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轻得像羽毛,沙哑得像磨损的旧磁带。
却像两道惊雷,直直劈进沈冰悦濒临崩溃的灵魂里。
“饿……了……”
轰——
世界静止了。
那震耳欲聋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沈冰悦整个人都僵住了,还保持着将脸埋在司徒樱胸前,肩膀剧烈耸动的姿势。
她缓缓地,以一种几乎生锈的,提线木偶般僵硬的姿态,抬起了头。
那张布满泪痕,苍白到失了血色的脸上,是一种全然的,彻底的空白。
饿了?
什么饿了?
谁饿了?
她的大脑像一台被灌入太多冲突指令而彻底死机的电脑,嗡嗡作响,无法处理眼前这个最简单,却又最离奇的信息。
她就那么呆呆地,傻傻地,看着床上那双清澈如秋水,此刻却因为费力说话而蒙上一层水汽的眼睛。
司徒樱看着她傻掉的样子,似乎觉得有些好笑,眼底漾开一丝极浅的,虚弱的笑意。
她努力地,又动了动干涩的嘴唇,这一次,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我……饿……”
这两个字,再次确认。
如同创世之初的第一缕光,猛地照进了沈冰悦那片混沌虚无的脑海。
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下一秒。
比刚才嚎啕大哭时更加激烈的情绪,像火山喷发般,瞬间席卷了她。
那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手足无措的,极致的狂喜和恐慌!
“饿了!对!饿了!”
她猛地从床边弹起来,像是屁股底下被安了弹簧。
“你饿了!你要吃东西!吃什么?能吃什么?流食?要不要叫医生?肯定要叫医生!”
她语无伦次,在原地疯狂打转,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陀螺。
那副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杀伐果断的沈总的影子,分明就是个智商瞬间清零的笨蛋。
她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想去找那个红色的紧急呼叫按钮,可眼睛却一秒钟都舍不得离开司徒樱的脸。
结果就是,她一头撞在了旁边的医疗仪器上。
“砰”的一声闷响。
“嘶——”沈冰悦痛得倒抽一口冷气,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司徒樱看着她这副蠢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却因为牵动了虚弱的身体,化为一阵轻微的咳嗽。
“咳咳……”
这声咳嗽,瞬间又把沈冰悦的魂给拉了回来。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她一步窜回床边,紧张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她想碰她,又不敢碰,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医生!!”
这一次,她终于找准了方向,发疯一样扑过去,狠狠砸下了那个呼叫按钮。
尖锐的警报声,再一次划破了樱悦岛的宁静。
但这一次,那声音里不再有绝望和癫狂,而是充满了足以掀翻屋顶的,新生般的喜悦!
“都给我滚过来!她醒了!她要吃东西!!”
……
整个医疗团队,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再次蜂拥而入。
当他们看到床上那个靠着枕头,虽然虚弱但确实睁开了眼睛的人时,整个走廊都回荡着他们倒抽冷气的声音。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如同见证神迹般的震惊与狂喜。
“我的上帝……”白发苍苍的主治医生激动得差点扔掉手里的听诊器,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这……这是医学史上的奇迹!绝对的奇迹!”
新一轮的检查,在一种近乎沸腾的狂热气氛中展开。
这一次,不再是死气沉沉。
“脑电波α波段出现持续性高频活动!脑干功能区信号反馈正常!”
“心率恢复至正常水平!血压稳定!”
“瞳孔对光反射灵敏!神经系统正在快速自愈!”
一个个令人振奋的数据,从助手口中接连不断地报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首最动听的交响乐,狠狠敲击在沈冰悦的心上。
她站在一边,像一头极度警惕的母狮,死死守护着自己的幼崽。
她的眼神,像是淬了冰的利刃,紧紧地跟随着每一个靠近司徒樱的医生。
一个年轻的护士准备为司徒樱抽血,针头刚要刺入皮肤。
“等等。”
沈冰悦冰冷的声音响起。
护士手一抖,差点把针管掉在地上。
沈冰悦走上前,拿起护士手里的针头,对着光看了一眼,眉头瞬间拧成一个川字。
“太粗了。”她冷冷地丢下三个字,然后转向主治医生,“换儿童用的最小号采血针。”
“可是沈总,那个型号的采血速度会很慢……”
“我说,换。”
沈冰悦的语气不容置喙,那双金眸里翻涌着不耐和狠厉。
敢让她的小樱多疼一秒钟,她不介意让整个医疗团队都体验一下什么叫失业。
医生们不敢再有任何异议,立刻手忙脚乱地去更换器材。
当针尖终于轻轻刺入司徒樱的皮肤时,她本能地,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眉。
就是这一下。
沈冰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她立刻俯下身,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温柔到能掐出水来。
“乖,疼不疼?就一下下,很快就好。”
那语气,像是在哄一个怕打针的孩子。
周围的医生护士们面面相觑,一个个下巴都快惊掉了。
这……这还是那个传闻中冷血无情,能笑着把对手公司逼到破产清算的商业女王吗?
这简直就是个昏君啊!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
主治医生拿着报告,激动得满脸通红。
“沈总!天大的好消息!司徒小姐的大脑功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虽然因为长期卧床导致了全身性的肌肉萎舍,声带也因为长时间未使用而有轻微损伤,但这些都只是时间问题!只要配合后续的康复治疗,她完全可以恢复到和以前一样!”
“一样”这两个字,让沈冰悦的身体,无法抑制地晃了一下。
她伸出手,扶住了墙壁,才勉强站稳。
压抑了三年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不是嚎哭,不是咆哮。
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缓缓升起的,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暖流。
她回来了。
她真的,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医生们识趣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这对久别重逢的爱人。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冰悦端来一杯温水,从旁边的消毒柜里拿出一根全新的医用棉签。
她坐在床边,将棉签浸湿,然后,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一点一点,轻轻地,润湿着司徒樱那干裂苍白的嘴唇。
她的动作,轻柔到了极致。
仿佛她手中拿着的不是棉签,而是一支画笔。
而她面前的,不是一个刚刚苏醒的病人,而是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的,易碎的瓷器。
她要用尽自己所有的温柔,去重新描摹它的轮廓。
司徒樱就这么靠在床头,一眨不眨地,近乎贪婪地看着她。
看着她专注而温柔的侧脸。
看着她低垂的眼睫下,那片掩不住的乌青。
看着她消瘦得几乎脱了相的脸颊,和那微微凹陷下去的眼窝。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沈冰悦鬓角处。
那几缕在乌黑的发丝间,格外刺眼的,霜雪般的银白。
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钢针,同时狠狠扎了进去。
密密麻麻的疼,伴随着无穷无尽的酸涩,在一瞬间涌遍了四肢百骸。
她沉睡的这三年,对于沈冰悦来说,到底是一场怎样的人间炼狱?
她甚至不敢去想。
“我是不是……”
司徒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无数砂砾碾过。
“……睡了很久?”
沈冰悦涂抹嘴唇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司徒樱那双盛满了心疼的眼睛,心脏狠狠一抽。
她放下棉签,握住司徒樱那只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将它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然后,她低下头,在那苍白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滚烫的,带着无尽珍视的吻。
再开口时,她的眼眶已经红得吓人,声音里是刻意压抑的哽咽。
“不久。”
她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才三年。”
“你只是……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午觉。”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
她用最轻描淡写的话,说着最痛彻心扉的过往。
司徒樱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眼角滑落。
一个午觉……
谁家的午觉,会把一个风华绝代的女人,折磨成这副憔悴的模样?
司徒樱想说点什么,想安慰她,想告诉她自己有多心疼。
可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视线,落在了无名指上。
那里,静静地套着一枚蔷薇形状的钻戒。
因为这三年她瘦了太多,戒指显得有些空荡,松松垮垮地挂在指根上。
可它依旧在那里。
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而温柔的光。
那是她曾经,做梦都想戴上的戒指。
司徒樱看着那枚戒指,眼底的悲伤渐渐被一抹温柔的,浅淡的笑意所取代。
她断断续续地,用尽力气开口。
“戒指……戴上了……”
沈冰悦看着她的笑,心脏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酸涩又柔软。
“嗯,戴上了。”
“那……”司徒樱的目光,从戒指,缓缓移到沈冰悦那双通红的金眸上,一字一句,问出了那个迟到了三年的问题。
“我们……算结婚了吗?”
轰的一声。
沈冰悦感觉自己所有的防线,都在这一刻,被这句话彻底击溃。
她再也绷不住了。
眼泪如同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拼命地,疯狂地点着头,像是要把自己的脖子都点断。
“算了!早就算了!”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
“从我给你戴上它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沈太太!这辈子都是!下辈子也是!生生世世,你都别想跑!”
她像个孩子一样,霸道地,宣示着自己的主权。
司徒樱笑了。
那笑容,像是冰雪初融后,盛开的第一朵春花,虚弱,却美得惊心动魄。
她用那只还输着液的手,用尽了自己苏醒后积攒的所有力气,反手,紧紧地,回握住了沈冰悦的手。
她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那……”
“补上那句……”
“我愿意。”
我愿意。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穿越了三年的漫长等待,穿越了生与死的界限,穿越了无尽的绝望和痛苦。
终于,在今天,在此刻,抵达了它本该抵达的地方。
没有教堂,没有鲜花,没有宾客。
这座小小的,安静的病房里,只有两颗紧紧相贴的心,只有彼此滚烫的泪水和温热的体温。
她们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刻,完成了那场,迟到了整整三年的婚礼誓言。
沈冰悦再也忍不住,俯下身,深深地,吻住了那双她肖想了千百个日夜的唇。
咸涩的泪水,交融在彼此的唇齿间。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
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刻骨铭心的珍重。
……
气氛,正温情到顶点。
“砰——!”
一声巨响,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周秘书一手举着平板电脑,一手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愤怒。
“沈总!出大事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的……”
他的话,在看清病床上景象的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那个本该在深度昏迷中的司徒小姐,正半靠在床头。
他看到了他的老板,正……正吻着司徒小姐。
周秘书的大脑,宕机了三秒。
紧接着,他瞳孔地震,手一软。
“啪”的一声。
那台价值不菲的,储存着无数商业机密的平板电脑,就这么直直地,从他手中滑落,重重地摔在了光洁的地板上,屏幕瞬间碎裂成一片蛛网。
“司……司司司……司徒小姐?!”
周秘书的声音抖得像是在打摆子,他指着司徒樱,眼睛瞪得像铜铃。
“您!您您您……您醒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了那个缠绵的吻。
沈冰悦抬起头,被打扰的不悦让她那双金眸瞬间沉了下去,闪过一丝骇人的杀气。
她真想把这个不长眼的东西,从窗户里扔进海里喂鲨鱼。
但看到周秘书那副活见鬼的表情,她终究还是把火气压了下去。
“什么事,”她用纸巾,轻轻擦掉司徒樱唇角的泪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值得你把我的门撞坏?”
周秘书这才如梦初醒。
他先是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已经“阵亡”的平板,然后也顾不上心疼,快步走到床边。
巨大的喜悦让他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沈总!天大的喜事!司徒小姐醒了!这真是……”
“说重点。”沈冰悦冷冷打断他。
她现在只想和她失而复得的宝贝温存,一秒钟都不想浪费在这些蠢货身上。
周秘书被她冰冷的眼神一冻,这才想起自己冲进来的目的。
他的脸色,瞬间由狂喜转为极致的愤怒。
“沈总!是娱乐圈出事了!”
他将那块碎裂的屏幕转向沈冰悦,上面的内容虽然花了,但标题依旧清晰可见。
【“小司徒樱”横空出世,明日将举办追思会,缅怀逝去的天才!】
沈冰悦的目光,在那几个刺眼的字眼上,停留了一秒。
她的眉头,缓缓皱起。
“小司徒樱?”
司徒樱也好奇地看了过去。
周秘书气得声音都在抖。
“就是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新人,叫什么谢琪儿,整容整得跟司徒小姐有七八分像!最近一直在捆绑司徒小姐营销!”
“她买通稿,说自己是司徒小姐的远房表妹!还花钱买下了司徒小姐生前正在谈的一部电影的版权,就是那部《烈火悲歌》,说是要替司徒小姐完成遗愿!”
“现在,她更是变本加厉!居然打着缅怀您的旗号,要在一个五星级酒店,大张旗鼓地举办什么追思会!时间,就在明天!”
“明天……”沈冰悦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明天。
是三年前,司徒樱中枪的日子。
是她被全世界宣判死亡的,“忌日”。
“她这是在消费司徒小姐的名气!在吃人血馒头!”周秘书越说越气,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沈总,这口气我们绝对不能忍!我现在就去联系公关,把这个冒牌货的皮给扒了!”
沈冰悦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司徒樱。
司徒樱的脸上,没有愤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玩味的笑容。
她看着平板上,那个新人浓妆艳抹,刻意模仿着她神态的照片,轻声开口,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兴奋。
“追思会?”
“有点意思。”
她抬起眼,看向沈冰悦,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老婆,你说……”
“我本人,亲自到场,去参加我自己的追思会……”
“他们……会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