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光未启。
厚重的晨雾如同乳白色的幔帐,沉甸甸地笼罩着绝情谷。往日的此时,谷内尚处在一片寂静的沉睡中,唯有巡夜弟子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遥远的虫鸣。
但今日不同。
“铛——铛——铛——”
肃穆沉浑的钟声,自戒律堂最高处的“警世钟楼”响起,不多不少,整整三响,穿透浓雾,回荡在谷内每一个角落。这并非召集议事的钟声,而是最高级别的“净谷令”——意味着自钟响之时起,绝情谷进入全面警戒状态。
几乎在钟声余韵尚未完全消散的刹那,各堂各峰,无数扇门被同时推开。
一队队身着统一玄黑劲装、腰悬制式长剑的弟子,沉默而迅疾地鱼贯而出。他们胸前的徽记各不相同——剑纹代表剑阁,丹炉代表丹堂,锻锤代表器堂,音波代表幻音峰……但此刻,所有徽记下方,都额外佩戴了一枚铁灰色的“戒”字令牌。
这是戒律堂临时调令的标志。
这些弟子,皆是各堂各峰精心挑选出的精锐,修为最低也是炼气后期,半数以上已达筑基。他们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训练有素的冷峻,迅速在各堂执事或真传弟子的带领下,分成数支队伍,奔向谷内各处要道、隘口、阵眼,以及……外围边界。
药堂后院,凌玄推开窗,望着雾中那些匆匆而过的黑色身影,眼神平静。
“动作真快。”苏晚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也已起身,秋霜剑悬在腰间,一袭素白衣裙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不快不行。”凌玄关上窗,转身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落鹰涧那两具尸体,就像滴进滚油的水。再不表明态度,外面那些鬣狗,真会把绝情谷当成可以随意溜达的后花园。”
他走到桌边,拿起墨离清晨悄悄送来的最新情报玉简,神识扫过。
“戒律堂和执法堂联合发布了‘净谷七条’。”凌玄一边看,一边低声复述,“第一条:即日起,未经执事堂批准,任何弟子不得离谷。第二条:谷内实行宵禁,戌时后,非巡逻及值守弟子不得在外走动。第三条:各堂抽调三成精锐,组成联合巡逻队,由筑基后期执事带队,十二时辰不间断巡视,重点加强东西两翼及谷口防线……”
一条条,严苛而周密。
“第四条:启用‘千机镜’大阵部分功能,加强对谷外三百里范围的监控。第五条:所有外来访客,一律暂缓接待,已在谷内的,需重新核验身份,并由专人‘陪同’。第六条:严禁任何弟子谈论、传播与‘秘宝’、‘钥匙’相关流言,违者以叛宗论处。第七条……”
凌玄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晚晴:“各堂需在三日内,重新上报所有弟子近期修为进展、功法修习情况,尤其是……剑意特异者,需单独备注说明。”
最后一条,显然是针对苏晚晴,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身怀特殊剑意的弟子。
高层在摸底,也在布局。
“看来,长老们是打算用铁腕,先把内部稳住。”凌玄放下玉简,“至于外部……加强巡逻和监控,既是为了威慑,也是为了争取时间。他们需要在外部压力达到临界点之前,完成内部的整合与决策。”
“比如,‘证道大典’。”苏晚晴道,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嗯。”凌玄点头,“大典一旦确定日期并公开,某种程度上,也算给外部势力一个‘交代’——绝情谷的‘秘宝’,我们自己会处理,外人勿扰。当然,这并不能真正打消贪婪者的念头,但至少能撕掉一层‘师出无名’的遮羞布。”
窗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口令声,一支巡逻队正从药堂外的青石路经过。脚步声沉重,带着金属甲片摩擦的细微声响,显然这支队伍配备了制式轻甲。
紧张的气氛,如同这弥漫山谷的浓雾,无孔不入。
巳时,绝情谷东侧边界,“断刃崖”。
此处地势险峻,崖壁如刀削斧劈,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幽涧,终日风声凄厉如鬼哭,故而得名。这里本是绝情谷东部天然屏障,平日只有零星弟子驻守了望。
但此刻,断刃崖狭窄的栈道上,每隔十丈,便有一名全副武装的弟子持剑肃立。崖顶临时搭建的了望塔内,更有三名筑基期执事坐镇,其中一人手持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流光闪烁,正对着崖外云雾缭绕的荒原。
这支队伍的领队,是执法堂一位姓严的筑基后期执事,面容冷硬如铁,此刻正站在崖边最突出的岩石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
“严师叔,西南方向,十五里外,有灵力波动,约七人,正在缓慢靠近。”持镜执事忽然开口,声音透过传音法螺,清晰地响在严执事耳边。
严执事眼神一厉:“什么路数?”
“气息驳杂,有血煞残余,也有五毒教的腥气,还有两个……像是散修。修为最高者筑基初期,其余皆是炼气。”
“乌合之众。”严执事冷哼一声,“发警告符箭,驱离。若敢越界,格杀勿论!”
“是!”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过天空,在荒原上空炸开一团刺目的红色光焰——这是绝情谷标准的“警告驱逐”信号。
光焰之下,荒原中那支七人小队明显停滞了一下。
但仅仅过了数息,他们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加快了速度,朝着断刃崖方向继续前进!
“找死。”严执事眼中杀机迸现,挥手,“第一、第二小队,随我下崖拦截!第三小队留守警戒,启动‘锁灵网’预备!”
“遵令!”
二十名黑衣弟子如离弦之箭,跟随严执事,顺着崖壁垂下的数条飞索,悄无声息地滑下百丈深渊,落入下方雾气弥漫的荒原。
片刻之后,荒原深处传来短暂而激烈的打斗声,灵力爆裂的光芒撕开浓雾,随即是几声凄厉的惨叫。
约莫一炷香后,严执事带着队伍返回崖上,黑衣依旧,只是衣角沾染了几点暗红。他手中提着一个气息奄奄、浑身血污的散修,随手扔在崖顶岩石上。
“问。”严执事只吐出一个字。
立刻有两名执法堂弟子上前,熟练地施展问讯术法。那散修早已吓破了胆,语无伦次地交代起来。
“……是、是听说绝情谷有宝……想、想跟着浑水摸鱼……有人、有人在黑市卖消息,说、说这几日绝情谷外围防守有空隙,从断刃崖这边摸进去,最容易……”
“卖消息的是谁?”一名弟子厉声问。
“不、不知道……戴着面具,声音也变了……但、但他给了这个……”散修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枚漆黑的骨片,骨片上刻着一个扭曲的、仿佛在滴血的鬼脸符号。
严执事接过骨片,眼神冰冷。
这是“血煞门”核心成员才有的身份标识,但制作粗糙,显然是仿冒品。有人在故意用血煞门的名头,煽动这些亡命徒来试探绝情谷的防线。
“处理掉。”严执事将骨片收起,不再看那瘫软的散修。
两名弟子面无表情地将人拖走。
荒原重归寂静,只有风声依旧呜咽。
但严执事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今天是一支七人的杂牌小队,明天呢?后天呢?当试探的代价足够低,而传闻中的“回报”又足够诱人时,会有越来越多被贪婪蒙蔽双眼的蠢货,前赴后继地撞上来。
绝情谷的剑再利,能杀得光整个黑雾泽的贪婪之心吗?
他望向谷内方向,那里云雾缭绕,殿宇楼阁若隐若现。
真正的风暴,或许还未登陆。
但海岸线,已开始感受到那迫近的、带着血腥气的风压了。
当断刃崖的消息传回谷内时,已是午后。
凌玄正在帮刘医修处理一批需要紧急炮制的“蚀心草”。这种草药毒性猛烈,处理时需格外小心,稍有不慎,毒气反噬,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神智昏乱。
“听说东边边界见了血。”刘医修一边掌控着丹炉的火候,一边看似随意地说道,“七个,全死了。领头的严疯子,把尸体挂在了断刃崖外的警示桩上。”
凌玄处理药草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宵小。只是……挂尸示众,会不会反而激起更多亡命徒的凶性?”
“谁知道呢。”刘医修叹了口气,“长老们有长老们的考虑。不过,这蚀心草……你处理的手法,倒是老练得不像你这个年纪该有的。”
凌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自然地接道:“弟子重伤时,翻阅过不少毒经医典,纸上谈兵罢了。真上手,还是生疏,全靠师叔指点。”
刘医修看了他一眼,没再深究,只是道:“这几日谷里不太平,你和小苏,尽量待在药堂。需要什么药材,让杂役弟子去取便是,莫要随意走动。”
“是,师叔。”
这时,一名药堂的杂役弟子小跑着来到后院,手里捧着一封鎏金请柬。
“林师兄,苏师姐,器堂李执事派人送来的。”
凌玄擦净手,接过请柬。依旧是华贵的云纹缎封套,但此次落款只有李执事一人。他打开,内容简短:
“闻听贤侄伤势渐愈,甚慰。今夜戌时三刻,于器堂‘听雨轩’备薄酒小菜,一来为前次百炼轩招待不周致歉,二来有要事相商,关乎宗门及二位前程。万望拨冗。”
没有提“阴九公子”,也没有提“贵客”,只强调“要事相商”、“关乎宗门及二位前程”。
凌玄合上请柬,递给苏晚晴。
苏晚晴扫了一眼,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寒意:“又是器堂。”
“这次不一样。”凌玄沉吟道,“前次是郑执事牵头,三人联名,大张旗鼓,是为‘设局’。这次只有李执事一人,地点是更私密的‘听雨轩’,言辞恳切,姿态放得很低……像是‘求和’,或者‘谈判’。”
“师兄去吗?”
“去。”凌玄将请柬收入怀中,“正好看看,这位李执事,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到底想谈什么‘前程’。”
他望向窗外。巡逻队的脚步声依旧规律地在外面的青石路上响起,一声声,敲打着谷内紧绷的神经。
内部的暗流,从未因外部的压力而平息。
反而,在这风声鹤唳的时刻,某些隐藏在水下的东西,正试图浮出水面,进行最后的交涉或交易。
“对了,”刘医修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枚碧绿色的玉佩,递给凌玄,“这个你拿着。贴身佩戴,可解百毒,尤其是防范那些阴秽的迷香、蛊毒之类。器堂那地方……水浑得很。”
凌玄接过玉佩,触手温润,内里隐有灵光流转,显然不是凡品。他郑重行礼:“谢师叔。”
刘医修摆摆手,转身继续照看丹炉,只留下一个苍老的背影。
“戌时三刻……”凌玄低声重复着时间,眼神渐深。
看来今夜,注定无眠。
谷外,是虎视眈眈的群狼。
谷内,是各怀心思的棋手。
而他和苏晚晴,正站在风暴眼最中心的位置,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窗外的巡逻队,又走过了一轮。
脚步声渐渐远去,没入浓雾深处。
只留下更沉重的寂静,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山雨,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