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在其中沉浮。耳边依稀是赵莽的喊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自己沉重的、拉风箱似的喘息。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眼前是暗红色的、凹凸不平的岩石顶。喉头一股腥甜涌上来,他侧头咳出一口淤血,混着黑色的碎块。左臂疼得像被碾碎了,右臂完全没有知觉。
身下是粗糙的地面,硌得骨头生疼。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左手肘撑起半边身体。视野晃动,慢慢聚焦。
战场安静了。
不是寂静,是死战后那种精疲力竭的、沉重的安静。远处还有零星的呻吟,有人压低声音说话,拖着什么重物走过碎石地。空气里飘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焦土和某种腐臭的、类似硫磺的气息。
光已经没了。
祭坛方向,那根冲天的幽光柱消失了,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布满裂痕的黑色石台。石门紧闭,门缝里不再渗出黑雾。祭坛周围散落着大块崩碎的岩石,还有几具庞大的、正在缓缓化作黑烟的怪物残骸。
归墟教的人几乎看不见了。
零星几个跪在地上,被联军修士用符箓锁链捆着,垂着头,像一滩烂泥。更多的人变成了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暗紫色的袍子浸在血泊里,颜色深得发黑。
赢了。
林夜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却感觉不到半点轻松。
他猛地扭头。
动作太急,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视线扫过,锁定那块岩石后面——他之前放下苏璃的地方。外袍还盖在那里,底下鼓起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他踉跄着爬起来。
左腿一软,差点又栽倒。他用手掌撑了一下地面,碎石刺进掌心,刺痛让他清醒了些。他拖着完全不听使唤的右半边身子,几乎是爬着,挪到岩石后面。
外袍盖得很严实。
林夜伸出手,指尖碰到粗布面料,却停住了。布料下传来的,不是人体的温热,甚至不是冰冷的体温。是一种恒定的、毫无波动的微凉。
像玉石。
他吸了口气,很慢地,掀开了外袍一角。
苏璃躺在那里,和他昏迷前放下的姿势一样,连手指弯曲的弧度都没变。她脸上的血痕还在,银白色的血早已凝固,在脸上结成细碎的痂。皮肤苍白得透明,底下那些蛛网般的裂痕不再是发光的数据流,而是变成了深灰色,像烧焦后留下的疤痕,深深烙印在皮肤上。
最刺眼的,是她胸口。
那里微微起伏,极其微弱,隔很久才动一下。但每一次起伏,皮肤表面那些焦黑的裂痕就会随之明灭一瞬,透出极其黯淡的、冰冷的蓝光。
那不是生命的光。
是某种维持最低限度“存在”的机械脉冲。
林夜伸出手,指尖悬在她鼻尖前。等了足足五息,才感觉到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冰冷的气流。他手指下移,想探她颈侧的脉搏。
指尖刚碰到皮肤。
嗡——
一声低沉的、非人耳能完全捕捉的嗡鸣,毫无征兆地从苏璃体内响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林夜指尖一麻,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他缩回手,看到自己指尖的皮肤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似的淡蓝色晶体。晶体正在快速消融,留下一个细微的红点。
与此同时,苏璃身体上方,凭空浮现出无数细密的光点。
光点不是实体,像是从更高维度的空间投影下来的虚影。它们快速汇聚、重组,勾勒出一个复杂的、不断旋转的立体几何结构。结构中心,垂下一道淡蓝色的、半透明的光束,将苏璃整个人笼罩其中。
光束内部,浮现出一行行流动的、由奇异符号构成的文字。
不是此界任何已知的文字。符号冰冷,精确,排列得一丝不苟,像某种机器的内部日志。
林夜看不懂那些符号。
但他“感觉”到了它们传递的信息。不是通过视觉或听觉,是直接烙印在意识层面的、绝对的“宣告”。
信息冰冷,不带任何情绪。
“观测员编号:第七扇区-见习-璃。”
“违规判定:三级。”
“具体事项:未经授权,主动连接主数据库;未经授权,调用概念级打击协议;未经授权,干涉观测文明关键节点演化进程。”
“惩罚执行:意识格式化程序启动,生命维持系统强制接管。”
“倒计时:本世界时间标准,七十二时辰。”
“警告:任何试图中断惩罚程序或破坏维生装置的行为,将触发次级抹除协议。”
最后一行符号闪烁了三下,由淡蓝转为刺目的猩红。
然后,整个光幕稳定下来。几何结构不再旋转,光束凝实,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散发着微光的膜,将苏璃彻底封在了里面。膜的内壁,那些冰冷的符号缓缓流动,像监狱的铁栅栏。
林夜跪在光膜外,一动不动。
他盯着光膜里的苏璃。她闭着眼,表情平静得像睡着了,只有胸口那微弱到几乎停滞的起伏,证明她还“存在”着。那些焦黑的裂痕,在光膜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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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三天后,她的意识会被彻底格式化。像擦掉一张写满字的纸,然后换上全新的、空白的、符合“规定”的“观测员意识”。
到那时,苏璃就死了。
活下来的,只会是一个代号相同、躯壳相同,却再也没有那些跳脱的、好奇的、会笑着喊他“林同学”,会在他遇险时毫不犹豫违规介入的陌生存在。
远处传来脚步声。3叶屋 首发
周擎拄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胸口的伤用布条紧紧缠着,渗着暗红色的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干裂起皮。
他停在林夜身后几步远,看着那层光膜,看了很久。
“那是什么?”周擎声音嘶哑。
林夜没回头。
“锁。”他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周擎沉默了一下,又看向光膜里苏璃胸口那些焦黑的裂痕,还有那微弱到可怕的起伏。
“她还活着吗?”
“不算。”林夜说。他伸出左手,手掌贴上那层光膜。膜很凉,触感光滑坚硬,像最上等的琉璃。他用力按下去,膜纹丝不动,连最轻微的变形都没有。“他们在等她死透。”
周擎攥紧了木杖,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他转身,看向正在收拾残局的联军修士,看向那些被搀扶起来的伤员,看向远处崩塌的祭坛。
“教宗死了。”周擎说,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确认。“那些怪物也散了。门关上了。我们赢了。”
林夜没接话。
赢了。代价是苏璃。
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身体晃了晃,站稳。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光膜里的苏璃,然后抬手,将那件破烂的外袍重新盖在光膜上。
布袍落下,遮住了那冰冷的蓝光,也遮住了苏璃苍白的面容。
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被布盖住的轮廓。
“找几个人。”林夜转身,看向周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像结了一层冰壳,底下压着翻涌的、暗沉的东西。“守在这里。任何人,任何东西,敢靠近三步以内”
他顿了顿。
“杀。”
周迎迎着他的目光,心头莫名一凛。那眼神里的东西,他只在某些被逼到绝境、准备拖着所有人一起死的亡命徒眼里见过。
不,比那更冷,更沉。
“明白。”周迎点头。“我会安排。”
林夜不再看他,拖着残破的身体,一步步走向战场中心。每一步都踩在焦黑混着血泥的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还活着的联军修士,看到他走来,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让开一条路。
目光复杂。
有敬畏,有感激,也有深深的恐惧。刚才那如同拆解玩偶般斩杀怪物的灰色短刃,那最后对着祭坛怪物虚虚一划的诡异场景,还烙印在每个人脑海里。
那不是人力。
至少,不是他们认知中“修士”该有的力量。
林夜无视了那些目光。他走到祭坛废墟前,仰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巨大石门。门上原本繁复的符文,此刻已经黯淡了大半,只有少数几处还残留着微弱的幽光,像风中残烛。
石门中央,那道被教宗用邪心杖强行轰开的裂缝,依然存在。
只是裂缝边缘不再渗出黑雾,而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不断明灭的灰色物质。像痂,又像某种缓慢生长的封印。
林夜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他抬起左手,掌心对着裂缝。体内空空荡荡,经脉像被火烧过一样刺痛干涸,残存的真元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还是试图感应,感应裂缝那边,那片被称之为“归墟”的深渊。
一丝极微弱、极混乱的意念,顺着裂缝飘了过来。
充满饥饿,疯狂,以及被强行打断后的暴怒。
不是针对他。是针对这片天地,针对所有“存在”本身。
林夜放下手。
教宗死了,门关上了,但裂缝还在。归墟的“注视”并没有完全消失。它只是被暂时阻隔,像一头被门夹住了爪子的猛兽,还在门外低吼,等待着下一次机会。
他转身,看向四周。
赵莽正指挥着几个伤势较轻的修士,把重伤员集中到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柳清儿蹲在一个断了腿的年轻修士旁边,用撕下来的衣襟给他包扎,动作有些生疏,但很稳。陈长老盘坐在不远处,闭目调息,脸色蜡黄,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还活着的人,十不存三。
个个带伤,人人疲惫。眼神里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就被失去同门的悲恸,和对未来的茫然所覆盖。
林夜走到陈长老面前。
陈长老睁开眼,眼神浑浊,带着深深的疲惫。他看着林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林夜。”陈长老声音很轻,“这一战,多亏了你,还有苏姑娘。”
!林夜没接这个话。
“裂缝没完全封上。”他直接说。
陈长老眼神一凝,挣扎着想要坐直些,牵动了内伤,剧烈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才喘着气说:“什么?”
“祭坛毁了,能量通道断了,门关上了。”林夜指向石门中央那道裂缝,“但破口还在。像墙上打了个洞,现在只是用泥巴暂时糊住了。里面的东西,还能感觉到外面。”
陈长老脸色更加难看。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半晌,缓缓闭上眼。
“老夫感觉到了。”他声音发苦,“很淡,但确实有。那股子阴冷污秽的意,挥之不去。”
“能彻底封上吗?”林夜问。
陈长老沉默了很久。
“难。”他睁开眼,眼神里是深深的无力,“此等涉及空间壁垒的破损,非人力所能及。至少,非我青岚宗,非眼下这群残兵败将所能及。需要时间,需要大量资源,需要精通空间阵法的真正大能。”
他顿了顿,看向林夜。
“而且,当务之急,是救治伤员,清点损失,稳固防线,防止归墟教残部反扑或逃逸。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将还能动的人撤出去,只留少量人手警戒。”
林夜没说话。
他知道陈长老说的是对的。现实而残酷的正确。裂缝的威胁是长远的,而眼前的生存和稳定,才是立刻要解决的问题。
他转头,看向远处那块被布盖住的岩石。
光膜被遮住了,但那层微弱的蓝光,还是透过粗布的缝隙,隐隐约约地透出来。像黑夜里的萤火,微弱,却固执地存在着。
七十二时辰。
三天。
“我要带她走。”林夜说。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陈长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块岩石,看到了布盖下透出的、不属于此界的微光。他喉咙动了动,想劝,想说那东西恐怕不是我们能理解的,想说带着它可能引来未知的麻烦。
但对上林夜那双结冰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陈长老说,“老夫会安排。需要什么?”
“一个绝对安静、安全的地方。”林夜收回目光,“最好有地脉灵泉,或者阴气充裕之地。不能有任何人打扰。”
陈长老想了想。
“回宗门。”他说,“后山禁地深处,有一处寒潭,连通着地下阴脉。那里常年封锁,除了掌门和几位太上长老,无人能进。眼下苏姑娘情况特殊,去那里,或许合适。”
林夜点头。
寒潭,阴脉。苏璃现在的状态,那种冰冷的、非生命的“稳定”,或许在那种环境里,能维持得更久一些。
哪怕只是多维持一刻。
“现在就动身。”林夜说。
陈长老愣了一下:“这么急?你的伤”
“死不了。”林夜打断他。他转身,再次走向那块岩石。“安排人手,清理出一条能通行的路。准备飞舟,或者传送阵,越快越好。”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拖着一条废掉的胳膊,脚步却稳得不像个重伤之人。
陈长老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四周惨烈的战场,最终叹了口气,撑着身子站起来,开始嘶哑着嗓子发布命令。
林夜走回岩石边。
他蹲下身,隔着那层粗布,看着下面模糊的轮廓。光膜的蓝光透出来,映在他脸上,冰冷一片。
他伸出手,隔着布,虚虚地拂过轮廓的脸部位置。
布料粗糙,底下是坚硬冰冷的光膜。
“等着。”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别死。”
布盖下的轮廓,毫无反应。只有胸口那微弱到极致的起伏,还在固执地、缓慢地继续着。
像一场漫长刑期的倒计时。
林夜收回手,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传来,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冰冷的、几乎要炸开的焦躁和暴怒。
文明?系统?枷锁?
他盯着那透出的蓝光,眼底的冰壳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焚烧一切的烬。
管你是什么。
三天。
七十二个时辰。
他会找到办法。撕开这层膜,砸烂那个系统,把她从那个该死的“格式”里拽回来。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