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山道,吱呀声里混着虫鸣。
林夜掀开车帘。青岚宗的山门在暮色里显出轮廓,飞檐挂着最后一点金红的霞光。守门弟子站得笔直,手里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
光晕在石阶上晃动。
赵莽把脑袋探出车窗。“可算到了。”他长长吐了口气,像要把大殿里憋着的闷气全吐干净。“再坐下去,我屁股都要生根了。”
柳清儿没理他。
她盯着手里一份玉简,指尖在上面轻轻划动。那是会议最后发放的联军编制概要,密密麻麻的字迹在昏暗车厢里泛着微光。
周擎闭着眼。
他靠坐在角落,呼吸平缓,但眉头一直锁着。掌心的老茧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苏璃坐在林夜对面。
她膝盖上摊着那个金属探测器,屏幕暗着,但侧边的指示灯偶尔闪一下绿光。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上,瞳孔深处有数据流一样的微光掠过。
马车在山门前停下。
守门弟子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掌门,诸位师兄师姐。”声音里带着紧绷,“炼器坊和炼丹房那边,灯火通宵未熄。”
周擎睁开眼。
“知道了。”他起身下车,袍角带起一阵风。“传令各堂主事,半刻钟后,议事厅集合。”
命令很快传下去。
山道两侧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一条蜿蜒的光带爬向山顶。杂役弟子们小跑着穿梭在建筑之间,手里抱着成捆的材料,或是捧着热气未散的药匣。
空气里飘着铁锈味和药香。
林夜深吸一口。这味道他很熟悉,前世每次大战前,魔宫周围的工坊也是这般昼夜不息。只是那时候,他坐在最高的王座上,听不到锤砧敲打的声音。
现在他站在工坊门外。
热浪从敞开的门里扑出来,混着汗水和熔铁的气息。十几个赤着上身的炼器弟子围在炉边,铁锤起落,溅起一蓬蓬火星。
叮。叮。叮。
节奏密集得像心跳。
“林师兄。”一个满脸煤灰的年轻弟子抬起头,汗水顺着下巴滴进炉火里,滋啦一声。“您要的‘虚空尘’胚体,第一批三百粒刚出炉。第一看书旺 庚新最全”
他指着墙角木架。
上面整齐码放着灰白色的结晶原胚,表面粗糙,还带着高温淬炼后的细微裂纹。旁边几个女弟子正用刻刀小心地雕琢蜂窝结构,指尖凝着淡淡的灵气。
林夜走过去拿起一粒。
触感温烫,内部有微弱的灵气流动,像脉搏。“成色如何?”
“七成良品。”炼器长老从里间走出来,袖口卷到肘部,小臂上烫着好几处红痕。“剩下的要么结构不稳,要么灵气疏导不畅。报废了。”
他语气平淡,但眼神里压着焦躁。
时间太紧了。五天之内要备齐先锋队所需的全部“虚空尘”,还要额外生产一批供应后续联军。这几乎是青岚宗炼器坊半年的产量。
“改淬火工序。”林夜放下结晶,“用寒潭水替代山泉水,降温速度加快三成。蜂窝结构雕琢时,灵气注入点从中心改为边缘三处交替。”
炼器长老愣住。
他盯着林夜看了两息,突然转身冲回工坊。“听见没?改工序!寒潭水!快去取!”
工坊里又是一阵忙乱。
林夜退到门外。苏璃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她手里捏着一粒报废的结晶,对着灯光看了看。
“结构应力失衡。”她轻声说,“你们这个世界的炼器手法,对微观控制太粗糙了。”
“有改进方案?”
“有。”苏璃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支银白色的细笔,笔尖只有针尖大小。“这是我家乡用来修补精密元件的工具。可以临时借给你们,但能量有限,最多支撑三天。”
她把笔递给林夜。
笔身冰凉,触感像某种金属,又像玉石。林夜接过来,笔尖自动亮起一点微不可见的蓝光。
“怎么用?”
“贴在结晶表面,它会自动扫描并修复结构缺陷。”苏璃顿了顿,“不过修复过的结晶,内部会留下极细微的能量印记。我的探测器能追踪到。”
林夜看了她一眼。
苏璃别过脸。“只是备案。万一有结晶流失,或者被人动了手脚,我能找回来。”
这理由说得通,但林夜听出了别的意思。二巴看书徃 醉歆蟑結哽鑫筷她在担心什么,或者说,在防备什么。
他没有点破。
“谢了。”他把笔收进袖袋,“炼器坊这边我来盯。你去炼丹房看看,破魔雷珠的材料处理需要精密控温,你的设备应该用得上。”
苏璃点点头,转身走向另一侧灯火通明的大殿。
那里飘出的药味更浓,混着硫磺和硝石的刺鼻气息。几个丹童抱着箩筐飞奔,筐里装满了晒干的赤阳草和雷击木碎屑。
林夜收回目光。
他沿着山道往上走,演武场的方向传来呼喝声和兵器碰撞的脆响。夜色已经彻底压下来,但场子周围立起了十几盏巨大的气死风灯,把砂土地照得白晃晃一片。
几十个弟子正在对练。
剑光交错,人影翻飞。汗水把衣服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场边站着几个教习,手里拿着名册,不时低头记录。
周擎站在观武台上。
他背着手,目光扫过场中每一个弟子。赵莽和柳清儿也在,两人已经换上了劲装,正在调整护腕的绑带。
“林夜。”周擎没回头,“过来。”
林夜走上台阶。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间的凉意,也带着演武场蒸腾的热气。
“先锋队三十人名额。”周擎递过来一份名单,“青岚宗分到五个。你和苏璃占两个,赵莽、柳清儿占两个,还有一个空缺。”
名单上列着几十个名字。
后面标注着修为、擅长术法、过往战绩。林夜一眼扫过去,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在杂役院时就听过天赋不错的内门弟子。
“这个。”他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
“陈枫?”周擎挑眉,“筑基中期,剑法尚可,但性格孤僻,不擅配合。”
“他三年前参与过边境剿匪。”林夜说,“地形勘察和潜行匿迹的考评是甲等。先锋队要的是探路和撤得回来,不是正面厮杀。”
周擎沉默片刻。
“有道理。”他在名册上勾了一笔。“那就定他了。明日开始,你们五人合练。默契比个人实力更重要。”
场中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弟子被对手的盾击震退,踉跄了几步才站稳。教习立刻吹响哨子,示意暂停。两人互相行礼,然后走到场边,抓起水囊猛灌。
赵莽跃跃欲试。
“掌门,我和清儿也下去练练?”
“去吧。”周擎挥挥手,“注意分寸,别伤了筋骨。五天后就要出发,带伤上阵是拖累。”
赵莽欢呼一声,拉着柳清儿就往下冲。
柳清儿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跟着跑。她回头看了林夜一眼,眼神里有点无奈,又有点跃跃欲试。
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沙地上,拉得很长。
林夜看着场中重新开始的对练,突然开口:“掌门,联军集结在镇魔关,谁留守宗门?”
周擎肩膀微微一僵。
这个问题他显然考虑过。“我亲自带队。留守事务,交给执法堂刘长老和几位闭关的太上长老。”
“不够。”林夜说,“如果葬神渊那边是佯攻,真正的目标是青岚宗呢?”
空气静了一瞬。
远处炼器坊的锤打声,炼丹房的炉火呼啸声,演武场的呼喝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周擎转过身,正对着林夜。
“你有何依据?”
“没有。”林夜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但直觉告诉我,那股渗进大殿的血腥味,不是偶然。有人不想联盟顺利结成,或者说,不想青岚宗参与得太深。”
周擎眼神沉下去。
他想起天剑宗老者最后离席时拂倒的茶杯,想起赵铭那口深井般的目光,想起空气中始终未曾散尽的腥甜。
“我会安排。”他最终说道,“护山大阵全面开启,巡逻队增加三班。所有外出弟子召回,闭关长老随时待命。”
顿了顿,他又补充:“这些布置不会公开。备战士气不能泄。”
林夜点点头。
这已经是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战争从来不止发生在正面战场,背后的阴影往往更致命。
场中突然爆出一阵喝彩。
赵莽使了一招贴地滚进的刀法,险险避过柳清儿三道连环剑气,反手一刀架在她颈侧。虽然很快收手,但胜负已分。
柳清儿愣在原地。
她盯着颈侧的刀锋,脸色变幻了几次,最后哼了一声:“耍赖。”
“这叫战术!”赵莽得意地收刀,伸手拉她起来。“清儿妹妹,上了战场,魔物可不会跟你讲规矩。”
柳清儿拍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
她拍了拍衣摆的沙子,走到场边重新绑头发。手指有点抖,不是怕,是兴奋。林夜看得出来,她眼里的光比刚才亮了许多。
这才是真正的备战。
不止是炼制法器,不止是整编队伍。是把每个人骨子里的战意都逼出来,让它在血液里烧,烧到眼睛都发亮。
夜渐渐深了。
炼器坊的炉火依然通红,炼丹房的药香飘满了半座山。演武场的弟子换了一批又一批,汗水把沙地浸得发黑。
林夜回到自己的小院。
他推开门,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块银白的格子。桌上放着一个食盒,摸上去还温着。
是杂役院送来的宵夜。
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灵米粥,两碟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茶。简单,但分量足。送饭的人很细心,连筷子都摆得整齐。
林夜坐下来,慢慢吃完。
米粥入腹,化作暖流散向四肢百骸。疲惫感被驱散了一些,但神经依然紧绷。他放下碗,走到窗边。
山下灯火连绵。
像一条盘绕在山间的火龙,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为五天后的出征拼命。锤打声、炉火声、呼喝声,隔着这么远,依然能隐约听见。
这就是战争前夜的青岚宗。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师,没有悲壮决绝的告别。有的只是彻夜不熄的灯火,和灯火下一个个沉默忙碌的身影。
林夜闭上眼。
前世他统领亿万魔军时,也曾站在最高的城楼上,俯瞰下方如星河般的营火。那时候他觉得,那些灯火不过是棋局上的棋子,明灭由他心意。
现在他站在一盏灯里。
成了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生死未卜,前路莫测。但这感觉,竟比坐在王座上时更真实。
窗外的风大了些。
带着远山深处的寒气,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那味道很淡,混在药香和铁锈味里,几乎难以察觉。
但林夜闻到了。
他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袖袋,那里装着苏璃给的银笔,笔身冰凉。
备战还在继续。
而阴影,也已经渗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