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身事外？”方从哲嗤笑一声，拿起案上的折扇轻轻扇了扇，“史大人，您看清楚了，陛下是让‘百官’商议，可不是让‘内阁’独断。
你没瞧见吗？朝会上，陛下特意点了叶向高的名，那意思还不够明白？”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这九万太监，就是陛下给东林党量身定做的难题。
叶向高、邹元标他们不是总说自己仁心济世、心怀天下吗？现在正好让他们拿出本事来，看看所谓的‘大儒’，能不能解决这九万人的活路。”
史继偕眨了眨眼，似懂非懂：“您的意思是陛下故意把这事儿推给东林党？”
“不然呢？”方从哲端起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文渊阁的飞檐，“陛下刚登基就雷厉风行，斩骆思恭、抄骆府，擒王安、杀李三才，哪一件不是冲著东林党和他们的党羽去的？现在清理了内廷，又把九万太监这个包袱扔出来，明摆着是要让东林党腹背受敌。”
他转过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东林党不是想把持朝政吗？不是想当‘众正盈朝’的领头羊吗？现在让他们先解决这九万人的安置问题，解决得好，耗费的是朝廷银钱，掏空的是国库；
解决得不好，天下人就会说他们空谈仁义、办事无能，陛下正好有理由收拾他们。
史继偕这才恍然大悟，拍了拍大腿：“原来如此！陛下这一手，真是高啊！既不用自己背负屠戮万人的骂名，又能借这个机会打压东林党，还能看看百官的成色！”
“不然你以为陛下为何要留着这九万太监？”方从哲冷笑一声，“真要按谋逆论处，一道旨意下去就能尽数斩了，可陛下偏不。
他就是要看看，东林党到底有多大能耐，咱们这些大臣又会不会被这难题难住。”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这事儿，咱们没必要掺和。
陛下让我打理朝政，我就专心处理政务，至于那九万太监，自有东林党去头疼。
他们要是识趣，就该知道这是陛下给的下马威；
要是不识趣，硬要扛下来，那咱们就坐山观虎斗，看他们怎么焦头烂额。”
史继偕脸上的焦灼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释然：“首辅说得是！是我急糊涂了。
东林党平日里对咱们浙党攻讦不休，现在也该让他们尝尝束手无策的滋味了！”
“嗯，”方从哲点点头，放下茶杯，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好了，不说这些了。
拿今天各地的奏章来吧，陛下把朝政托付给我，我总该做点实事出来，不能让陛下失望。零点看书 庚芯罪全”
史继偕连忙起身，快步走到直房角落的书案旁，抱起一摞厚厚的奏章，快步走回来放在方从哲的公案上：“都在这儿了，有辽东的军情急报，有江南的漕运奏疏，还有各地的灾荒呈报。”
方从哲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辽东军情奏疏，缓缓翻开，脸上的闲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脸上，能清晰看到他眼角的皱纹和眼底的审慎。
史继偕站在一旁，看着方从哲专注的神情，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感慨。
他跟着方从哲多年，知道这位首辅并非世人眼中那般只知党争的庸碌之辈。
朝堂之上，党争激烈，若不与浙党紧密绑定，方从哲早就被东林党攻讦得体无完肤，哪里还能稳坐首辅之位？
党争，不过是方从哲安身立命的手段罢了。
如今这位新君，与之前的历任皇帝都不同。
他年纪轻轻，却杀伐果断，锐意进取，一上来就狠狠整治了东林党，清理了朝堂和后宫的积弊。
方从哲心里其实早已乐开了花，只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这样的君主，才是能办大事的君主！这样的时局，才是他方从哲牢牢把控权力的最佳时机！
至于那九万太监，方从哲心里冷笑一声，关他屁事！只要皇帝没把这个任务明确交给他，他就乐得置身事外，让东林党去头疼，去内耗，去承受陛下的敲打。
等东林党元气大伤，他自然能借着处理政务的机会，将内阁的权力攥得更紧。
方从哲正看着奏章，直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一名小吏匆匆跑了进来，躬身道：“首辅大人，史大人，东林党诸位大人在阁外求见，说有要事商议！”
史继偕眼睛一亮，看向方从哲：“来了！他们果然沉不住气了！”
方从哲合上奏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让他们进来。”
很快，叶向高、邹元标等人便走进了直房。
叶向高面色铁青，眉头紧锁；
邹元标怒气冲冲，脸上满是愤懑；
其他几位东林党核心成员也都是神色凝重，一个个面带愁容。
“方首辅！”邹元标一进门就直奔主题，语气带着几分质问，“九万太监的安置问题，陛下限期三天，如今已是第一天，首辅大人怎能如此悠闲？难道就不怕生出乱子吗？”
方从哲放下手中的折扇，语气平淡：“邹大人此言差矣。
陛下让百官共同商议，并非让内阁独断。
本官正在处理各地奏章，这也是陛下交代的要务。
倒是东林党诸位大人，素来以仁心著称，想必早已胸有成竹，今日前来，是有了妥善的方案？”
叶向高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道：“方首辅，事到如今，就不必说这些场面话了。
九万太监的安置，涉及银钱、土地、粮食诸多方面，单凭我东林党，根本无力解决。
还请首辅牵头，召集各部尚书、侍郎共同商议，尽快拿出可行之策。”
“哦？”方从哲挑了挑眉，“叶大人这是要让本官牵头？可昨日朝会上，陛下明明是让百官共同商议，并指定由你等牵头，我若是越俎代庖，岂不是坏了朝廷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向高等人：“更何况，东林党在朝中势力庞大，叶大人又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由叶大人牵头，想必各部都会给几分薄面，事情也能办得更顺利。
我就不掺和了，免得有人说我浙党与东林党争权夺利。”
“你！”邹元标气得脸色涨红，指著方从哲，“方首辅这是故意推诿！九万条人命的安置是天大的事，岂能如此儿戏？”
“邹大人慎言！”方从哲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威严，“本官只是按陛下的旨意办事。
陛下让我打理朝政，我便专心处理政务；
安置太监之事，自有负责相关事务的大臣和诸位东林党大人商议。
若是商议不出结果，想必陛下也不会只怪罪本官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