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开一面?”
曹化淳猛地拔高了声调,又赶紧捂住嘴,声音压得像蚊蚋,“承恩哥你糊涂!我 我跟王安沾亲带故的事,宫里谁不知道?当年我能给五皇子当差,还是王安递的话!这要是查起来,我就是板上钉钉的‘勾结逆党’,是包死的罪过啊!”
他说著,眼泪就下来了,膝盖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还是王承恩眼疾手快拽了他一把。
周围几个小太监也跟着慌了神,有人开始偷偷抹眼泪,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地求菩萨保佑,角落里的绝望气息,比广场上的暑气更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宫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还有銮驾行进时特有的铜铃轻响。
原本蔫头耷脑的太监们瞬间抬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出几分光亮,纷纷踮起脚尖往那边望。
“是 是五殿下的仪仗!” 有人失声喊了出来。
只见一队锦衣卫开道,玄色飞鱼服衬得腰侧绣春刀寒光凛凛,步伐踏在金砖上,敲出慑人的节奏。
其后是八抬小轿,轿帘绣著五爪蟒纹,四角悬著的青铜铃铛叮当作响,轿旁跟着信王府的亲卫,个个腰佩长刀,神情肃穆。
再往后,是捧著皇子仪仗的内侍,黄罗伞盖、鎏金提炉,虽不比天子仪仗奢华,却也透著十足的威仪。
小轿行至广场边缘停下,轿帘被掀开,十一岁的朱由检迈步而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缎的亲王服,腰间系著玉带,小脸虽还有几分稚气,却板得严丝合缝,眼神也没了往日的怯懦,扫过广场时,竟有了几分皇家威仪。
守在广场入口的锦衣卫千户陆文昭见状,立刻上前躬身行礼:“末将陆文昭,参见五殿下!”
广场上的太监们瞬间骚动起来,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朱由检,那眼神里的渴望,像是溺水之人看到了浮木。
有人已经开始低声哀求:“五殿下救我!”“殿下开恩啊!”
朱由检没理会这些声响,只是对着陆文昭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著不容置疑的笃定:“陆千户,皇兄已恩准,本王今日来此,可带几人离开。”
陆文昭心里早有准备,之前陛下就已通过魏忠贤传了口谕,此刻闻言,当即拱手应道:“末将遵旨!殿下请便!”
说罢,他朝身后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原本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立刻让开一条通路,刀鞘撞在一起的脆响,反而让骚动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所有太监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黏在朱由检身上,有人甚至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却被锦衣卫的刀背狠狠顶了回去,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出声。
朱由检缓步走进人群,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的脸。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皇兄特意让他这个时候来选人,哪里是单纯的 “恩准”?分明是把施恩的机会送到他手上。
这个节骨眼上,能被他从这九万待罪之身里挑走的人,往后必定是对他死心塌地的死忠。
他没多犹豫,也没贪多,目光先是落在了缩在角落的王承恩身上,沉声喊了句:“王承恩。”
王承恩浑身一震,还以为是听错了,猛地抬头,对上朱由检的视线,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 奴才在!”
“曹化淳。” 朱由检又喊了一声。
曹化淳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瘫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很快就渗出血迹。
朱由检又陆续点了几个名字,都是伺候他的旧人,其实在朱由校记忆里日后在史书里留下忠烈之名的内侍。
每点一个,就有一个人从绝望里挣脱出来,跪倒在地时,连声音都带着哭腔。
“谢殿下恩典!” 王承恩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的血混着眼泪往下淌,却顾不上擦,哽咽道,“奴才这条命,从今日起就是殿下的!上刀山下火海,绝无半句怨言!”
曹化淳更是哭得撕心裂肺:“殿下救奴才于水火,奴才日后定肝脑涂地,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其余几人也跟着表忠心,声音此起彼伏,那股子感激涕零的劲儿,连旁边的锦衣卫都侧目。
朱由检按照皇兄事先嘱咐的,只是淡淡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道:“起来吧,往后跟着本王办事,守本分,尽忠心,本王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这话虽平淡,却像一颗定心丸,让王承恩等人瞬间安了心,又磕了个头,才颤巍巍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立在朱由检身后,腰杆挺得笔直,仿佛刚才的惶恐从未有过。
可这一幕,却彻底点燃了广场上其他太监的情绪。
“殿下!也带奴才走吧!奴才也伺候过殿下!” 一个太监猛地冲了出来,被锦衣卫拦住,却还不死心,拼命往前挣。
“殿下开恩!奴才是冤枉的!”“求殿下发发慈悲,赏奴才一条活路!”
哭喊声、哀求声瞬间炸了锅,原本还算安分的人群彻底鼓噪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试图冲破锦衣卫的防线,广场上乱成了一锅粥,尘土飞扬间,全是绝望的嘶吼。
“都给老子住手!” 陆文昭猛地拔出绣春刀,刀鞘砸在旁边的旗杆上,发出一声巨响,“想造反不成?!”
话音未落,周围的锦衣卫立刻动了手,手里的水火棍没头没脑地往骚动的人群里抡。
棍打在身上的闷响、太监的惨叫声、锦衣卫的怒喝声混在一起,场面瞬间混乱又血腥。
有个太监被打得蜷缩在地,还不死心地喊:“凭什么他们能走?我们就该死?!”
陆文昭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一脚踩在那太监背上,刀鞘抵着他的后颈,声音冷得像冰:“凭什么?就凭陛下金口玉言,就凭他们是五殿下选中的人!真以为还是以前?你们是戴罪之身,再敢闹事,就是谋逆!谋逆之罪,株连九族,你们担得起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所有人的气焰。
被打的太监疼得直抽气,却再也不敢吭声,其他躁动的人也纷纷缩回了人群,低着头,连哭都不敢大声。
陆文昭扫视著噤若寒蝉的人群,眼里的嘲讽更甚。
往日里作威作福的宫宦,如今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真以为还能像从前那样呼风唤雨?
新君登基,天翻地覆,这些人怕是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
朱由检没再看身后的混乱,只是对着王承恩等人沉声道:“走。”
一行人跟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广场。
身后的哭求声、棍打声渐渐远了,王承恩和曹化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对这位五殿下愈发浓重的敬畏 —— 能在陛下的雷霆手段下,从容施恩收拢人心,这位殿下,将来定非池中之物。
而文华殿前的广场上,几万太监重新被锦衣卫逼回原地,只是此刻他们的眼神里,除了绝望,又多了几分认命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