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青岚宗的飞舟降落在镇魔关外。
飞舟舷板放下时,卷起一片黄尘。林夜眯起眼,风里带着沙砾,打在脸上有点刺疼。
关城矗立在戈壁边缘。
黑石垒砌的城墙高耸入云,表面布满刀劈斧凿的痕迹,还有大片焦黑的法术灼痕。城墙垛口插着各色旗帜,在干燥的风里猎猎作响。
旗面绣着不同的宗门徽记。
天剑宗的交叉双剑,玄道门的阴阳鱼,铁剑门的重锤几十面旗子挤在一起,颜色驳杂,被风吹得纠缠不休。
赵莽第一个跳下飞舟。
他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用力跺了两下。“这地硬得跟铁板似的。”他仰头望城墙,“乖乖,这墙得有多厚?”
柳清儿跟着下来。
她抬手遮在眉前,挡住刺目的天光。戈壁的太阳白晃晃的,晒得空气都在扭曲。远处地平线泛着灰黄,看不见半点绿色。
苏璃走到林夜身边。
她手里的探测器屏幕亮着,一层层波纹状的光圈正从中心扩散出去。“环境能量读数紊乱。”她轻声说,“地下有大型阵法运转,频率不稳定。”
林夜嗯了一声。
他目光扫过关城前方。黑压压的营帐绵延出去好几里,像一片突然长出来的蘑菇。帐篷颜色不一,大小不同,彼此间留着宽窄不等的空隙。
那不是规划出来的。
是各宗各派自己圈的地,谁也不愿挨着谁。
周擎从飞舟上走下。
他换了身深青色的劲装,外罩软甲,腰悬长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落得很稳。几个青岚宗长老跟在他身后,也都是一身利落打扮。
“进城。”周擎说。
声音不高,但周围嘈杂的人声立刻静了一瞬。几十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投过来,带着审视,带着掂量,也带着些别的什么。
林夜跟在队伍中间。
穿过城门洞时,阴影压下来,温度骤降。洞壁湿漉漉的,渗着水珠,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混着铁锈味。脚步声在拱顶下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出洞,眼前豁然开朗。
关城内是另一番景象。街道宽阔,两侧全是石屋,门窗紧闭。街面上挤满了人,穿着各色服饰的修士来来往往,神色匆匆。
更多的是士兵。
披甲执锐的凡人士兵列队走过,铁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整齐的轰响。他们眼神麻木,脸颊被风沙磨得粗糙,甲胄上沾着洗不掉的污渍。
这里本就是边军要塞。
修士来了,他们就得让出地方,搬到更差的营房去。没人问他们愿不愿意。
联军临时指挥部设在关城中心的一座石堡里。
石堡三层,原本是守将府邸。现在门口站着两排天剑宗弟子,白衣佩剑,站得笔直。他们目光扫过进出的每个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周擎带人走到门前。
一个天剑宗弟子抬手拦了一下。“牌子。”他声音冷淡。
旁边一位青岚宗长老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周擎已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递过去。
弟子接过,用神识扫了扫。
“青岚宗,五人。”他念出玉牌上的信息,抬眼看了看周擎身后的队伍,“进去吧。一层左转,找刘执事登记营区。”
语气像在打发送货的。
赵莽腮帮子鼓了鼓,被柳清儿拽了一下袖子。周擎脸上没什么变化,接过玉牌,迈步进门。
石堡一层很空旷。
原本的家具都被搬空了,现在摆着几张长桌。几个穿着不同宗门服饰的修士坐在桌后,正埋头处理堆积如山的玉简和卷宗。
空气里飘着墨臭和焦虑。
“青岚宗的?”一个瘦削的中年修士抬起头。他穿着玄道门的道袍,眼圈发黑,手里还握着笔,“这边登记。”
周擎走过去。
登记过程很快。姓名,修为,擅长术法,有无特殊法器。瘦修士问一句记一句,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偶尔溅出几点墨渍。
“营区在丙字七区。”他递过来一块木牌,“自己去找。每日辰时点卯,迟到三次取消战功资格。戌时宵禁,无故外出按逃兵论处。”
木牌粗糙,边缘还有毛刺。
周擎接过,道了声谢。瘦修士已经低下头,继续处理那堆永远清不完的文书。
走出石堡,日光重新晒在脸上。
林夜回头看了一眼。石堡窗户里人影晃动,争吵声隐约传出来,又被风吹散。那些坐在桌后的修士,个个脸色疲惫,眼神里压着火。
“丙字区在那边。”柳清儿指了指西侧。
那边营帐明显更旧,颜色发灰,排列得也杂乱。几面青岚宗的旗子插在边缘,蔫蔫地垂着。
走过去要穿过半个营地。
沿途经过其他宗门的驻扎区。天剑宗的营区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帐篷崭新雪白,外面还有弟子巡逻。玄道门那边飘出淡淡的药香,几个丹童正在晾晒灵草。
铁剑门的营区挨着一处工棚。
叮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热浪混着煤烟涌出来。林夜看见陈长老赤着膀子,正和几个弟子一起抡锤。老者背上全是汗,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陈长老也看见了他们。
他停下手里的活,用毛巾擦了把脸,大步走过来。“周掌门。”他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可算到了。
“陈长老辛苦。”周擎还礼,“铁剑门来得早。”
“早来三天。”陈长老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早点来,早点抢个好位置。不像某些人,”他朝东边努了努嘴,“占着最好的地儿,屁事不干。”
东边是天剑宗的营区。
周擎没接话,转而问:“联军现在什么情况?”
“乱。”陈长老吐出一个字,又补充,“乱糟糟的。指挥权争了三天,还没定下来。天剑宗想当老大,玄道门不服,其他宗门各有算盘。”
他压低声音:“昨天还吵了一架,差点动手。现在各干各的,所谓的联军,就是个名头。”
林夜静静听着。这在他的预料之内。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联盟”,利益勾连时聚在一起,稍遇挫折便作鸟兽散。
“先锋队呢?”周擎问。
“更乱。”陈长老摇头,“三十个名额,各宗抢破头。最后变成按实力分,天剑宗占八个,玄道门六个,剩下的大家抢。你们青岚宗能拿到五个,已经算周掌门面子大。”
赵莽忍不住插嘴:“那还怎么打?”
“打?”陈长老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小伙子,现在想的不是怎么打,是怎么不打起来。葬神渊那边还没动静,自己人先得防着。”
这话说得直白。
空气静了一瞬。戈壁的风卷着沙粒掠过营帐,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某种呜咽。
陈长老摆摆手:“不说这些。你们先安顿下来,有事随时来找我。铁剑门别的不行,打铁铸器在行,需要修补法器尽管开口。”
他又拍了拍周擎的肩膀,转身走回工棚。锤打声很快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固执。
丙字七区果然偏僻。
营帐搭在一处背阴的坡地下方,地面坑洼,还散落着碎石。帐篷是旧的,帆布发黄,边角有几处补丁。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张草席铺在地上。
赵莽掀开帐帘看了看,又退出来。“这地方”他没说完,但脸上写满了不满。
柳清儿倒是没说什么。她走进帐篷,蹲下来摸了摸草席。“潮的。”她说,“得晒晒。”
周擎站在帐篷外,环视四周。
这片区域除了青岚宗,还有几个小宗门的营地。人都躲在帐篷里,偶尔探出头看一眼,又迅速缩回去。眼神警惕,像受惊的兔子。
“收拾一下。”周擎开口,“清儿,你去领些被褥和净水。赵莽,你检查周围地形,记下出口和制高点。”
两人应声去了。
苏璃走到林夜身边。她手里的探测器屏幕还亮着,波纹变得密集了些。“能量异常点增加了。”她轻声说,“主要集中在指挥部和几个大宗门的营区下方。”
“什么意思?”
“有人在布阵。”苏璃说,“不是联军统一的防御阵。是单独的,私下的阵。功能类似监视和能量汲取。”
林夜眯起眼。
他想起苏璃那支银笔留下的能量印记。她说那是备案,现在看来,备案的不止她一个。
“能追踪到源头吗?”
“需要靠近。”苏璃顿了顿,“但很容易被发现。布阵的人手法很专业,不是这个世界的常规路数。”
这话里有话。林夜看了她一眼,苏璃别过脸,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点。
远处传来号角声。
低沉,绵长,在戈壁上回荡。营地里一阵骚动,各帐篷里陆续有人钻出来,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是每日的点卯。
周擎整理了一下衣襟。“林夜,苏璃,跟我去。赵莽和柳清儿留下,继续收拾。”
三人朝着号角响起的方向走去。
点卯场在关城中央的校场。
黑压压站了上千人,按宗门分成几十个方块。天剑宗在最前面,白衣醒目。玄道门次之,接着是其他稍大的宗门。青岚宗被安排在靠后的位置,旁边是几个叫不出名字的小派。
校场前方搭了个木台。
台上站着三个人。中间是个天剑宗的老者,白须飘飘,神色威严。左边是玄道门的一位女修,面容冷峻。右边是个披着黑色大氅的中年汉子,脸上一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
老者开口,声音用灵力送出去,响彻全场。
“今日点卯,应到一千二百七十三人,实到一千二百六十一人。缺席十二人,已记录在案。”
台下鸦雀无声。
“联军即日起进入战备状态。”老者继续说,“各宗队伍需严守纪律,不得私自行动。侦察任务由指挥部统一指派,违令者斩。”
他说“斩”字时,杀气腾腾。
但台下没什么反应。
大多数人低着头,眼神飘忽。前排几个天剑宗弟子站得笔直,脸上带着傲色。后排的小宗门修士则缩着肩膀,像在忍受一场无聊的训话。
林夜站在青岚宗的队伍里。
他能感觉到四周弥漫的那种情绪——不是战意,是疲惫,是敷衍,是各自为政的疏离。这样的队伍,上了战场会怎样,他再清楚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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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开时,像退潮一样迅速。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停留,各自走回自己的营区。脚步匆匆,仿佛多待一刻都是折磨。
回丙字七区的路上,周擎一直沉默。
快到帐篷时,他才开口:“情况比预想的糟。”
林夜嗯了一声。
“但仗还得打。”周擎停下脚步,看着林夜,“你们先锋队五天后出发。这五天,多观察,多听,少说话。尤其是对其他宗门的人。”
“明白。”
周擎又看了他一眼,眼神深了些。“苏璃那孩子”他顿了顿,“她有些特殊,你看好她。这里眼睛太多。”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清楚。周擎察觉到了什么,或者猜到了什么,但他选择不说破。
帐篷里,赵莽和柳清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草席搬出去晒着,地面扫过,还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当桌子。柳清儿正把领回来的被褥铺开,赵莽在帐篷周围撒驱虫的药粉。
见他们回来,赵莽直起身。“怎么样?”
“点了个卯。”周擎说,“没什么实质内容。这五天你们自己安排,但不要离开营地太远。尤其是你,”他看向赵莽,“别惹事。”
赵莽挠挠头:“我哪有”
话没说完,被柳清儿瞪了一眼,又咽回去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
戈壁的日落很快,前一秒还是刺目的白,下一秒天空就烧成了橘红色。云层被染透,像泼翻的染料,浓烈得不真实。
营地里升起炊烟。
各宗各派自己开伙,烟柱粗细不一,歪歪扭扭升上天空。空气里飘着食物混杂的味道,有煮肉的香气,也有糊锅的焦味。
青岚宗这边,柳清儿架起小锅,煮了一锅灵米粥。
粥很简单,但热气腾腾的。四人围坐在一起,就着咸菜吃。谁也没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远处传来隐约的争吵声。
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激烈。持续了一会儿,突然戛然而止,像被人掐断了脖子。
林夜放下碗。
他走到帐篷外,望向争吵传来的方向。那是天剑宗营区的位置,此刻灯火通明,几个白衣身影在帐篷间快速穿梭。
苏璃跟了出来。
她手里探测器屏幕暗着,但侧面的指示灯急促闪烁。“能量波动。”她说,“刚有一瞬间的剧烈波动,就在那边。”
“什么性质?”
“攻击性法术的启动前兆。”苏璃声音很轻,“但被强行压下去了。”
林夜望着那片灯火。
灯光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目,也格外孤立。那些白衣身影来回走动,像舞台上匆忙的演员,演着一场无人喝彩的戏。
这就是联军。
人凑齐了,旗子插起来了,名字起得响亮。可骨子里,还是一盘散沙,各怀鬼胎。
夜风大了起来。
带着戈壁深处的寒意,也带着远处营火呛人的烟味。林夜拉紧衣襟,转身回帐篷。
备战还在继续。
而裂痕,从一开始就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