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烧开了,咕嘟声在寂静里格外响。山叶屋 冕肺岳毒柳清儿提起陶壶,水注入碗中,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苏璃探测器屏幕上那些红点的轮廓。
林夜盯着那块甲壳碎片。
碎片边缘的齿痕很新,泛着暗紫色的油光。他用指尖拨了拨,碎片在草席上转了半圈,停住。
“得报上去。”赵莽灌了口水,喉结滚动,“新营地离旧营地只有三里,它们在收缩防线。”
柳清儿放下陶壶。“也可能是陷阱。故意露出破绽,引我们往东北方向追。”
苏璃没说话。
她的指尖在探测器侧面划过,屏幕上的图像缩放,聚焦到那个新形成的红点。能量读数像心跳般起伏,峰值时比旧营地高出四成。
林夜站起身。
他走到帐篷角落,拎起那个粗布包裹。包裹抖开,里面还有两套灰扑扑的短打。他取出一件,套在身上,系腰带时手指在布料褶皱里按了按。
“我去指挥部。”他说。
柳清儿抬头。“现在?”
“现在。”林夜把甲壳碎片和那撮黑沙收进怀里,“情报过夜就馊了。”
赵莽也跟着站起来。“我跟你去。”
“不用。”林夜掀开帐帘,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猛晃,“你们休息。寅时可能还要动。”
他走出帐篷。
戈壁的夜冷得像冰,风刮在脸上,带着细碎的沙粒。营地里的火把稀稀落落,照亮泥泞的小路。巡逻的修士裹着厚袍,脚步声在帐篷间回荡。
指挥部在营地中央。
是座大帐,比别的帐篷高出半截,帐顶插着几面旗。青岚宗的青旗,铁剑门的黑旗,玄道门的白旗,在风里猎猎响。
帐外站着两个守卫。
都是天剑宗的弟子,白衣外罩着皮甲,手按在剑柄上。看见林夜,其中一个皱了皱眉。
“何事?”
“丙字七区,林夜。”林夜说,“有紧急军情。”
守卫打量他一眼。灰布短打,沾着沙土,不像有资格进指挥部的人。但林夜的眼神很静,静得让守卫把到嘴的呵斥咽了回去。
“等着。”
守卫掀帘进去。片刻后出来,侧身让开。“进。”
帐帘掀起的瞬间,热浪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大帐里点着十几盏油灯。
中央摆着个巨大的沙盘,葬神渊的地形在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沙子堆出来。沙盘边围了七八个人,青岚宗的紫袍长老,铁剑门的黑须汉子,玄道门的白眉老道,天剑宗的冷面剑修。
还有几个生面孔。
一个穿着磐石谷的褐色短褐,肌肉贲张。一个流云斋的青衫文士,手里摇着折扇。百草堂的是个瘦小老者,眯着眼在闻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落在林夜身上。
青岚宗的紫袍长老姓陈,是联军临时推举的总指挥。他手里捏着枚黑色棋子,正要在沙盘上落,看见林夜,棋子停在半空。
“林夜?”陈长老认得他,“何事紧急?”
林夜走到沙盘边。
他没看那些审视的目光,从怀里掏出甲壳碎片,放在沙盘边缘。又掏出那撮黑沙,撒在碎片旁。
“今日申时三刻,侦察队抵达原定目标。”林夜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的事,“洞穴已空,只留下这些。”
陈长老放下棋子,俯身去看碎片。
“蚀骨魔蛛的壳。”他捡起碎片,指尖摩挲齿痕,“新鲜的。”
“不止。”林夜指向沙盘上代表旧营地的红色木钉,“它们在搬运。整个营地搬空,连褪下的壳都没清理。新营地在东北方向三里处,规模更大。”
帐里静了一瞬。
铁剑门的黑须汉子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新营地规模更大?”
林夜没回答。
他看向帐帘。帐帘掀开,苏璃披着斗篷走进来,探测器抱在怀里。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下巴。
“能量读数。”苏璃走到沙盘边,把探测器屏幕转向众人,“旧营地能量衰减九成,新营地能量峰值比旧营地高出四成,还在增强。”
屏幕上的曲线像陡峭的山崖。
红点明亮,像滴在沙盘上的血。
玄道门的白眉老道凑近屏幕,眯着眼看。“这波动不像单纯驻防。像在构筑什么。”
“祭坛。”林夜说。
话一出口,帐里的空气凝了凝。
天剑宗的冷面剑修盯着他。“你确定?”
“不确定。”林夜伸手,在沙盘上旧营地的位置划了条弧线,指向东北,“但能量分布的特征像。中心点极稳,外围呈辐射状扩散。归墟教喜欢在推进前筑坛,血祭,召唤更麻烦的东西。”
陈长老捻着胡须。
胡须有些干枯,在指尖搓出细碎的响。“如果真是祭坛,就不能等。”
“等就是死。”铁剑门的黑须汉子拍了下沙盘边缘,木框震了震,“飞羽门的血还没凉透。”
“那怎么打?”流云斋的青衫文士合上折扇,扇骨敲在掌心,“硬冲?葬神渊外围的陷阱还没摸清一半,冲进去送死?”
帐里吵起来。
声音越来越高,像一群被激怒的蜂。陈长老没制止,他盯着沙盘,眼神沉得像潭死水。
林夜等他们吵完。
吵声渐歇时,他开口。“不能硬冲。也不能等。”
所有人都看他。
“拔点。”林夜从沙盘边的木盒里取出几枚蓝色小旗,手指在沙盘上移动,“新营地是目标,但不是第一个目标。它周围有四个小型哨站,呈菱形拱卫。”
他把蓝色小旗插在沙盘上。
四个点,把新营地围在中间。
“先拔哨站。”林夜的指尖点在最靠近联军方向的蓝色小旗上,“这个最近,守备最弱。拔掉后,侧翼就暴露。再拔左翼这个,切断它们和主祭坛的联络线。”
他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沙盘里。
“四个哨站拔完,新营地就成孤岛。那时候再动,它们逃不掉,援军也来不及。”林夜抬起头,看向陈长老,“但要快。每个哨站的攻击间隔不能超过六个时辰,否则它们会调整布防。”
帐里又静了。
磐石谷的壮汉挠了挠头。“说得轻巧。怎么拔?每个哨站至少有三只蚀骨魔蛛,两只阴魂傀,还可能藏着别的玩意儿。”
“分四队。”林夜又从木盒里取出红色小旗,插在蓝色小旗对面,“每队十五人,配两个阵法师,一个药师。攻击时间定在子夜,魔物活性最低的时候。”
他顿了顿。
“我带队打第一个。”
陈长老没说话。他盯着沙盘上那些小旗,蓝色和红色交错,像某种棋局。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皱纹显得更深。
“你有几成把握?”陈长老问。
“五成。”林夜说。
帐里有人嗤笑。天剑宗的冷面剑修摇头。“五成就敢拿出来说?”
“等下去,把握是零。”林夜看向他,“飞羽门全军覆没时,把握是负的。”
冷面剑修脸色一沉。
但没反驳。
苏璃的探测器在这时嗡鸣一声。
屏幕上的能量曲线突然拔高,红点膨胀了一圈,像颗跳动的心脏。所有人都看向屏幕。
“它们在加速。”苏璃轻声说,“能量注入速度比刚才快了半成。照这个趋势,最多七天,祭坛就能完成初步激活。”
七天。
帐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陈长老吐出一口气。
气息很重,带着烟味。“你需要什么?”
“人。”林夜说,“四个十五人队,从今天的侦察分队里抽。他们熟悉配合,也熟悉地形。”
“还有呢?”
“权限。”林夜看着陈长老的眼睛,“攻击时间、路线、战术,我说了算。战时不听令的,我有权处置。”
这话很硬。
硬得像铁。
铁剑门的黑须汉子皱眉。“小子,你才炼气——”
“他今天带十五个人,进了葬神渊外围三十里。”陈长老打断他,“活着回来了,还带回了情报。你呢?你的弟子今天在营地里吵了几架?”
黑须汉子噎住。
脸涨得通红。
陈长老转回头,看向林夜。“四个队,给你。权限,也给你。”他顿了顿,“但第一个哨站必须拔下来。拔不下来,你就回杂役院挑水。”
“嗯。”林夜应得简单。
像在答应一件小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纸。
纸是柳清儿白天画的,上面是旧营地周围的详细地形。林夜把纸铺在沙盘边,炭笔勾勒的线条在油灯下清晰。
“这是旧营地到新营地的路线。”林夜用手指在上面划,“我们走过,陷阱的位置都标了。四个哨站的具体坐标,苏璃的探测器能给出误差不超过十丈的定位。”
苏璃点头。
她把探测器屏幕转向粗纸,能量图谱叠加在地形图上,红点精确地落在四个位置。
玄道门的白眉老道凑过来看。
看了几息,他抬头。“阵纹走向呢?哨站周围肯定有预警阵。”
“有。”林夜从腰后小囊取出一枚地钉,放在纸上,“地脉感应式,埋深两尺。破法是用冰露银针干扰,柳清儿会做。”
他说得笃定。
像在说早饭吃了什么。
陈长老看着那张纸,又看看林夜。
看了很久。
“明天寅时。”他终于说,“指挥部发布命令,四个队集合。你负责讲解战术,分配任务。”
林夜点头。
他把粗纸折好,收进怀里。甲壳碎片和黑沙也收起来,动作不紧不慢。
帐帘掀开。
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乱晃。林夜走出去,苏璃跟在他身后。帐里的议论声被帘子隔断,变得模糊。
走出一段,苏璃轻声说:“你推演过了?”
“嗯。”林夜没否认。
“几次?”
“二十七次。”林夜说,“最好的结果,伤亡三成。最坏的结果,全军覆没。”
苏璃停下脚步。
探测器屏幕的光映在她兜帽下的半张脸上,眼睛很亮。“那你还敢说五成把握?”
林夜也停下。
他回头看向指挥部的大帐。帐顶的旗在风里狂舞,像几只挣扎的鸟。
“不说五成,他们不会动。”林夜的声音很淡,“不动,就是死。动了,还有机会活。”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落在沙土上,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实。
回到丙字七区帐篷时,柳清儿和赵莽还没睡。
油灯挑亮了,两人坐在草席上,手里拿着炭笔和纸,在画什么。看见林夜进来,同时抬头。
“怎么样?”赵莽问。
“成了。”林夜脱下短打,抖了抖上面的沙土,“明天寅时,全队集合,讲战术。”
柳清儿松口气。
笔尖在纸上点了个黑点。“要准备什么?”
“冰露银针,多备三成。”林夜坐下,“苦味粉,冷石,地钉,都检查一遍。符箓有多少带多少,别省。”
赵莽咧嘴笑。“终于要干大的了。”
笑到一半,僵住。
他想起了飞羽门的尸体,那些被吸干的壳。笑容慢慢褪去,变成抿紧的嘴唇。
林夜没看他。
他躺到草席上,闭上眼。脑子里开始过推演——二十七次模拟里的细节,像走马灯一样转。
第一次推演,侧翼暴露太快,被阴魂傀从背后包抄。
第三次推演,阵法师的罗盘被干扰,预警阵提前触发。
第十一次推演,天剑宗那两个弟子不听令,擅自冲锋,把整个队带进流沙坑。
每一次失败,都像真的死过一次。
冷汗浸湿里衣,又慢慢干透。
帐篷里安静下来。
柳清儿吹灭油灯,黑暗笼下来。赵魁的鼾声很快响起,粗重,但规律。苏璃的探测器屏幕调成最低亮度,微光映着她蜷缩的侧影。
林夜睁开眼。
帐篷顶的阴影在晃动,像无数只爬行的脚。他想起前世,也是这样的夜,他领着魔军攻打某个正道宗门。战术推演了上百次,每一步都算准了。
还是输了。
输给一个没想到的变数——那个宗门的掌门,在最后时刻自爆了山门灵脉。
变数。
他侧过头,看向苏璃的方向。
探测器屏幕的微光像星子,在黑暗里一闪一闪。这个“变数”,他到现在也没完全看懂。
但今晚,她站在了他这边。
把能量数据摊开在那些长老面前,没有保留。
林夜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睡意来得很快。像沉进深水,一直往下坠。
寅时前一刻,他准时睁眼。
帐篷外已经有脚步声,很轻,但密集。像雨点打在帐篷布上。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第一场硬仗,也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