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泽,鬼哭坳。
这里没有固定的建筑,只有七歪八斜的兽骨帐篷和随意拉扯的肮脏油布,构成一片混乱不堪的临时集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腐臭和劣质丹药的刺鼻气味,各色打扮诡异、气息阴沉的修士穿梭其中,低声交谈,眼神闪烁,完成着见不得光的交易。
这里是黑雾泽最大的地下情报与黑市交易点之一,鱼龙混杂,消息灵通得可怕。
此刻,在集市角落一顶用巨大蜥蜴头骨搭成的帐篷里,几名气息剽悍的散修正围着一张破旧的兽皮地图,低声争论着。
“……消息可靠?绝情谷那等剑修宗门,真藏着那东西?”一个脸上带疤的独眼汉子瓮声问道,手指点在地图上绝情谷的位置,那里已被朱砂画了一个醒目的圈。
“千真万确!”旁边一个瘦小如猴的修士压着嗓子,眼中闪着贪婪的光,“我有个兄弟在阴傀宗外堂当差,亲耳听到的!说是阴九烛那厮在绝情谷吃了大亏,回去后大发雷霆,漏出来的口风——绝情谷深处,藏着上古‘绝情剑尊’飞升前留下的‘剑魄秘境’钥匙碎片!”
“剑魄秘境?”另一名黑衣女修呼吸急促起来,“可是传说中藏着剑尊毕生剑道感悟、神兵灵材,甚至可能有直通化神机缘的那个?”
“除了那个,还能是哪个?!”瘦小修士唾沫横飞,“听说那钥匙碎片不止一块,散落各地。其中一块,极可能就在绝情谷的‘守静阁’里!要不然,他们凭什么守着那破山谷千年不倒?肯定是靠着秘境遗泽!”
帐篷里顿时响起一片粗重的呼吸声。
剑魄秘境!那可是足以让整个黑雾泽所有势力疯狂的传说!无数剑修梦寐以求的至高宝藏!
“可……绝情谷毕竟是千年剑宗,护山大阵厉害得很,咱们这些人……”有人犹豫。
“怕什么!”独眼汉子狞笑一声,“消息可不止这一条。听说绝情谷现在内斗得厉害,秦绝一系刚倒,各派系争权夺利,那几个老不死的长老也各有心思。而且,‘证道大典’就快到了,到时候谷内注意力都在大典上,防备必有疏漏!”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毕露:“更何况,又不是只有咱们动心。血煞门残部、五毒教、还有几个一直想往东边伸手的老怪物,恐怕都收到风声了。浑水,才好摸鱼!”
类似的对话,在接下来几天里,如同瘟疫般在黑雾泽各个角落蔓延。
流言越传越广,细节也越来越“丰富”:
有人说钥匙碎片藏在守静阁的某幅古画后;有人说需要身怀特殊剑意的弟子之血才能引动;还有人说绝情谷每隔百年举行的“证道大典”,表面是选拔祭品,实则是尝试用祭品血祭来激活钥匙碎片……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但核心信息却出奇地一致——绝情谷有重宝,与上古剑尊传承有关,且近期谷内空虚,有机可乘。
贪婪,如同滴入油锅的水,在黑雾泽这片本就混乱的土地上,瞬间炸开。
绝情谷,药堂。
凌玄放下手中的《百草经》,揉了揉眉心。窗外阳光正好,药圃里的灵草生机盎然,一片宁静。但他心头的警兆,却越来越清晰。
三天了。
从阴九烛离开那天起,墨离那边传来的外部情报,就陡然增多,且内容越来越不寻常。
最初只是阴傀宗与血煞门残部接触频繁,随后五毒教、尸鬼道等几个平时较为低调的邪派势力,也出现了异常调动。更有不少来历不明的散修和探险队伍,开始在绝情谷外围的缓冲地带徘徊,像是在勘察地形。
而今天早上墨离送来的最新消息,让凌玄彻底确认——有人,在背后系统地散布关于绝情谷“秘宝”的谣言。
“消息源头很难追溯,但传播速度极快,指向性非常明确。”墨离当时面色凝重,“现在黑雾泽那边,起码有三成以上的亡命徒,眼睛都盯着咱们谷。更麻烦的是,几个中型势力似乎也在暗中串联。”
“是为了‘钥匙’?”苏晚晴问。她也在一旁听着,秋霜剑横放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
“恐怕不止。”凌玄当时缓缓道,“钥匙的传闻,之前只有秦绝、阴九烛等少数人知道。现在传得这么广,这么细,背后推手所图,恐怕不只是煽动贪婪那么简单。”
他在纸上写下了几个词:浑水摸鱼、调虎离山、祸水东引。
“有人想把水搅浑,吸引外部势力给绝情谷施加压力。”凌玄分析道,“可能是为了在大典前制造混乱,也可能是想逼出谷内某些隐藏的力量,甚至……是想借外部压力,促成某些内部决策。”
比如,加速推进“证道大典”,或者,迫使高层在某些人事、资源分配上做出让步。
幕后黑手会是谁?阴九烛的报复?秦绝残党的垂死挣扎?还是……谷内某些派系,想借外力清理对手?
都有可能。
而现在,这传闻的杀伤力,正在逐步显现。
“林师兄!”一个药堂的低阶弟子匆匆跑进后院,脸上带着惊慌,“不好了!刚刚听巡山的师兄说,谷外‘落鹰涧’那边,发现了两具尸体!不是咱们谷的人,穿着打扮像是黑雾泽的散修,身上有打斗痕迹,像是……互相残杀!”
凌玄眼神一凝。
落鹰涧是绝情谷外围的一处险地,平时少有外人靠近。如今却有黑雾泽的修士死在那里,还疑似内讧……只怕是闻着“秘宝”腥味摸过来的鬣狗,还没见到肉,就先自己撕咬起来了。
但这只是开始。
当第一滴血落下,更多的嗜血者,只会更快地聚集过来。
“知道了,谢谢师弟。”凌玄温和地安抚了那名弟子,待他离开后,才看向墨离和苏晚晴。
“看来,有人迫不及待想试试绝情谷的锋芒了。”凌玄声音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墨师兄,劳烦你继续盯紧外部动向,尤其是那几个有异动的势力,摸清他们的领头人和大概实力。”
“好。”
“晚晴,”凌玄转向苏晚晴,“你的‘冰魄剑诀’第三式,练得如何了?”
“初窥门径。”苏晚晴回答简洁,但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锐芒。
“加快进度。”凌玄道,“留给我们的平静时间,不多了。另外……”他顿了顿,“从今天起,若无必要,不要单独离开药堂范围。如果必须外出,提前告诉我。”
苏晚晴点头。
她明白凌玄的担忧。秘宝传闻中提到了“特殊剑意弟子”,而她的剑意特质,在高层和某些外部势力那里已不是秘密。如今谣言四起,她很可能成为某些人眼中的“线索”甚至“钥匙”。
危险,正在从四面八方迫近。
当夜,戌时。
戒律堂深处,一间密室中。
孙长老、赵长老、李副堂主再次聚首,白长老依旧未至,但她的蒲团前多了一杯清茶,热气袅袅,仿佛人刚离开。
室内气氛凝重。
“消息查清了。”孙长老将一枚玉简丢在桌上,脸色阴沉,“源头确实在黑雾泽,传播脉络复杂,有阴傀宗的影子,也有血煞门残部在推波助澜,甚至……可能混着我们自己人的手脚。”
“自己人?”李副堂主眉头紧锁。
“秦绝虽在思过崖,但他经营多年,总有几个死忠藏得深。”赵长老叹了口气,“当然,也可能是其他派系,想借外力搅局。如今谷内为了大典人选和资源分配,暗斗激烈,有人兵行险着,也不奇怪。”
“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孙长老敲了敲桌面,“谷外探子回报,黑雾泽那边蠢蠢欲动的势力不下七八家,散修更是难以计数。虽然都是乌合之众,但聚在一起,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尤其是‘五毒教’和‘尸鬼道’,他们的手段阴毒诡谲,防不胜防。”
李副堂主冷哼:“一群土鸡瓦狗,也敢觊觎我绝情谷?加强外围警戒,敢越界者,杀无赦!”
“杀?”赵长老摇头,“杀得过来吗?而且一旦大规模冲突,正中幕后黑手下怀。他们会借机渲染绝情谷‘独占秘宝’、‘屠戮修士’,吸引更多贪婪之徒,甚至可能给某些大宗门插手的借口。”
“那难道放任他们在谷外窥探?”李副堂主不满。
“自然不能放任。”孙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明日,以戒律堂和执法堂名义联合发布告令:即日起,绝情谷方圆三百里划为警戒区,未经允许擅入者,视同挑衅。同时,派出三支精锐巡逻队,由筑基后期执事带队,每日巡视边界,遇可疑者,先擒后问。”
他顿了顿,继续道:“对内,严查流言。任何弟子私下谈论、传播秘宝传闻,一经查实,严惩不贷。尤其是各堂执事、管事,需约束好门下弟子。”
“这是治标。”赵长老缓缓道,“治本之策,还是要尽快确定‘证道大典’的具体章程,以及……祭品人选。只有大典尘埃落定,某些人的心思才能收一收,外部势力失去‘内部呼应’的指望,也会消停些。”
提到“祭品人选”,密室内安静了一瞬。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白长老那杯依旧温热的茶水上。
白长老虽未亲至,但她的态度,已经通过这杯茶,以及今日让人送来的一句口信表明了:
“剑心已现,时不可待。”
这意味着,苏晚晴的资质,已得到了白长老最终的确认。而她“剑心通明”的特质,对于试图引动上古剑意、唤醒可能存在的“钥匙”或秘境线索的证道大典而言,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苏晚晴……”孙长老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此女心性坚韧,资质非凡,确是上佳人选。只是那林轩……”
“林轩此子,深不可测。”赵长老接口,“他对苏晚晴护持之心极重。若选苏晚晴为祭品,此子恐生大变。”
“那又如何?”李副堂主硬声道,“宗门大计,岂能因一弟子而废?若他真敢阻挠,自有门规处置!”
“处置?”孙长老看了他一眼,“李师弟,别忘了,葬妖谷的线索、阴九烛的败退,都有此子的影子。他未必只是‘一个弟子’。而且,白师姐对他的评价……”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连白长老都看不透的人,不能简单对待。
“先稳住他。”孙长老最终决断,“大典人选之事,暂不公开。对外,继续弹压流言,加强戒备。对内……赵师弟,你多与那林轩接触,看看他到底知道多少,又想要什么。”
“是。”
“另外,”孙长老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星月无光,“通知‘守静阁’,启动‘观星镜’,密切关注黑雾泽方向的高阶灵力波动。我有预感……更大的风雨,还在后面。”
密议结束,三位长老各自离去。
灯火渐熄。
而绝情谷外,黑暗的荒野中,无数贪婪的眼睛,正随着流言的扩散,越发明亮地盯向这片千年山谷。
秘宝的传闻,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涟漪已起,漩涡将成。
无人知晓,这潭水的深处,究竟藏着真龙,还是……更可怕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