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轮接触跑道的震颤把她从浅睡中惊醒。沈清澜睁开眼，舷窗外是旧金山灰白的晨雾。
广播里响起柔和的英文。她解开安全带，颈椎有点僵。
小李从过道那边探身。“沈总，到了。接机的人举着牌子，在出口等。”
沈清澜点头。她理了理头发，从头顶行李架取出登机箱。箱轮划过地毯，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海关队伍很长。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咖啡和不同语言的低语。窗口后的官员面无表情，翻护照页的动作像机器。
临时终端在口袋里静默。沈清澜摸了一下外壳，凉的。
出闸口，人潮涌动。接机牌林立，中文英文西班牙文挤在一起。她目光扫过，停在“novasilin - shen”的黑色标牌上。
举牌的是个亚裔年轻男人，穿着 polo 衫和牛仔裤。他身后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白人，西装，微笑标准得像尺子量过。
“沈小姐？”白人上前一步，伸手。“ichael，novasilin ceo。欢迎来到硅谷。”
手很干，握力适中。沈清澜和他握了握。“沈清澜。这位是我的同事，李。”
“旅途辛苦。”ichael 侧身引路，“车在外面。alex 在公司等你们，他迫不及待想看看你们带来的 deo。”
行李车咕噜噜响。玻璃门外，加州阳光劈开雾气，刺眼得让人眯眼。
黑色商务车停在 curb side。司机下车装行李，动作麻利。沈清澜坐进后排，皮质座椅还带着凉意。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窗外是低矮的厂房和仓库，广告牌巨大，色彩饱和度高得像假的一样。
ichael 转过身，胳膊搭在椅背上。“听说默视的视觉算法，在识别精度上比现有方案高了八个点？”
“特定场景下。”沈清澜说。
“哪个场景？”
“低光照，动态目标，遮挡超过百分之四十。”她说得很平，像在读技术参数。
ichael 挑眉。“有意思。我们之前测过几家，遮挡过三十，准确率就掉悬崖了。”
小李在旁边接话。“沈总带队优化的卷积核结构，对部分信息缺失有补偿机制。”
“哇哦。”ichael 笑，“看来今天有的聊了。”
车子拐下高速，驶入一片园区。玻璃幕墙建筑在阳光下反着冷光，草坪修剪得像地毯，喷泉边有工程师端着咖啡聊天。
novasilin 的 logo 挂在入口，银色，极简。
前台接待是个金发姑娘，笑容灿烂。她递过来访证，塑料卡片还带着打印机余温。“alex 在二号设计中心。我带你们过去。”
走廊很长，两侧是透明玻璃隔开的办公区。里面摆满显示器，代码在屏幕上滚动。空气里有新地毯的味道，还有隐约的电子元件发热的焦味。
二号设计中心是间大会议室。白板写满算式，桌上散着芯片样品和探针台。
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亚洲男人背对门口，正俯身看显微镜。听见声音，他直起身转过来。
三十五六岁，瘦，眼镜片很厚。头发有点乱，像刚抓过。
“沈工。”他开口，中文带点南方口音。“久仰。我是 alex chen。”
没有握手。他走过来，目光直接落在沈清澜手里的加密硬盘上。“带来了？”
“嗯。”沈清澜把硬盘放在桌上。“需要接入你们的测试平台。”
alex 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一根数据线。他弯腰插接口时，后颈脊椎骨节凸起，像一串算盘珠。
显示器亮起。沈清澜输入三组密码，界面跳转，露出算法控制台。
alex 拖过椅子坐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测试数据集加载，进度条缓慢爬升。
会议室里只剩风扇的嗡嗡声。
ichael 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小李站在沈清澜侧后方半步，目光在房间里扫视。
第一组结果弹出。曲线陡峭上冲，在百分之八十五处稳住，小幅波动。
alex 推了推眼镜。“训练集是自采的？”
“公开数据集加自采补充。”沈清澜说，“标注规则文档里有说明。”
“看到了。”alex 点开另一个窗口，“但你们对‘边缘模糊’的定义，比行业标准宽了零点三个像素。”
“实际场景的摄像头，光学衍射就会产生零点五像素的模糊。”沈清澜说，“标准需要修正。”
alex 转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像在烧。
他又敲了几行命令。第二组测试开始，这次是实时视频流，画面里是办公室走廊，人影晃动。
识别框牢牢锁住每个人，头顶跳出 id 和轨迹预测线。有人在转角处被柱子挡住两秒，再出现时，框没丢。
“关联算法用了时空双重校验？”alex 问。
“加了一层行为模式预判。”沈清澜走近两步，手指虚点屏幕，“这个人在前五帧有左转倾向，所以遮挡解除后，优先匹配左侧出现的目标。”
alex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笑起来，声音不大，但肩膀在抖。
“漂亮。”他说，“真的漂亮。”
ichael 走过来，手掌按在 alex 肩上。“所以？”
“比我们之前谈的那几家好。”alex 说，“好很多。”
“量化。”ichael 说。
“功耗不变，精度高八到十个点。边缘场景的鲁棒性，至少强百分之三十。”alex 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沈工，这算法你们迭代了几版？”
“正式版是第三版。”沈清澜说，“但核心结构从第一版就没大动过。”
“为什么？”
“因为一开始就想清楚了。”
alex 重新戴上眼镜。他看向沈清澜，目光像在拆解精密仪器。“我能看看结构图吗？不涉及权重，只要框架。”
沈清澜看了眼小李。小李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打印件，只有两页。
alex 接过去，快速浏览。他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默念什么。
白板笔忽然被抓起。他走到白板前，刷刷画了几条线，又打了个问号。
“这里。”他笔尖戳着某个节点，“为什么不用递归网络？理论上递归对时序数据更友好。”
“递归的梯度消失问题，在长序列里还是麻烦。”沈清澜走到白板旁，拿过另一支笔，“我们用了门控卷积，加了一层自适应遗忘机制。”
她在旁边补了个小框图。alex 盯着看，手指在空中虚划。
ichael 咳嗽一声。“两位，技术细节可以稍后慢慢聊。我们是不是该谈谈合作框架了？”
alex 像没听见。他还在看那个框图，眉头拧着。
沈清澜放下笔。“alex 是对的，这里还有优化空间。但今天带的是稳定版。”
“明白。”alex 终于转回身，“你们要我们的下一代芯片设计支持，对吧？”
“对。”沈清澜说，“我们需要定制化的计算单元，专门适配我们的算子。”
“流片成本不低。”
“所以需要长期绑定。”沈清澜说，“我们可以签独家授权，但要求芯片供应优先权和成本价。”
ichael 笑了。“沈小姐，独家授权是好，但价格方面……”
“价格可以谈。”沈清澜说，“但优先级不能让步。我们的产品迭代周期是六个月，等不起产能排队。”
会议室安静下来。窗外的喷泉声隐约传来，水花溅落的节奏很稳。
alex 坐回椅子，转了个圈。“如果我们答应优先级，你们愿意开放多少技术细节？”
“框架级，接口级，必要的数据集标注规则。”沈清澜说，“但训练代码和核心参数不行。”
“不够。”alex 说，“没有细节，我们没法做深度优化。芯片设计不是插接口就行，得知道你们算法怎么‘想’的。”
“我们可以派工程师驻场。”小李插话，“联合调试，但代码不离境。”
ichael 和 alex 对视一眼。
“驻场是个办法。”ichael 说，“但签证、保密协议、办公空间，都是成本。”
“成本可以摊。”沈清澜说，“前提是你们能给出明确的时间表和性能承诺。”
alex 又转了下椅子。他看向白板上的图，沉默了很久。
“给我一周。”他说，“我用模拟器跑一遍你们的框架，出个初步评估。如果可行，我们再谈具体条款。”
“可以。”沈清澜说，“但这一周，我们需要接触你们的芯片架构文档。”
“涉密部分不行。”
“只要公开部分。”沈清澜说，“我们需要确认基础能力是否匹配。”
ichael 拍了下手。“好，那就先这么定。沈小姐，晚上我们安排了个小晚宴，几位技术高管都会到场。放松点，聊点行业八卦。”
他笑得热情，但眼里没温度。
沈清澜点头。“谢谢。”
会议散了。alex 还坐在那里，对着白板发呆。沈清澜收拾硬盘时，他忽然抬头。
“沈工，你们公司，是不是在国内被人盯上了？”
沈清澜动作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alex 说，“你们这套算法，放在硅谷也是顶尖。但你们急着找硬件合作，甚至愿意让工程师驻场……不像单纯为了优化，更像在抢时间。”
他推了推眼镜。“抢时间，通常是因为有对手在追，或者有麻烦要躲。”
沈清澜拉上文件袋拉链。金属齿咬合，咔一声轻响。
“都有。”她说。
alex 点点头，没再问。
离开设计中心，走廊里灯光已经调亮。小李低声说：“沈总，那个 alex 不简单。”
“嗯。”沈清澜说，“技术嗅觉很准。”
“晚上饭局，要小心 ichael。他太像销售了，销售嘴里没真话。”
“知道。”
回到酒店，房间在二十三层。落地窗外是硅谷的黄昏，天际线染成橙红，楼宇玻璃反着暖光。
沈清澜放下行李，先去浴室洗了把脸。水很凉，刺激得皮肤发紧。
她拿出临时终端，开机。加密通道自动连接，几秒后，陈默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背景还是办公室，但天已经黑了。
“到了。”她说。
“顺利？”陈默问。他声音有点哑，像刚咳过。
“见了 alex chen 和 ichael。技术 deo 过了，alex 很感兴趣。但合作细节还要磨。”
“ichael 呢？”
“典型的 ceo，关心条款多过技术。”沈清澜走到窗边，“晚上有饭局，估计要灌酒。”
陈默皱眉。“能推吗？”
“推不了。得去，得听他们聊什么。”
屏幕里，陈默往后靠了靠。他揉了揉眉心，动作有点疲惫。
“老周那边有发现。”他说，“主管的儿子，房贷是还了。但还贷的账户，不是他自己的。”
沈清澜握紧了终端。“谁的？”
“一个壳公司，注册地在开曼。老周还在追，但线索很绕。”
“远瞻？”
“大概率。”陈默说，“他们在清尾巴。主管可能被买通了，也可能被威胁了。”
窗外，一架直升机飞过，红绿灯光一闪一闪。
“你那边呢？”陈默问，“感觉怎么样？”
沈清澜沉默了几秒。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头发还有点湿，贴在额角。
“alex 问我们是不是被人盯上了。”她说，“他说，我们在抢时间。”
陈默没说话。屏幕里，他眼睛很暗，像深井。
“他是对的。”陈默终于开口，“我们是在抢时间。但抢的不是对手的时间，是我们的时间。”
“什么意思？”
“系统今早推演了一次。”陈默说得很慢，“未来三个月，关键事件节点密集出现。硅谷合作是其中之一，但后面还有别的。我们需要 novasilin 的芯片，不是为了优化，是为了保命。”
沈清澜后背一凉。“什么事件？”
“推演没给细节，只标了风险等级。”陈默说，“其中两个节点，风险是红色。”
红色。系统定义里，红色代表可能致命。
“所以今晚的饭局，不只是饭局。”沈清澜说。
“对。ichael 背后可能有别的资本，想探我们的底，或者想拖住我们。”陈默顿了顿，“清澜，如果感觉不对，立刻撤。合作可以丢，你不能有事。”
沈清澜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知道了。”她说。
挂断视频，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夕阳沉下去了，窗外渐次亮起灯火，密密麻麻，像倒悬的星河。
她换上一套深蓝色西装裙，料子挺括，剪裁利落。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定。
小李敲门。“沈总，车到了。”
下楼，大厅里钢琴声潺潺流淌。穿礼服的人们低声交谈，香水和酒气混在一起。
黑色轿车等在门口。司机拉开车门，皮质内饰的味道涌出来。
车子驶向山区。盘山公路蜿蜒，路灯稀疏。远处别墅群的灯光像散落的钻石。
餐厅是会员制，藏在半山腰。木制招牌很小，低调得近乎隐蔽。
ichael 站在门口等，换了身休闲西装，手里端着酒杯。“沈小姐，欢迎。今晚都是自己人，放松点。”
他引着她往里走。包厢很私密，长条餐桌能坐十二个人，目前只坐了五个。
除了 alex，还有三个陌生面孔。两男一女，年纪都在四十上下，穿着随意，但手表和袖扣透着昂贵。
ichael 一一介绍。某基金合伙人，某大厂前技术副总裁，某创业公司创始人，刚套现离场。
每个人起身握手，笑容标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于礼貌所需。
沈清澜坐下。酒杯立刻被斟满，红酒在烛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沈小姐从国内来，时差还没倒吧？”女合伙人问。她涂着裸色指甲油，手指修长。
“还好。”沈清澜说。
“听说默视的估值，最近涨得厉害。”前技术副总裁接口，“b 轮快 close 了？”
“在进行中。”沈清澜拿起水杯，抿了一口。
“国内 ai 赛道现在很热啊。”创始人模样的人说，“不过监管也收紧了。数据安全法落地后，不少公司出海找机会。沈小姐这次来，是探路？”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编织好的网。沈清澜答得简短，不露情绪。
alex 坐在餐桌另一端，一直没说话。他盯着餐盘里的沙拉，叉子拨弄着菜叶，像在思考什么。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放开。基金合伙人开始聊最近的并购案，数字巨大，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买菜。
ichael 凑近沈清澜，酒气拂在她耳侧。“沈小姐，其实除了芯片合作，我们还有别的想法。”
沈清澜侧头。“比如？”
“novasilin 在筹备新一轮融资，打算拓展亚洲市场。”ichael 压低声音，“如果默视愿意，我们可以交叉持股。你们的技术，加上我们的硬件和渠道，在亚洲可以横扫。”
烛光在他眼里跳动。“甚至……可以一起做个新公司，独立融资。你和 alex 带队，技术绝对顶尖。估值翻倍，很容易。”
沈清澜放下酒杯。玻璃底碰在桌布上，闷响。
“ichael，你这是想挖角，还是想并购？”
“合作。”ichael 笑，“共赢。你看，默视在国内树敌不少吧？远瞻资本，我听说过，手段不太干净。单打独斗，风险大。但如果我们绑在一起，他们就不敢动你。”
话说得直白，近乎赤裸。
沈清澜抬眼，看向 alex。alex 也正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在等她的反应。
“ichael 的提议，你们董事会讨论过？”沈清澜问。
“初步意向。”ichael 说，“只要你点头，细节可以马上推进。股权比例、控制权、团队安排，都可以谈。”
餐桌上其他人安静下来，都在听。
沈清澜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布料柔软，吸走了唇上一点酒渍。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当然。”ichael 靠回椅背，笑容放大，“不急。你在硅谷这一周，我们慢慢聊。”
侍者端上主菜。牛排切开，血水渗出来，在瓷盘上漫开一小滩。
沈清澜吃得很慢。刀叉碰击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她感觉有很多双眼睛在看自己。评估的，算计的，等待的。
像猎物走进了围场。
饭局在九点半结束。山风很凉，吹散了酒意。
ichael 亲自送她到车前。“沈小姐，好好休息。明天 alex 会带你们参观晶圆厂，很有意思。”
“谢谢。”沈清澜上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空气。小李坐在副驾，从后视镜里看她。
“沈总，没事吧？”
“没事。”沈清澜说。她按下车窗，让冷风灌进来。
车子下山。蜿蜒的路灯在窗外掠过，像一条发光的蛇。
她拿出临时终端，屏幕暗着。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停，又收回来。
有些决定，得自己做。
回到酒店房间，她先检查了所有角落。没有异常，摄像头探测仪也没报警。
她脱下外套，挂进衣柜。镜子里，锁骨位置有点红，是酒精的作用。
洗澡水很热，蒸汽模糊了玻璃。她站在花洒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回放着饭局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ichael 的野心，alex 的沉默，其他投资人的试探。
还有陈默说的，红色风险节点。
擦干身体，她裹着浴袍走到窗边。硅谷的夜景浩瀚如海，灯火绵延到地平线尽头。
那里有无数个办公室，无数行代码，无数场交易，无数个野心。
她也是其中一个。
手机震了。是 alex 发来的邮件，附件很大，标题是“架构草案预览”。
她点开。几十页的 pdf，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注释。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手写体扫描。
“ichael 背后是 orion capital。他们投了 novasilin 的 b 轮，要求三年内上市。你的算法，是他们看中的上市故事之一。小心。”
沈清澜盯着那行字。
窗外，夜航飞机的灯光划过天际，像一颗缓慢移动的星。
她关掉邮件，打开加密通讯软件。陈默的头像暗着，显示离线。
她输入一行字，又删掉。再输入，再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她关掉终端，拔掉电源。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提醒。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微弱的光线。家具轮廓模糊，像潜伏的兽。
明天要去晶圆厂。后天要谈技术条款。大后天……
她不知道大后天会发生什么。
但知道，必须往前走。
躺下时，床垫柔软得近乎虚假。她侧过身，看着窗外那片无边的灯火。
恍惚间，好像看见陈默站在那片光海里，也在看着她。
手指在枕边摸索，碰到终端冰凉的外壳。她握紧，像握住一把钥匙。
睡意终于漫上来。意识沉下去之前，最后一个画面是 alex 眼镜片后的目光。
平静，但深处有火。
像极了多年前，她第一次写出能跑通的算法时，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野心与技术，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窗外的光渐渐淡去。云层遮住了月亮，夜色浓得像墨。
沈清澜睡着了。呼吸很轻，但眉头微微蹙着。
梦里，她在走一条很长的走廊。两侧是玻璃墙，墙后无数双手在敲键盘，声音汇成潮水。
走廊尽头有扇门。她推开门，里面是巨大的芯片设计图，悬浮在空中，像星云旋转。
一只手从星云里伸出来，朝她招了招。
她走过去，脚步很稳。
远处，旧金山湾的海浪拍打着堤岸。潮声低沉，持续不断，像这个不眠之地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