定十五日。具体进军方略,待先锋队传回情报后再行拟定。”
时间很紧。
但没人提出异议。煞气扩散的速度比预想的快,铁剑门提供的拓印符文就是证据。每拖一天,葬神渊的防御就可能厚一分。
会议进入琐碎的流程。
各宗开始登记人员、物资。侍者捧着玉简和笔墨穿梭在席位间,空气里多了墨汁和纸张的味道。
天剑宗老者提前离席。
他起身时,袍袖拂过桌面,带倒了一只茶杯。茶水泼出来,在深色木料上晕开一片湿痕。他没回头,径直走向侧门。
蓝袍修士赵铭留了下来。
他走到青岚宗席前,对周擎拱手。“周道友,日后同袍,还请多指教。”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周擎还礼。“赵道友客气。”
赵铭转向林夜。
他的目光很静,像两口深井。“林小友方才的身法,颇有古意。”他说,“可是得了什么残缺传承?”
问题问得直接。
林夜抬眼。“自己琢磨的。”
“哦?”赵铭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迅速拉平。“那更了不得。”他没再追问,点点头,转身离开。
陈长老倒是兴冲冲过来。
他拍着林夜的肩,力道大得能把人拍进地里。“好小子!那一手破阵,漂亮!”他嗓门洪亮,引得旁人侧目。“到时候进了葬神渊,咱们多照应!”
林夜被他拍得肩膀发麻。
“陈长老言重了。”
“不重不重!”陈长老咧着嘴,“我老陈就佩服有真本事的!到时候先锋队里,我铁剑门弟子随你调遣!”
他又扯了几句,才被自家弟子叫走。
大殿里的人渐渐散去。
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成金色的细线。议事台空了,只剩道姑和僧人在低声交谈。
周擎起身。
“回去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准备。”
四人走出大殿。门外石阶被晒得发烫,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热量透过鞋底。远处的坊市传来隐约的叫卖声,像另一个世界。
赵莽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殿门。
“就这么定了?”他还有点恍惚,“咱们真要打上葬神渊了?”
柳清儿白他一眼。“不然呢?刚才的表决你没看见?”
“看见了”赵莽挠头,“就是觉得太快了。”
林夜没接话。
他走在最后,目光扫过广场四周。角落里,几个穿着杂役服饰的人正在打扫落叶。扫帚刮过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切如常。
但空气里那丝腥甜,还若有若无地缠在鼻尖。苏璃走到他身边,把探测器塞回储物袋。
“数据我今晚分析。”她说,“如果有问题”
“先准备出征。”林夜打断她,“不管那是什么,葬神渊都得去。”
苏璃看着他侧脸,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四人穿过广场,走向城门。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风吹过来,带着晚霞的暖意,也带着远方山峦间渐起的凉气。
决议已下。
集结将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