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所有材料终于整合完毕。
打印机的吞吐口吐出一张张还带着热度的纸。油墨味混着纸浆味,在晨光里飘散。
陈默拿起最上面那份。
封皮是简单的白色铜版纸,印着“默视科技”的logo和项目名称。纸张边缘锋利,划过指尖时有种轻微的割裂感。
沈清澜把优盘插进电脑。
她检查最后一遍演示文稿。幻灯片翻页,画面从技术架构跳到实测数据,再跳到模拟验证。动画很简洁,没有花哨的转场。
“走吧。”她说。
声音有点哑,是熬夜熬的。
陈默把资料装进公文包。皮质表面冰凉,金属扣合上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王薇已经等在楼下。
她今天穿了套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他们出来,她拉开车门,动作比平时快半拍。
“研究院那边刚确认过。”王薇坐进副驾,扭头说,“赵主任和五位评审专家都在。会议室也准备好了。”
车子发动。
早高峰的车流像黏稠的河。红灯亮起,刹车片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陈默看着窗外。
街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蒸笼掀开时白雾滚滚。有人站在摊前,端着一次性碗,吸溜吸溜地吃面条。
很寻常的早晨。
但他的胃绷紧了。不是紧张,是某种蓄势待发的状态,像弓弦拉到满。
沈清澜坐在旁边。
她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没有节奏,就是一下一下地敲,像在脑子里过流程。
红灯变绿。
车子猛地窜出去,推背感把人按进座椅。司机没说话,只是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些。
研究院的大楼很旧。
外墙是那种九十年代的米黄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灰色的水泥底色。但门禁很新,闸机闪着蓝光,需要刷三层卡才能进。
接待员是个年轻姑娘。
她看了眼预约单,又抬眼看了看陈默和沈清澜。“赵主任在302。”声音很轻,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
走廊很长。
地面是水磨石的,拖得很干净,能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倒影。两侧墙上挂着各种荣誉证书和合影,玻璃框落了一层薄灰。
302的门虚掩着。
陈默抬手,敲了三下。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让里面听见。
“进来。”是赵主任的声音。
推开门。
会议室比想象中小。一张长桌,七八把椅子,尽头挂着投影幕布。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茶叶味,混着旧书的霉味。
五个人已经坐在桌旁。
赵主任在中间。他还是那件灰色夹克,袖口磨得发亮。旁边的四位有男有女,年纪都在四十往上,穿着都很朴素。
但眼神很锐。
那种长期盯着数据和图纸练出来的眼神,像手术刀,能把人里外剖开。
“坐。”赵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默和沈清澜坐下。
公文包放在脚边,拉链拉开一半。资料抽出来,在桌面上摞成整齐的一叠。
沈清澜把优盘插进投影仪。
机器发出嗡嗡的读盘声。幕布亮起来,蓝色的启动画面映在每个人脸上。
“开始吧。”赵主任说。
他没看资料,直接看向沈清澜。那目光很沉,像在掂量什么。
沈清澜站起来。
她走到幕布旁,拿起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标题页上,微微颤抖。
“各位老师好。”她开口,“我们针对深地极端环境,重构了视觉识别算法的三层架构。”
第一页翻过去。
是技术路线图。线条纵横交错,但核心逻辑清晰:不是抵抗干扰,是在干扰里重建秩序。
一位戴眼镜的女专家往前倾了倾身。
她手里拿着笔,笔帽没摘,在资料边缘轻轻敲着。敲了三下,停了。
沈清澜继续。
她讲水珠动力学模型。讲怎么用fpga算水珠什么时候滑落,滑落前会遮住哪些像素。讲怎么从被遮住的碎片里,把图像拼回来。
激光笔的红点在示意图上游走。
那示意图画得很细,水珠的受力分析,镜头的震动频谱,时间切片的叠加算法。每个细节都标了数据,有实测的,有模拟的。
赵主任端起茶杯。
他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没喝,又放下了。陶瓷杯底碰在桌面上,咚的一声轻响。
“湿度百分之百。”坐在最右边的男专家开口了。他头发花白,脸很瘦,颧骨突出。“你们的模型,在持续浸泡状态下能撑多久?”
问题很刁。
沈清澜顿了顿。
她不是没准备,是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这么具体。激光笔的红点停在“持续浸泡”四个字上,不动了。
“七十二小时。”她说,“我们做了加速老化测试。七十二小时后,镜头的疏水涂层会失效,水膜会变成水层。那时候,任何光学算法都没用。”
“所以七十二小时是极限?”
“是当前技术条件的极限。”沈清澜纠正道,“但如果配合定期的机械清灰装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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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另一个问题。”男专家打断她,“我只问算法。”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只有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声音,嗡嗡的,像只困在盒子里的蜜蜂。
陈默开口了。
“算法会在第六十小时发出预警。”他说,“它会标记图像可信度持续下降的趋势。然后建议操作员,要么清灰,要么换备用探头。”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男专家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就是看。看了三秒,点头。“还算诚实。”
沈清澜翻到下一页。
粉尘散射模型。这次她讲得更快,语速像急行军。讲怎么把粉尘当介质,用时间换空间,从多个虚拟视角重建图像。
她调出一段模拟视频。
画面里,粉尘浓度从百分之五升到百分之三十。原始图像越来越模糊,像蒙了层厚厚的毛玻璃。但重建后的画面,虽然噪点多,轮廓还在。
岩壁的裂缝还在。
钢筋的扭曲角度还在。
一位一直没说话的女专家忽然拿起资料。
她翻到某一页,手指点在上面。“这个散射系数,你们用的哪个数据库的?”
“我们自己测的。”沈清澜说。
“自己测?”
“买了七种常见岩粉,在实验室用激光散射仪扫的。”沈清澜调出另一组数据表格,“不同粒径,不同湿度下的散射角分布。数据都在附录里。”
女专家低头看资料。
她看得很细,一页一页地翻。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翻到附录时,她停了。
那附录有二十多页,全是图表和拟合曲线。墨迹很新,在灯光下有点反光。
“工作量不小。”她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就不说话了。
沈清澜等了两秒,继续往下讲。震动补偿,温度漂移校正,多传感器数据融合。每一个模块,她都配了实测对比数据。
左边是没补偿的,识别框乱跳,像喝醉了酒。
右边是补偿后的,框子虽然也抖,但始终咬着目标不放。
像在飓风里穿针。
她最后用了这个比喻。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那是陈默在邮件里写的话,她不知不觉就说出来了。
赵主任忽然笑了。
不是大笑,就是嘴角往上扯了扯,很短促。“穿针。”他重复了一遍,“穿针也得有针眼。你们的针眼是什么?”
问题来了。
沈清澜深吸口气。
“特征点的时空连续性。”她说,“单个特征点会被遮挡,会被噪声淹没。但如果我们不止看一个点,而是看一群点,看它们在时间和空间里怎么移动——”
她调出最后一张示意图。
那是算法的核心:一个动态的网络。每个节点都是特征点,节点间的连线是时空关联。当某些节点被污染,网络会从其他节点推断出它们应该在哪。
像人脑补全残缺的视野。
“我们不是在识别物体。”沈清澜说,“我们是在重建物体在极端环境下的存在轨迹。”
她说完了。
激光笔的红点熄灭。她走回座位,坐下时腿有点软,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五位专家都在看资料。有人用笔在纸上写着什么,有人只是盯着某一页,眼神放空。
赵主任端起茶杯,这次喝了一口。
茶水大概凉了,他眉头皱了皱,但还是咽下去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演示部分结束。”他说,“现在提问。”
问题像雨点一样砸过来。
有关计算资源的,有关实时性的,有关在更极端温度下的表现。有个专家问,如果震动频率突然变化,算法跟不跟得上。
陈默接过一部分问题。
他回答时话不多,但每个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有些数据他记不住,就低头翻资料,翻到那一页,指给专家看。
手指点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沈清澜负责解释技术细节。
她语速很快,但逻辑清晰。有时候她会停下来,在白板上画示意图。笔尖划过板面,留下蓝色的痕迹。
一个半小时。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秒针每一次跳动都清晰可闻。
终于,问题问完了。
赵主任合上手里的资料。他合得很慢,先对齐边缘,再轻轻压平。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陈默和沈清澜。
“方案我们收下了。”
他说。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一周内会给初步反馈。”他继续说,“如果通过,会安排第二次答辩,讨论具体实施细节和经费。”
陈默点头。
他想说谢谢,但喉咙有点干,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沈清澜站起来。
她开始收拾东西。优盘拔出来,线缆卷好,资料一份份收进包里。动作很稳,但指尖有点凉。
五位专家也陆续站起来。
他们没多说什么,只是对陈默和沈清澜点了点头,就先后离开了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最后只剩赵主任。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枝干在风里微微摇晃。
“你们知道这个项目,之前有几家报过方案吗?”他忽然问。
陈默摇头。
“三家。”赵主任说,“都是国字头的老牌院所。他们的方案很扎实,设备很成熟,但都卡在同一个问题上。”
他转过身。
“他们总想造一个不会脏的镜头。”他说,“但深地八百米,怎么可能不脏?”
陈默没说话。
他等着下文。
“你们的方向是对的。”赵主任走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承认环境就是脏的,承认镜头就是会糊。然后想办法,在糊了之后还能看清。”
他顿了顿。
“但这只是理论。”他看着陈默,“实验室模拟得再好,下到实地,又是另一回事。震动台可以模拟频谱,但模拟不了岩爆的瞬间冲击。粉尘发生器可以调浓度,但调不出地质活动搅起的混合粉尘。”
“我们明白。”陈默说。
“明白就好。”赵主任拿起自己的茶杯,“回去吧。等消息。”
他先走了。
会议室里彻底空了。投影仪还亮着,幕布上是最后的“感谢聆听”页面,白底蓝字,看起来很官方。
沈清澜关掉投影。
机器嗡鸣声停了,屋子里忽然静得吓人。
“走吧。”陈默说。
他们走出会议室,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水磨石地面映出他们的倒影,两个并排的影子,走得有些快。
出了大楼,阳光刺眼。
王薇在车里等着。看见他们出来,她立刻发动了车子。
“怎么样?”她问。
“等反馈。”陈默说。
就三个字。
王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车子驶出研究院大门,汇入车流。
回公司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沈清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睫毛在微微颤动。
陈默看着窗外。
街景飞快倒退,像倒带的电影。他想刚才的答辩,想那些问题,想赵主任最后说的那句话。
下到实地,又是另一回事。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手机震了。
是顾维钧发来的消息:“答辩完了?”
陈默回:“刚结束。”
“感觉如何?”
“该讲的都讲了。”陈默打字,“现在等判决。”
顾维钧回了个“嗯”字。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别想太多。该做的已经做完了。”
陈默盯着屏幕。
该做的已经做完了。是的,代码写了,测试跑了,方案交了。剩下的,确实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锁了屏。
车子拐进园区,停在写字楼下。推开车门,初冬的风灌进来,带着点凛冽的干爽。
上楼,进办公室。
办公区里很安静。大家都屏着呼吸,看见他们回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周峰第一个站起来。
他想问,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等消息。”沈清澜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要等多久?”有人小声问。
“一周。”
哦了一声。然后就是椅子滑轮滚动的声音,键盘敲击的声音,慢慢又恢复了平时的节奏。
但气氛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悬而未决的紧绷,像弓弦拉满了,箭还没射出去。
陈默走进自己办公室。
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坐下,打开电脑。邮箱里堆着几十封新邮件,有客户的,有供应商的,有日常运营的。
他点开第一封。
是某个合作厂商的报价更新。他看了两眼,回了个“收到”,标记为已读。
然后下一封。
机械地处理,机械地回复。手指在键盘上移动,但脑子里还在回放答辩的画面。那些问题,那些眼神,赵主任最后敲桌面的动作。
门被敲响了。
王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脸色有点凝重。
“陈总。”她走到桌前,“刚收到的消息。”
陈默抬头。
“星海那边,”王薇压低声音,“下个月要开开发者大会。邀请函已经发了一部分。”
“嗯。”
“但重点不是这个。”王薇把文件放在桌上,“有行业里的朋友透露,星海这次,可能会在会上宣布一个‘生态伙伴优选计划’。”
陈默拿起文件。
那是一份简单的简报,内容不多,但关键词很刺眼。“流量倾斜”、“技术扶持”、“排他性条款”。
“说白了,”王薇说,“就是画个圈。进了圈的,给资源。不进圈的,慢慢边缘化。”
陈默盯着那几行字。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纸面上,白纸黑字,反光刺得眼睛发酸。
“消息可靠吗?”他问。
“八成。”王薇说,“透露消息的人,在星海的某个合作方里任职。他说星海内部已经在拟名单了。”
“有我们吗?”
“肯定没有。”王薇说得很干脆,“但我们的几个潜在合作伙伴,可能都在名单上。”
陈默把文件放下。
纸张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知道了。”他说。
王薇站着没动。她看着陈默,等下文。但陈默没再说话,只是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她等了几秒,转身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系统推演没有出现。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推演也能看清。星海在收网,用资源和流量编织一张大网。这张网会罩住一大批中小公司,把它们变成生态里的附庸。
而默视,不在网里。
不在网里,就要面对整张网的挤压。
他睁开眼。
电脑屏幕还亮着,邮件列表往下延伸,好像永远也处理不完。他移动鼠标,点开下一封。
是人事部的月度报告。
他扫了一眼,关掉。然后点开再下一封。
机械地,一帧一帧地往下处理。
直到沈清澜敲门进来。
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放在陈默桌上,一杯自己拿着。咖啡很烫,纸杯壁有点软。
“王薇跟我说了。”她在对面坐下。
陈默嗯了一声。
“你怎么想?”沈清澜问。
陈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烫,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
“该干嘛干嘛。”他说,“我们的路,本来就跟他们不一样。”
沈清澜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手里的咖啡杯。热气袅袅上升,在她眼前散开。
“国家项目那边,”她忽然说,“如果真的成了,我们就有锚点了。”
锚点。
陈默想起父亲论文里的那个词。在动态系统里,锚点是让轨迹不至于飞散的东西。
“嗯。”他说。
“所以,”沈清澜抬起头,看着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等。
一个字,很轻,但很重。
陈默点头。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窗外,天色又开始暗了。
黄昏来得很快。
远处的楼宇亮起灯火,一点一点,连成一片。办公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像某种规律的背景音。
而等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