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吱呀作响,甲板缝隙里还凝着暗红色的血痂。比奇中蚊罔 吾错内容林夜站在船头,左手扶着栏杆。右臂软软垂着,袖管空荡,随着风轻微晃动。
他身后,四个伤势最轻的弟子抬着那块岩石。
岩石上盖着厚厚的粗布。蓝光顽强地透出来,在渐暗的天色里,幽幽地亮着。像一盏不祥的引魂灯。
陈长老先一步下了船,正跟迎上来的几位留守长老急促地交代。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飘来几个词:“禁地寒潭任何人不得靠近”
林夜没听。
他盯着那块被抬下飞舟的岩石,看着粗布下透出的光。光比之前似乎又暗了一丝。很细微,但他感觉得到。
时间在流逝。
每一息,都像钝刀在心头磨。
周擎从船舱里钻出来,脸色依旧苍白。他走到林夜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喉结动了动。
“直接去后山?”周擎问。
林夜点头。
他转身,走下舷梯。脚步踩在青岚宗山门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山门依旧,石阶两侧的松柏依旧,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焦糊和药味。
远处,几处殿宇明显有修补的痕迹,新的木料颜色浅,扎眼地嵌在旧墙里。
看来他们离开这些日子,宗门也没太平过。
林夜没心思细看。他跟着抬岩石的弟子,穿过后山禁制的入口。入口处原本的守卫换成了两个内门弟子,见到陈长老的手令,默默让开道路。
路越走越窄,越走越暗。
两侧山壁高耸,遮住了天光。石阶上长满湿滑的青苔,空气阴冷下来,带着一股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前方传来潺潺水声。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出现一片不大的潭。潭水漆黑,水面不起一丝波纹,静得像一块墨玉。寒气就是从潭心弥漫出来的,触到皮肤,针扎似的疼。
潭边有块天然的平台,平整光滑。
“就放这儿。”林夜说。
抬岩石的弟子小心翼翼地将岩石放下,退开几步。他们看着那透光的布,眼神里带着敬畏和恐惧,不敢多待,匆匆行礼退了出去。
很快,平台上只剩下林夜,周擎,还有随后赶到的陈长老。
林夜蹲下身,掀开粗布一角。
光膜完整无损,苏璃躺在里面,姿势都没变。潭水的寒气似乎让那层膜更凝实了些,蓝光稳定,不再闪烁。但胸口起伏的间隔,好像又拉长了一点。
他伸出手,掌心悬在光膜上方一寸。
冰冷。绝对的、毫无生机的冰冷。
“地脉阴气,应该能减缓她躯壳的衰败。”陈长老站在身后,声音在空旷的潭边显得很轻,“但意识层面的事,老夫无能为力。”
林夜收回手。
“藏经阁。”他站起来,转身看向陈长老,“所有关于异闻、上古传说、域外记载、奇物志异、神魂禁制的典籍。全部。”
陈长老愣了一下:“全部?那数量”
“全部。”林夜重复。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立刻。现在。”
陈长老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叹了口气,点头:“好。老夫亲自去调。赵莽和柳清儿那俩孩子也回来了,伤势不重,可以帮忙搬运。”
“让他们来。”林夜说,“再找几个嘴巴严、懂古文的。”
陈长老匆匆离去。
周擎留下来,陪着林夜。他看着林夜走到潭边,掬起一捧漆黑刺骨的潭水,浇在脸上。水珠顺着他下颌滴落,混着未干的血迹。
“你想从书里找办法?”周擎问。
“不然呢?”林夜抹了把脸,水珠结成了细小的冰晶。“砸烂它?我试过。”
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上。掌心处,有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焦痕。那是他之前试图用残余真元冲击光膜时留下的。光膜的反震,差点废了他这只手。
“那东西层次太高。”周擎斟酌着词句,“不是此界之力。书里,能有记载?”
“她说过。”林夜盯着光膜,“观测者。高等文明。系统。”
他顿了顿。
“她也说过,她违规查阅过资料库。她提到过‘概念’,提到过‘协议’,提到过‘惩罚程序’。这些词,不是凭空来的。总该有类似的东西留下过痕迹。传说,神话,禁忌的古籍,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他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
像是要把脑子里所有零碎的线索,用最快的速度串起来。
周擎沉默。他想起苏璃平时那些跳脱古怪的言行,想起她总爱说些听不懂的词,想起她对什么都充满过分的好奇。
那些曾经让他觉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警惕的特质,此刻却成了唯一的线索。
脚步声从石道传来。
赵莽和柳清儿当先冲了进来。赵莽头上缠着厚厚的布带,渗着血,但脚步虎虎生风。柳清儿脸色发白,左臂用夹板固定着,吊在胸前。
两人看到潭边光膜里的苏璃,都猛地停下脚步。
赵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柳清儿眼圈瞬间红了,死死咬住嘴唇。
“别愣着。”林夜没回头,“书呢?”
“在后面。”赵莽声音有点哑,“陈长老带人搬,太多了,得分几趟。”
很快,陈长老和七八个上了年纪、穿着朴素长袍的长老,各自抱着或提着大捆的竹简、厚重的兽皮卷、线装古籍,鱼贯而入。
平台不大,很快被堆得满满当当。
竹简散发出陈年的霉味,兽皮卷带着硝制过的腥气,古籍的纸页泛黄发脆,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岁月混合的味道。
“都在这儿了。”陈长老喘着气,指着堆积如山的典籍,“第三层‘异闻阁’里所有相关记载。有些是残本,有些字迹都模糊了。”
林夜走过去,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竹简。
竹简很沉,绳子都快朽断了。他小心地摊开,上面的文字是古篆,有些已经残缺。他快速扫过,内容是某个小国关于“天外流火”的记载,语焉不详,多是臆测。
他放下,又拿起一本兽皮卷。
翻看,放下。
再拿起,再放下。
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竹简和书卷在他身边堆起又散开。他只看目录,只看关键词,只看那些可能沾边的字眼。
“观测”、“天外”、“异域”、“枷锁”、“神魂禁锢”、“非生非死”
没有。
记载多是模糊的神话,或是修士对未知的恐惧臆测。没有系统的描述,没有清晰的界定,更没有关于如何破解那种“格式”的只言片语。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混着冰水,滴落在古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赵莽和柳清儿对视一眼,默默蹲下,也开始帮忙翻找。他们看不懂太深的古文,就挑那些有图的、有奇怪符号的。
几位懂古文的长老也围了上来,各自拿起一卷,皱着眉头辨认。
潭边只剩下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时间一点点过去。
石道外,天彻底黑了。有人点起了风灯,昏黄的光晕照亮平台一角,也照亮林夜越来越沉的脸。
他左手翻书的动作,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是累。是焦躁,是那股冰冷的东西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
一本厚重的典籍被他扔回书堆,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直起身,闭了闭眼。
脑子里全是苏璃躺在那里的样子,苍白的脸,焦黑的裂痕,微弱到几乎停滞的起伏。还有那冰冷的、宣告死刑的符号。
七十二个时辰。
已经过去快四个时辰了。
“会不会”柳清儿小声开口,声音带着犹豫,“方向错了?苏姐姐她她那些能力,看起来不像不像我们认知里的任何传承。”
林夜睁开眼。
“那像什么?”
柳清儿被他目光一扫,有些慌,但还是努力说:“像像某种造物?规矩?很严密,很冰冷的那种。她提过‘协议’,提过‘数据库’,那是不是更像某种机关?或者阵法?”
机关。阵法。
林夜眼神猛地一凝。
他想起苏璃手腕上那个从不离身的银色“镯子”。想起她有时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像是在调阅什么。想起她说过,她的“系统”有底层协议,不能随意违背。
那不是修炼体系。
那是另一种规则体系。
“阵法典籍。”林夜转向陈长老,语速极快,“不是攻击防御阵法。是记载上古奇阵、禁忌之阵、封禁之阵、以及沟通异域、或者涉及空间与规则层面的阵法。有吗?”
陈长老思索片刻,眼睛一亮:“有!藏经阁最底层,有几卷残破的《虚空阵纹古录》,还有半部《寰宇星轨禁章》,据说来自上古某个专研空间阵法的宗门,早已失传。只是太过艰深晦涩,宗门里无人能解,一直封存。”
“拿来。”林夜说。
陈长老亲自跑了一趟。
这次带来的,只有三个特制的玉盒。玉盒打开,里面不是竹简或书卷,而是几块暗沉沉的、非金非玉的薄板。薄板上刻着极其繁复细密的纹路,不像是文字,更像是某种立体的、不断延伸变化的图案。
林夜拿起第一块薄板。
触手冰凉。纹路在灯光下似乎有微光流动,看久了,眼睛发酸,脑子发晕。这不是用来看的,是需要用神识去“感应”的阵法传承。
他闭上眼,将仅存的一缕微弱神识,小心翼翼探入薄板。
嗡——
脑海轻微一震。
无数复杂到极点的线条、节点、能量流转路径轰然涌入。信息庞大,杂乱,残缺不全。大部分他都看不懂,那是完全陌生的阵法体系,涉及的空间和规则原理,远超他现在境界的理解。
他强忍着神识的刺痛,快速“翻检”。
不是找完整的阵法。是找关键词,找感觉,找那些纹路里可能透出的“意”。
沟通异域封禁规则锁链意识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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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三块薄板的边缘,一段极其残缺的记载,被他捕捉到。
那不是阵法布置图,更像是一段类似“笔记”的残留。信息支离破碎,勉强能拼凑出意思:
“异域观测之器,缚以‘规则之契’形神分离,契印不毁,则灵不归欲破之,需五材”
后面的信息断了。
林夜猛地睁开眼,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神识消耗过度带来的钝痛,让他晃了一下。
“找到什么了?”周擎扶住他胳膊。
林夜甩开他的手,盯着手里的薄板,呼吸急促起来。
“五材”他喃喃重复。
“什么五材?”赵莽凑过来。
林夜没理他。他转向陈长老,眼神亮得吓人,里面烧着冰与火:“宗门库藏,或者记载里,有没有听过这些东西——蕴魂神木芯,千年冰魄,地心火莲,星辰泪,虚空藤。”
他一字一顿,报出五个名字。
陈长老和几位精通古籍的长老都愣住了,互相看了看,眉头紧锁。
“蕴魂神木芯”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捻着胡须,沉吟道,“似乎在某个游记里见过,说西南古森深处,有通灵神木,其芯能温养残魂。但只是传说,无人证实。”
“千年冰魄,北境极寒渊底或有出产,但那地方元婴修士进去,也九死一生。”另一个长老摇头。
“地心火莲,倒是听过。东部火山群脉深处的地心溶洞,偶尔有火系妖兽守护,但近百年未见出世消息了。”
“星辰泪闻所未闻。”
“虚空藤这名字,倒像是在某个极其古老的残卷上瞥到过一眼,似乎涉及空间奥秘,早已绝迹。”
每说一样,林夜的心就沉一分。
不是没有线索。而是每一条线索,都指向绝地,指向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柳清儿声音发颤。
林夜看向光膜。
苏璃静静躺着,胸口微弱起伏。光膜上的符号缓缓流动,冰冷,精确,倒计时无声进行。
他攥紧了手里的薄板。
“有线索,就够了。”他说。
声音不高,却砸在每个人心上。
“三天。七十二个时辰。”林夜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我不可能找齐五样。但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撞了。”
他走回光膜边,蹲下,隔着那层冰冷的蓝光,看着苏璃的脸。
“等着。”他低声说,“一样一样来。总能撬开条缝。”
夜色浓重,寒潭黑水无波。
堆积如山的故纸堆旁,一线微弱的希望,在冰冷的绝境中,艰难地亮了起来。
虽然那光,同样渺茫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