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苑猎场的风裹挟著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卷过朱由校挺直的脊背。
他稳稳坐在那匹通体枣红的汗血宝马背上,鎏金的日光泼洒在油亮的马鬃上,晕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马蹄轻刨着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惊起几只草间的蚱蜢,也惊动了刚踏入猎场的朱由检。
刚从文华殿广场领完人,朱由检衣摆还沾著些许尘土,可当他抬眼望见马背上的兄长时,那双还带着稚气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淬了星子的琉璃。
朱由检自小长在深宫,别说策马奔腾,就连寻常的骑射都极少接触。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玉带,小碎步往前挪了两步,脖颈微微伸长,目光黏在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指尖更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显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跃跃欲试。
“怎么?眼馋了?”朱由校的声音从马背上落下,带着几分戏谑,却又透著不容错辩的赞许。
他勒住缰绳,战马温顺地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抬起又落下,惊得朱由检往后缩了缩,却依旧舍不得移开目光。
朱由校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龙靴踏在草地上,惊起一片草屑。
他走到朱由检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锦缎传过去,带着兄长独有的沉稳:“这才像个大明亲王该有的样子!你瞧瞧你以前,见了马就躲,哪有半分皇家子弟的血性?”
他伸手指向猎场深处那片开阔的跑马道,语气陡然郑重起来:“记住了,往后你要做的,是捍卫大明疆域的藩王,是能跨马执剑、镇守一方的国之屏障,不是养在王府里只会吃斋念佛的‘猪王’!大明的江山,不是靠缩在深宫就能守住的!”
朱由检被这话震得心头一颤,之前兄长沉迷木匠活、不问政事的印象早已被彻底颠覆。
此刻的朱由校,眉眼间尽是帝王的锐气,那股要重整山河的魄力,让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重重点头:“哥,我知道了!我不想当只会躲在王府的懦夫!”
“知道就好。”朱由校满意地勾了勾嘴角,牵过另一匹稍显温顺的纯白汗血宝马,将缰绳塞到朱由检手里,“来,哥教你骑马。
先学稳,再学跑,一步都急不得。
朱由检攥著缰绳的手瞬间收紧,掌心的汗濡湿了缰绳,连指尖都在发颤。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马身,心里又怕又期待。
朱由校先是手把手教他认马具,从马镫到马鞍,从缰绳的握法到脚的蹬踏力度,一一拆解,语气耐心得很。
“脚要踩实马镫,身子别僵,跟着马的步子晃,懂吗?”朱由校扶着他的腰,帮他翻身上马。
朱由检刚坐稳,战马便轻轻晃了晃,他吓得瞬间攥紧了马鞍,脸色发白,差点摔下去。
“别怕!有哥在!”朱由校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牵着马绳,慢慢往前踱步,让朱由检先适应马身的晃动,“放松,你越僵,马越容易躁。
它通人性,你待它温和,它也护着你。”
猎场的风拂过,带着远处铁骑训练的呼喝声。
朱由检渐渐放松了身子,跟着马的节奏轻轻晃着,紧张的神色慢慢褪去,眼底反而生出几分新奇。
等他能稳稳坐着随马慢行,朱由校又松开了马绳,让他自己试着控马,只在一旁跟着,随时准备护着。
“好!就是这样!”看着朱由检笨拙却认真地拉着缰绳,让战马慢慢小跑起来,朱由校忍不住扬声夸赞。
等驯马的汗浸透了朱由检的衣襟,他又让人取来弓箭,拉着弟弟走到靶场。
“骑射不分家,能骑马还不够,得能在马上拉弓射箭,才算得上真本事。”朱由校拿起一把特制的小弓,递到朱由检手里,“这弓的力道适合你,先练站姿,再练瞄准,别急着发力。”
他从身后环住朱由检,手把手地纠正他的姿势,指尖压住他的手腕:“肩要平,肘要抬,眼睛盯着靶心,呼气的时候再放箭,知道吗?”
弓弦轻响,第一支箭歪歪扭扭地擦著靶边飞了出去,钉在远处的草地上。
朱由检脸一红,有些泄气,朱由校却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次能这样不错了,再来!”
一支又一支箭射出,从脱靶到擦中靶边,再到堪堪命中靶心,朱由检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臂也酸得发颤,却咬著牙不肯停。
猎场的日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人教得认真,一人学得专注,倒是成了猎场里一道别样的风景。
站在不远处的魏忠贤,看着这一幕,肥硕的身子僵在原地,脸上的谄媚笑容早就没了踪影,心里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那点小心思跟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
“哎哟喂,陛下这是”魏忠贤偷偷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视线在朱由校和朱由检之间来回扫,“哪有当哥哥的这么教弟弟的?咱大明什么情况,陛下能不知道吗?”
他想起想起靖难之役里燕王朱棣的旧事,想起历代藩王拥兵自重的隐患,心就悬到了嗓子眼:“这骑射、这驯马,哪样不是武将的本事?五殿下要是学精了,将来要是要是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那可如何是好?”
魏忠贤越想越怕,后背的官服都被冷汗浸得发黏:“陛下怎么对五殿下一点戒心都没有?皇家无亲情啊!当年景泰爷和英宗爷的旧事还摆着呢!这要是将来真出了不忍言的事儿,咱这东厂,咱这锦衣卫,能兜得住吗?”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找个由头劝劝陛下,哪怕旁敲侧击也好,却突然听见朱由校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得他头皮发麻,连呼吸都忘了。
“五弟,”朱由校正帮朱由检擦去额头的汗,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家常,“往后朕封你的王爵为燕,如何?”
这话一出,猎场的风都仿佛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