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的茶早就凉了。
赵莽盯着碗底的茶叶梗，喉结动了动。柳清儿在检查符箓，一张张摊在草席上，指尖拂过朱砂绘制的纹路。苏璃的探测器屏幕亮着，那些缓慢移动的红点像一群迁徙的虫。
林夜站起身。
他走到帐篷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粗布包裹。解开最外面的结，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衣物。不是青岚宗的制式袍服，是戈壁常见的麻布短打，洗得发白，沾着沙土。
“换上。”他说。
赵莽愣了愣。“这”
“飞羽门穿得太扎眼。”林夜抖开一件短打，布料粗糙，袖口磨出了毛边，“白衣在戈壁里像靶子。魔物的眼睛对反差敏感。”
柳清儿先接过去。
她没犹豫，转身走到帐篷隔帘后。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很快又走出来。麻布衣服套在她身上有些宽大，她用布条扎紧袖口和裤腿，长发盘进粗布头巾里。
像个普通的采石女工。
赵莽也换了。他身材壮实，衣服绷得有点紧，但活动几下就适应了。林夜最后换，动作很快，系腰带时手指在侧腰按了按——那里缝着个小袋，装着三粒“虚空尘”。
苏璃抬起头。“我呢？”
林夜从包裹底翻出另一套。不是短打，是件带兜帽的灰褐色斗篷，料子更厚，边缘缝着细密的防风线。“这个。斗篷能遮住探测器屏幕的光，也能挡风沙。”
苏璃披上斗篷。
兜帽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探测器被她斜挎在身前，屏幕朝内贴着身体。走动时，斗篷下摆扫过地面，没声音。
“接下来三天。”林夜走回草席边坐下，“上午练配合，下午讲归墟教的阵法、魔物习性、常见陷阱。晚上复盘。”
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帐篷里另外三人都坐直了身子。
晨光从帐篷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斑。
林夜开始讲。
从蚀骨魔蛛的听觉范围说起——它们能捕捉三十丈内的轻微震动，但对持续的低频声响不敏感。所以行进时，脚步要轻，但要故意制造一些远处的声音掩护。
“用这个。”柳清儿从自己包裹里取出几个小铃铛，铜制的，只有指甲盖大，“绑在脚踝上，走一步响一声。但我们在上风口撒诱饵兽，让它们带着同样的铃铛跑。”
赵莽眼睛亮了。“声东击西！”
林夜点头。又讲阴魂傀的视觉——它们靠热感识物，但对温度骤变的东西反应迟钝。所以衣服要提前用冰露浸泡，随身带冷石。
苏璃在探测器屏幕上划拉着。
“能量图谱显示，预警阵法的节点通常埋在地下三尺。”她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葬神渊外围的简化地形，十几个红点被细线连接，“阵纹走向有规律，像蛛网。中心点是阵眼，也是守卫最密集的地方。”
她顿了顿。
“但阵眼周围三丈，能量反应反而最弱。像是灯下。
“它们在等我们。”苏璃轻声说。
林夜盯着屏幕。“嗯。”
等联军的人往里钻，等热血上头的年轻人自投罗网，等更多的尸体填进葬神渊的裂缝。归墟教有的是耐心，它们在这里经营了不知道多少年。
赵莽喝了口水，喉结滚动。“林师兄，明天真能活着回来吗？”
话问得直白。
帐篷里静了一瞬。柳清儿捏着碗沿，指尖发白。苏璃抬起头，兜帽下的眼睛看着林夜。
林夜沉默几息。
“我不知道。”他说得很慢，“但我知道怎么死得慢一点。”
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石头上，轻轻一响。
“睡吧。寅时要起。”
油灯吹灭。
帐篷里陷入黑暗。草席窸窣，是翻身的声音。远处营地还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林夜躺在草席上，睁着眼。
帐篷顶的阴影在晃动，像某种活物。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路线、可能遇到的陷阱、每个人的职责。过到第三遍时，呼吸平稳下来。
他闭上眼。
睡意来得很快，但很浅。像浮在水面，随时会醒。
寅时不到，林夜就睁眼了。
帐篷里还黑着，但帐外已经有窸窣的动静。他坐起身，穿衣服，系腰带，检查随身的东西——冷石在左袖袋，苦味粉在右袖袋，地钉在腰后小囊，“虚空尘”在侧腰暗袋。
柳清儿和赵莽也醒了。
三人动作很快，没点灯，借着帐篷缝隙透进的微光收拾。苏璃最后起来，斗篷披上，探测器抱在怀里，屏幕调成最低亮度。
走出帐篷时，营地还浸在深蓝色里。
北门已经有人影晃动。铁剑门的三人到了，玄道门的两个阵法师也到了，天剑宗两人踩着点到，脸色不太好看，像是没睡够。
十五个人聚齐。
林夜扫了一眼，没说话，转身朝北走。队伍自动跟上，前锋在前，侧翼散开，中阵居中。苏璃落在最后，斗篷融进晨雾里。
北门外是片开阔的戈壁。
地面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响。风从葬神渊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像铁锈混着腐肉。
走了一里，林夜抬手。
队伍停下。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土，摊在掌心。沙粒很细，但里面混着些黑色的小颗粒，硬，像烧焦的骨渣。
“昨晚有东西经过这里。”他轻声说，“数量不少，方向朝西。”
柳清儿凑过来看。“脚印呢？”
“被风沙盖了。”林夜把沙土撒回地上，“但沙粒的分布不对。自然风化的沙面更均匀，这里的沙粒有被挤压的痕迹。”
队伍继续前进。
速度放慢了三成。每走百丈，林夜就会停一次，检查地面、风向、周围的石头。有时会改变路线，绕开一片看起来太平整的沙地，或者避开几块排列太规整的黑石。
天渐渐亮了。
戈壁从深蓝变成灰白，再变成刺眼的土黄。日头升起来，热浪开始蒸腾。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轻微的喘息。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
林夜再次抬手。这次他指向左侧一片风蚀岩群。岩石被风雕成扭曲的形状，像一群跪拜的怪物。岩群深处，隐约能看到一道裂缝，黑漆漆的，不知通向哪里。
“到了。”林夜说。
他打了个手势。队伍分散，各自找掩体。赵莽带着前锋摸到岩群边缘，蹲在一块巨石后。柳清儿的侧翼散在左右两侧，铁剑门两人握紧了剑柄。
林夜带着中阵，缓缓靠近裂缝。
！离裂缝还有三十丈时，玄道门阵法师手里的罗盘突然剧烈颤动。指针乱转，最后死死指向裂缝深处。
“有阵法。”阵法师压低声音，“很强，至少是三级预警阵。”
林夜点头。
他示意队伍停下，自己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手掌贴地。灵力从掌心渗入沙土，像水滴入海绵，缓慢扩散。
地下的情况在脑子里成形。
阵纹像蛛网，从裂缝深处向外辐射，覆盖了周围五十丈。阵眼在裂缝内十丈处，能量反应很稳，但阵眼周围三丈，确实如苏璃所说——能量真空。
林夜收回手。
他朝后打了个手势。柳清儿看懂，从侧翼摸过来，手里多了几枚细长的银针。针尖淬了冰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埋这里。”林夜在地面点了几个位置，“深度一尺，针尖朝上。阵纹被触发时，地脉震动会先经过这些针，冰露能短暂干扰能量传导，给我们争取三息时间。”
柳清儿点头，动作很快。
银针一根根刺入沙土，只留针尾的细环在地表。她用沙土盖好，抹平痕迹，退回去。
林夜又朝赵莽那边打手势。
赵莽看懂，从怀里摸出几个小铃铛，绑在脚踝上。他起身，故意往岩群另一侧走，脚步放重，铃铛叮当作响。
声音传开。
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微，像石头滚落。但林夜听见了，他抬手，示意所有人屏息。
几道黑影从裂缝里飘出来。
是阴魂傀。一共五只，下半身黑雾翻涌，上半身的人形轮廓在日光下有些模糊。它们在裂缝口徘徊，三个黑洞般的“脸”转向赵莽制造声响的方向。
停了大概十息。
一只阴魂傀朝那边飘去，另外四只退回裂缝。林夜等那只飘远，手势一变。
队伍动了。
前锋和中阵同时向裂缝靠近，脚步极轻。侧翼散得更开，盯着周围。苏璃落在最后，探测器屏幕朝裂缝方向，能量图谱上，代表阴魂傀的红点正在移动。
裂缝口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林夜打头，侧身挤进去。里面比想象中深，光线很快暗下来，只能靠岩壁缝隙漏进的一点微光视物。空气湿冷，带着浓重的霉味和腥气。
走了大概十丈，前面开阔起来。
是个天然洞穴，被人工拓宽过。洞壁上有开凿的痕迹，地面铺着碎石，踩上去咯吱响。洞穴深处，立着几座石砌的简陋建筑，和飞羽门影像里的一模一样。
但没有人。
也没有魔物。建筑周围空荡荡的，只有地上散落着一些碎骨和甲壳碎片。林夜蹲下，捡起一块甲壳。暗紫色，边缘有被撕咬的痕迹。
“是蚀骨魔蛛的壳。”他轻声说，“新鲜的，脱落不到一天。”
柳清儿跟进来，看到地上的痕迹，脸色变了。“它们换防了？”
林夜没回答。
他起身，朝建筑走去。石屋的门开着，里面很空，只有几张石床和一个熄灭的火塘。火塘里的灰还是温的。
苏璃的传音符在这时震动。
她声音压得很低：“能量读数有变。东北方向，距离这里大概三里，有大规模生命反应在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是朝这边来的。”
林夜瞳孔一缩。
“撤。”他说。
队伍快速退出洞穴。刚挤出裂缝，就听见远处传来嘶鸣声。尖锐，刺耳，像金属摩擦。
林夜回头看了一眼。
裂缝深处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很多，密密麻麻。
他没停留，手势一挥。
队伍全速撤退。来时花了两个时辰的路，回去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赵莽脚踝的铃铛早就解了，但撤退的动静还是惊动了什么——远处戈壁上，扬起几道尘烟。
离营地还有五里时，林夜叫停。
他示意所有人蹲下，从腰后小囊取出地钉，一枚枚埋进撤退的路上。埋完最后一枚，他起身，看向葬神渊方向。
那些尘烟已经近了。
能看清是十几只蚀骨魔蛛，还有更多飘忽的黑影。它们没追出葬神渊外围，在边缘停下，嘶鸣了几声，缓缓退回去。
像在警告。
又像在引诱。
队伍回到营地北门时，日头已经偏西。
守门的修士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打开栅门。十五个人鱼贯而入，没人欢呼，没人说话，各自散开，回自己的帐篷。
林夜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门外。戈壁在夕阳下泛着血一样的红，远处葬神渊的阴影拉得很长，像一张缓缓合拢的嘴。
回到丙字七区帐篷。
柳清儿烧水，赵莽一屁股坐在草席上，喘着粗气。苏璃摘下斗篷，探测器屏幕亮着，上面记录着全程的能量数据。
林夜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甲壳碎片。
暗紫色，边缘有细密的齿痕。他把碎片放在草席上，又掏出一小撮黑色的沙——是从洞穴地面抓的，里面混着某种矿石的粉末。
“它们不是在换防。”林夜说，“是在搬运东西。整个营地都搬空了，连魔蛛褪下的壳都没来得及清理。”
苏璃把探测器屏幕转过来。
能量图谱上，代表那个营地的红点已经黯淡下去，而东北方向三里处，一个新红点正在形成，亮度很高，还在增强。
“新营地。”她轻声说，“规模更大，能量反应更强。”
帐篷里安静下来。
只有水烧开的咕嘟声。热气蒸腾，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林夜盯着那块甲壳碎片。
碎片在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像某种活物的眼睛。他看着，忽然想起前世——归墟教最喜欢干的事，不是固守，是诱敌深入，然后围歼。
飞羽门的血，还没流够。
联军的人，还没学乖。
但这一次，他带回了情报。
活着带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向帐篷外。
夜色正在降临，戈壁的风又刮起来，呜呜的，像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