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刺破了郭淐的窘迫。
他身子一僵,抬起头时,脸色又白了几分,嘴唇翕动了两下,才勉强挤出话来:“陛下明鉴,臣此来并非为当说客,实是为宫中九千余九万内侍的安置,忧心忡忡。”
郭淐又把腰弯得更低:“东林诸公夜不能寐,皆念及此辈虽有王安逆党裹挟其中,然多数皆是安分守己之辈,若一概处置过苛,恐伤上天好生之德,亦寒了宫中服役之人的心。
故恳请陛下,恢复旧制,将其好生安置于宫中,臣等愿以身家性命担保,必严加筛选,所留之人,皆是对陛下忠心耿耿之辈,绝无半分贰心!”
“忠心耿耿?”
朱由校突然笑了,笑声不高,却带着几分讥诮,在猎场的风声里格外刺耳。
他往前踱了两步,龙靴踩碎了草叶上的露珠,目光落在郭淐紧绷的脸上,一字一句道:“先生这话,说得轻巧。
若朕依了你们,将这九万人重新安置回宫,他日其中有人怀揣利刃,或是学王安那般私藏火铳火药,欲行谋杀朕之事,又当如何?”
郭淐的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喉结滚动着想要辩解,却被朱由校抬手打断。
“先生莫要说什么‘保证不出事’的空话。”朱由校的语气陡然冷了下来,眼神里的笑意也敛得干干净净,“你们的保证,在朕这里一文不值。
乾清宫前,杨涟、左光斗、王安、骆思恭也说过是来护驾,结果呢?若非朕早有防备,此刻怕是已成了他们手中的傀儡!若是真要保证,那便请先生将这九万人领回自己家中养著,他日若有一人作乱,朕唯先生是问,如何?”
这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郭淐心头。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絮,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领回家里养?别说他郭家不过是京城中等官宦,就算是英国公那样的勋贵世家,也万万养不起九万人的吃喝用度,更别说这些人里还混杂着王安的旧部、闻香教的余孽,这简直是引火烧身,他如何敢应?
猎场的风陡然大了起来,卷起朱由校的龙袍下摆,猎猎作响。
朱由检握著弓站在一旁,小脸绷得紧紧的,攥著箭杆的指节都泛了白,却不敢插嘴,只默默看着兄长与老师对峙。
魏忠贤缩在远处的树影里,肥硕的身子几乎要融进暮色,一双小眼睛却亮得惊人,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好!陛下这话说得妙!噎得这老学究哑口无言!还想跟陛下玩心眼,嫩了点!”
朱由校见郭淐哑口无言,嘴角的冷笑更深,又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千钧之力:“先生方才说恢复旧制,那朕倒是要问问,老师可知这旧制,究竟是何旧制?可知这宫中为何会有九万太监之多,多到离谱的地步?”
郭淐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从苍白转为铁青,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他如何不知?
这九万太监的根源,本就是泰昌皇帝朱常洛登基后,东林党人一力劝谏的结果。
万历朝时,天子派往各地的税监、矿监遍布天下,虽为内库敛了不少银钱,却也因行事酷烈遭了士绅百姓的怨怼。
东林党素来以“为民请命”自居,便借着泰昌皇帝初登大宝、欲收民心的机会,力主召回天下税监、矿监,又将各地镇守太监尽数撤回京城。
这些人从前在地方上作威作福,一朝回京,总不能遣散了事——东林党既要博“仁政”之名,又不愿让这些人流落民间生出事端,便索性将他们尽数安置在宫中,加上原本的内侍,这才凑出了九万之数。
这本是东林党在泰昌朝的“德政”,是他们用来标榜自己的功绩,可此刻被朱由校当面点破,却成了扎向他心窝的尖刀。
他张了张嘴,想要找些说辞搪塞,可迎上朱由校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狼狈地垂下头,死死盯着地面的草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朱由校将他的窘迫尽收眼底,心里跟明镜似的。
税监之事是先帝朱常洛定的,他若直接翻出来指摘,那些科道言官就算暂时偃旗息鼓,也定会跳出来聒噪,说他“不孝”“违逆先帝遗愿”,届时又是一堆扯不清的烂账。
毕竟这两日言官们没出声,不过是因为左光斗、杨涟这两个头头已经蹲了诏狱,剩下的人在观望风向罢了,并非真的安分。
但他不说,不代表不能使坏。
他看着垂首不语的郭淐,突然收敛了脸上的冷意,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先生既说恢复旧制,那朕便依了你们的意思,恢复旧制便是。”
郭淐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刚要松口气,却听朱由校话锋一转,字字诛心:“不过朕所说的旧制,可不是泰昌朝那套将税监尽数召回的旧制,而是万历爷在位时,税监四出、分驻各地的旧制。”
“陛下!”
郭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变了脸色,也顾不上礼数,猛地直起身,声音都发了颤:“万万不可!万历朝税监四出,致使民怨沸腾,各地士绅百姓苦不堪言,已是前车之鉴!若恢复此制,必再引天下动荡,社稷危矣!”
“哦?”朱由校挑眉,眼神里满是玩味,“先生这话,可就自相矛盾了。”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绕着郭淐踱了一圈,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方才先生还说要恢复旧制,怎么朕一说起万历朝的旧制,先生就急了?莫非在先生眼里,这旧制也分三六九等,合你们心意的便是好制,不合你们心意的,便成了祸国殃民之策?”
郭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著,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
他如何不急?
东林党赖以立足的根基,便是士绅百姓的支持,而万历朝税监四出,最得罪的就是各地士绅。
那些税监为了搜刮银钱,连士绅的田产商铺都敢查抄,早已成了士绅阶层的眼中钉。
东林党正是靠着抨击税监、为士绅发声,才攒下了偌大的名声,若朱由校真的恢复万历朝税监四出的旧制,无异于直接刨了东林党的根基,让他们之前的行动都如同儿戏,在各地士绅面前颜面扫地。
“陛下三思!”郭淐急得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税监之制弊端丛生,实不可复!臣愿以死相谏!”
“死谏?”朱由校嗤笑一声,俯身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先生这是要学那些沽名钓誉之辈,用性命博一个忠臣的名声?可惜,朕不吃你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