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苑猎场的晚风卷著草屑，扑在郭淐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憋闷。
他膝盖还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官袍下摆沾了泥土，原本梳理得整齐的须发也乱了几分，望着朱由校那双似笑非笑的眼，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陛下” 郭淐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税监之制干系天下安危，绝非东林一党能擅自定夺，还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贤能共商国是！”
朱由校闻言，反倒直起身子，踱到旁边的箭靶前，伸手拨弄了一下那支歪歪斜斜钉在靶边的箭，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贤能？朕看满朝文武，也就你们东林党最懂‘体恤民情’，最懂‘旧制利弊’。
泰昌朝是你们力主召回税监，如今朕要恢复万历旧制，自然也该由你们牵头，这叫首尾相应，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郭淐，眼底的戏谑更浓：“再说了，朕都允了让你们主导，这可是天大的信任。
难不成，你们东林党平日里满口的‘为国分忧’，到了真要做事的时候，就成了缩头乌龟？”
这话像巴掌，狠狠扇在郭淐脸上。
他身为东林大儒，最看重的便是名声气节，可朱由校这话，偏偏掐住了他的七寸。萝拉晓说 罪新漳洁埂薪筷
若是应下，那恢复税监的黑锅定然要东林党背，届时天下士绅百姓的唾骂会如潮水般涌来；
若是不应，又坐实了 “畏难避事” 的名头，东林党积攒多年的清誉便会一夕崩塌。
郭淐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他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却猛地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
旁边的小太监刚想上前搀扶，却被朱由校一个眼神制止了。
“老师不必急着表态。” 朱由校慢悠悠地收回目光，走到汗血宝马旁，伸手拍了拍马颈，“朕说了，给你们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把章程拟出来 —— 税监要派往何处，每处派多少人，如何监管，如何收税，条条框框都得写明白。
要是拿不出章程，那朕可就要按自己的法子来了。”
郭淐心里咯噔一下，他太清楚朱由校这话的分量。
这位新君向来不按常理出牌，若是真等他自己拿主意，恐怕就不是 “恢复旧制” 那么简单了，指不定会弄出更激进的法子，到时候东林党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
他咬了咬牙，终是躬身行了个大礼，声音里带着几分虚脱：“臣 臣遵旨，这就回府与众位同僚商议。
说罢，他也顾不得拍去身上的尘土，拖着沉重的步子，几乎是踉跄著离开了猎场。
那绯色的官袍在暮色里渐渐远去，竟透著几分仓皇。
等郭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魏忠贤才颠颠地凑上来，肥硕的脸上满是谄媚的笑，眼底却藏着几分疑惑：“陛下，您真要让东林党那群酸儒主导税监的事？那帮人可只会空谈道义，真要办起事来，指不定要出多少岔子。”
朱由校没立刻回话，只是翻身上了那匹枣红汗血宝马，缰绳一勒，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雄浑的嘶鸣。
他迎著晚风，目光扫过远处正在操练的赤焰骑，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出岔子？朕要的就是他们出岔子。”
魏忠贤愣了愣，没明白朱由校的意思，刚要再问，就听朱由校继续说道：“东林党不是爱揽名声吗？不是爱替士绅百姓出头吗？那朕就把这税监的差事塞给他们。
他们要是敢苛待百姓，那民心就会落到朕手里；
要是敢偏袒士绅，那朝廷的税银就收不上来，到时候朕有的是理由治他们的罪。”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再者，他们拟定的章程再好，执行的人，难道还能由着他们安排？”
魏忠贤这才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哎哟！陛下英明！奴才明白了！您这是明著让他们牵头，暗地里却要安插自己的人手！到时候税监的实权，还不是攥在陛下您手里？”
“还算你不蠢。” 朱由校轻笑一声，双腿轻轻夹了夹马腹，战马便缓步跑了起来，“朕要的，可不是万历朝那种只会搜刮民脂的税监。
朕要建一支武装税监，既能收税，又能剿匪，还能替朕盯着各地的藩王和士绅。
东林党想把这差事当成烫手山芋扔回来？没那么容易。”
魏忠贤跟在马后，小跑着追问：“那武装税监的人手 陛下是打算从赤焰骑里调？还是从锦衣卫里挑？”
“赤焰骑是朕的底牌，不能轻易动。” 朱由校勒住缰绳，战马停下脚步，他低头看向魏忠贤，“之前派去陕西找张献忠、李自成的两千情报死士，等他们回来，挑出一半编入税监。
再从锦衣卫里抽些懂刑狱、善查账的，混在东林党安排的人里。
记住，死士的身份要做得天衣无缝，不能让人看出半点破绽。”
“奴才明白！” 魏忠贤连忙应下，心里却暗自咋舌。
陛下这是要把税监变成一支只听他号令的隐秘力量啊，既有东林党在明面上顶着骂名，又有自己的心腹在暗地里掌控实权，这一手玩得实在是高。
朱由校又看向一旁还在练箭的朱由检，见他正咬著牙，将一支箭稳稳地射向靶心，满意地点了点头：“五弟，过来。”
朱由检听到兄长的召唤，立刻放下弓箭，小跑到马前，仰头看着朱由校，脸上还带着练箭时的汗水：“哥，怎么了？”
“你方才也听到了税监的事。” 朱由校俯下身，语气郑重，“往后这武装税监，不仅要收国内的税，将来还要去海外收税。
你现在多练练骑射，多学学理政，将来这海外的税监，说不定就要交给你管。”
朱由检眼睛一亮，之前被 “燕王” 封号吓出来的惶恐早已烟消云散，小脸上满是兴奋：“哥，我一定好好学！将来不仅要管好海外税监，还要帮你守住大明的疆土！”
“好！有你这句话，哥就放心了。” 朱由校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心里却在盘算著更远的事。
等武装税监建成，先拿江南的士绅开刀，那些人富得流油，却年年哭穷，不肯给朝廷多交一分税。
有了武装税监，看他们还敢不敢阳奉阴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