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窗外竹林从墨黑变成青灰,鸟叫一声接一声响起来。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后颈的刺痛感早就消退,只剩一点隐约的麻,像被细针轻轻扎过留下的印记。
他坐起来。骨头缝里透着乏。
走廊有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几秒后,敲门声。“陈默?”沈清澜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
“醒了。”陈默下床开门。
沈清澜已经换好衣服,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没睡好。“林姐准备了早饭。”她说,“吃完我们就回?”
“好。”
早饭是白粥和酱菜。两人面对面坐着,勺碰碗沿,声音清脆。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林姐送来打包好的野菜和鸡蛋。“路上带着,新鲜。”
车开出小路时,太阳刚爬过山头。金光斜劈进车里,落在仪表盘上,晃眼。
沈清澜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陈默把空调调低一度。风出风口嘶嘶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他单手掏出来看,是首席安全官老周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出事了。”
陈默指尖一紧。屏幕暗下去,又亮起,老周补了条:“研发区,内部测试服务器。您最好尽快回来。”
他回:“一小时后到。”
“怎么了?”沈清澜睁开眼。
“公司有点事。”陈默说,声音很平,“老周找我。”
沈清澜坐直了。“技术问题?”
“不清楚。”陈默踩深油门。车提速,窗外的田野开始模糊。
沈清澜没再问。她转过头,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一下,两下。
进城时赶上早高峰。车堵在高架上,一寸寸往前挪。阳光烤着车顶,空调的冷气显得单薄。
陈默盯着前车的尾灯。红色,刺眼。
老周的消息又进来:“痕迹很隐蔽。不是常规攻击。”
陈默没回。他把手机扔到中控台上,屏幕朝下。
沈清澜瞥了一眼,没说话。
车流终于松动。陈默变道,超车,驶下高架。默视科技所在的园区出现在路尽头,玻璃幕墙反射着白晃晃的光。
地下车库空荡荡的。陈默停好车,解安全带。
“我跟你上去。”沈清澜说。
陈默看她一眼。“嗯。”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12,13,14。金属壁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肩挨着肩,表情都绷着。
门开。走廊里站着老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他看见陈默,快步迎上来。
“陈总。”老周声音压得很低,“沈总监也来了。”
“什么情况?”陈默边走边问。
老周跟上。“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内网安全审计系统捕捉到异常数据包。源地址是研发b区三号内部测试服务器,目标地址指向一个境外跳板ip,但数据包在传输层被伪装成了正常的心跳信号。”
沈清澜脚步一顿。“心跳信号?”
“对。”老周推开通往核心研发区的安全门,“我们每天有上万次这种信号交换,用来确认设备在线。攻击者把窃取的数据拆包,伪装成心跳包的载荷,分批次往外发。”
走廊尽头是网络安全监控中心。玻璃门里坐着七八个技术员,屏幕蓝光映在他们脸上。
老周带他们进隔壁的小会议室。白板上画着拓扑图,红笔圈出几个节点。
“被动的服务器是‘瞬瞳’40 alpha版的专用测试机。”老周说,“物理隔离,不连外网,只通过加密通道和内网研发终端通信。”
陈默走到白板前。“数据丢了什么?”
“不确定。”老周抹了把额头,“服务器日志被清洗过,用了一种我们没见过的工具。残留痕迹显示,对方可能访问了版本控制库、测试用例集,还有……部分核心算法模块的调试符号文件。”
沈清澜吸了口气。“调试符号?”
“对。”老周点头,“有了那个,反编译核心代码的难度会降低一个数量级。”
会议室里静下来。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变得清晰。
陈默盯着拓扑图上的红圈。“怎么进去的?”
老周沉默了几秒。“我们还在查。但初步判断,不是远程渗透。攻击者需要先在内网有立足点,才能接触到那台服务器。”
“内鬼?”沈清澜声音发紧。
“不一定。”老周说,“也可能是物理接触。服务器机房有门禁记录,我们正在核对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所有出入。”
陈默转身。“带我去机房。”
机房在研发区最深处。三重门禁,最后一道是厚重的气密门。老周刷了权限卡,虹膜识别,门才滑开。
冷气扑面。空气里有臭氧和金属的味道。
三号服务器在第三排机架中间,黑色塔式机箱,指示灯规律闪烁。一个年轻技术员蹲在机箱后面,手里拿着螺丝刀。
“小吴。”老周叫了一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技术员站起来,脸色发白。“陈总,沈总监。”
“发现什么了?”陈默问。
小吴咽了口唾沫。“机箱后盖有被动过的痕迹。固定螺丝的落灰纹路不一致,右下角那颗明显被拧过。”
他指给陈默看。机箱角落,一颗黑色螺丝周围的灰色积灰,有一圈细微的断裂痕迹。
“什么时候?”沈清澜问。
“看灰尘厚度,可能就在这两天。”小吴说,“但我调了监控,这个机位过去四十八小时的录像……有一段六分钟的空白。”
老周补上:“空白时段是前天晚上十一点到十一点零六分。监控日志显示系统例行重启,但我们查了维护记录,那天没有重启计划。”
陈默蹲下身,看着那颗螺丝。灰尘的味道钻进鼻子,细小的颗粒在灯光下漂浮。
“能恢复录像吗?”他问。
“正在试。”老周说,“但希望不大。对方手法很专业,大概率用了物理干扰器。”
陈默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走到机架另一侧,看墙上的配电箱。门关着,锁孔有细微的划痕,很新。
“机房供电有独立记录吗?”他问。
老周一愣。“有。每台服务器的耗电量,每分钟记录一次。”
“调三号服务器前天晚上的电量曲线。”陈默说,“如果真有人开箱操作,主板通电状态会有波动。”
老周眼睛一亮。“我这就去。”
他匆匆离开机房。沈清澜走到陈默身边,声音很低:“你怀疑是内部人?”
“不一定。”陈默说,“但对方很熟悉我们的安防盲点。”
沈清澜攥紧手指。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小吴还在检查机箱。他拆下后盖,用手电照进内部。光柱扫过主板、内存条、散热风扇。
“陈总。”小吴忽然说。
陈默走过去。
小吴指着主板边缘,sata接口旁边的位置。“这里,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个很小的黑色方块,比指甲盖还小,粘在主板和机箱夹缝里。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伸出两根极细的线,焊在主板的调试接口上。
“这是什么?”沈清澜问。
小吴用镊子小心地夹起方块,对着光看。“像是……硬件级的数据嗅探器。被动式,不发射信号,只记录流经接口的数据,等物理取回。”
陈默接过镊子。方块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安装这个,需要拆开机箱。”他说,“还得懂主板电路。”
沈清澜脸色又白了一分。她看向机房里一排排的服务器,蓝光指示灯像无数只眼睛。
老周回来了,手里拿着打印纸。“电量曲线找到了。前天晚上十一点零二分到零四分,三号服务器的功耗有三次短暂峰值,每次持续十秒左右。对应主板部分电路的重启特征。”
他把纸递给陈默。曲线图上,三个尖锐的凸起像三根针。
“时间对得上。”陈默说,“那人在这六分钟里,开箱,安装嗅探器,关箱。然后监控系统‘恰好’重启完毕。”
老周额头渗出细汗。“我查了那天晚上所有值班人员的动线。有两个人进过核心区,但都有合理理由。一个是网络组的李工,来换故障交换机。另一个是……”
他顿了顿。
“谁?”陈默问。
“沈总监。”老周声音更低,“您那天晚上十点半左右来过,说是检查测试进度。”
沈清澜身体一僵。“我是来过。但只待了十分钟,在终端上看了测试报告就走了。没碰服务器。”
“监控空白是从十一点开始。”陈默说,“时间不重叠。”
老周点头。“是。所以沈总监的嫌疑可以排除。”
但这话说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反而更沉了。排除一个,意味着剩下的人,嫌疑更重。
陈默把嗅探器放进证物袋。“所有接触过这台服务器的人,名单给我。包括研发、运维、测试,还有保洁。”
“保洁?”小吴抬头。
“机架底下有灰尘拖痕。”陈默指着地面,“很新。可能有人趴下去过。”
老周记下来。“我马上去查。”
陈默走出机房。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光线冷白。
沈清澜跟在他身后。“陈默。”
陈默停下。
“如果真是内部人……”沈清澜声音发涩,“那‘瞬瞳’40的核心,可能已经漏了。”
陈默转过身。她站在灯光下,脸色苍白,眼睛里都是血丝。
“不一定。”他说,“调试符号不等于源代码。就算拿到,要完全复原算法,也需要时间和顶尖的人才。”
“但对方有。”沈清澜说,“能做出这种渗透的,不会是普通商业间谍。”
陈默没说话。他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普通办公区的门。玻璃后面,员工们正在工位上忙碌,敲键盘的声音隐约传来。
信任像一张纸。被捅破一次,折痕就再也抚不平。
“先查。”陈默说,“查清楚之前,40的测试暂停。所有相关代码库冻结访问权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沈清澜点头。“我去安排。”
她转身要走,陈默叫住她。
“清澜。”
沈清澜回头。
“不是你的错。”陈默说。
沈清澜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点了点头。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默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窗外城市的天际线铺展开,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在椅子上坐下。后颈的温热感又开始脉动,比平时稍快。
系统界面展开。没有推演分支,只有一行字浮现在意识里。
“关联节点波动已确认。威胁等级:高。建议立即启动深度安全审计,并引入外部独立专家进行‘红队’评估。”
字迹停留几秒,消散。
陈默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手指滑过一个名字:“影刃”。
那是上次帮忙调查赵志刚时,通过特殊渠道联系上的网络安全专家。神秘,贵,但能力顶尖。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窗外一只鸟掠过,影子在桌面上飞快地一闪。
最后,他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
就在他以为不会接通时,那边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电子音。
“说。”
“是我。”陈默说,“陈默。”
那边沉默两秒。“新业务?”
“嗯。”陈默看着窗外,“内部渗透,手法很专业。需要你来做一次全面‘体检’。”
“多久?”
“越快越好。”
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很轻。“明天上午。老规矩,先付一半,现金。”
“可以。”
“地址发你加密邮箱。”电子音顿了顿,“另外,建议你查查最近有没有人接触过‘黑鸢’。”
“黑鸢?”陈默皱眉。
“一个地下硬件工具供应商,专门卖定制化的渗透设备。”电子音说,“你描述的那个嗅探器,很像他们的手艺。”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响。
陈默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窗外阳光正烈。大楼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街道上,把行人切成明暗两半。
风暴已经来了。只是这次,它穿着安静的衣服,从内部开始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