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府后院的厮杀声戛然而止。
韩爌拄著佩剑，气喘吁吁地靠在朱漆门框上，锦袍被划破数道口子，沾满尘土与血迹，花白的胡须凌乱地贴在下巴上，眼神里却还残留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刚才凭著一股狠劲，真的从锦衣卫的包围圈里冲了出来，脚下的青石路上还留着几滴血珠，那是他拼杀时被刀背划伤胳膊留下的。
“叶向高！郭淐！你们这群背信弃义的伪君子！” 韩爌嘶哑著嗓子怒吼，胸口剧烈起伏，“今日我韩爌没有命丧于此，未来就绝不会让你们好过！”
可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就撞进了一片黑压压的玄甲之中。
后院的月门外，一千名赤焰骑将士身披明光铠，骑着神骏的汗血宝马，排列成严整的方阵，枪尖如林，寒光凛冽。
战马嘶鸣间，蹄声踏地，震得人心头发颤。
而方阵前方，朱由校身着染血的龙袍，腰悬沙漠之鹰，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身后跟着同样披挂整齐的朱由检，小脸上满是冷漠，丝毫没有半分怜悯。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朱由校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顺着晚风飘过来，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韩爌的心里。
韩爌瞬间僵在原地，手里的佩剑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严阵以待的赤焰骑，又看了看笑意盈盈的朱由校，突然 “噗嗤” 一声，气笑了。
“好！好得很！” 韩爌拍著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朱由校啊朱由校，原来你从一开始就在玩我！”
他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彻底摆烂了。
挣扎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到最后却发现自己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这种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带走！” 朱由校懒得跟他废话，挥了挥手。
两名赤焰骑将士立刻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韩爌架了起来，押着他往韩府正堂走去。
叶向高和郭淐面面相觑，连忙紧随其后，心里暗自庆幸自己刚才站队够快，否则现在被押著的，就是他们了。
韩府正堂，烛火通明。
朱由校坐在主位上，朱由检侍立在侧，魏忠贤、田尔耕、许显纯等人分列两侧，叶向高和郭淐则缩在角落，像两只受惊的鹌鹑。
韩爌被押到堂下，双膝一软，跌坐在地，却依旧梗著脖子，眼神桀骜地看着朱由校。
“韩爌，你可知罪？” 朱由校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罪？” 韩爌嗤笑一声，“我勾结闻香教，发动宫变，意图弑君，谋逆大罪，桩桩件件，皆是死罪，何需多问？”
他倒是光棍，不等朱由校追问，就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起来：“汪文言死后，我就联系上了闻香教余孽，给了他们五千两白银，让他们混进太监群里发动宫变。
“锦衣卫里也有我的人，是骆思恭留下的旧部，答应事成之后让他接任锦衣卫掌印都督，他才帮我把火器和死士悄悄运进宫中。”
“我本想借着宫变混乱，杀了你之后，拥立五皇子登基，自己当辅政大臣，把持朝政，没想到” 韩爌话锋一转，看向朱由校，眼神里满是不甘，“没想到你早就布好了局，我倒是成了跳梁小丑！”
朱由校微微点头，这韩爌倒是痛快，省去了不少审讯的功夫。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那辽东军饷呢？泰昌皇帝拨给辽东的二百万两内帑银，你从中贪墨了多少？还有哪些人参与其中？”
提到辽东军饷，韩爌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怎么？你也想查军饷？”
他顿了顿，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道：“我贪墨了三十万两，用来购置田产和古玩字画。”
“英国公张维贤贪墨二十万两，成国公朱纯臣贪墨十五万两，永康侯徐锡登贪墨十二万两”
韩爌如数家珍，把京中十几位勋贵贪墨军饷的数额一一报了出来，甚至连他们贪墨的银子用来做了什么，都说得清清楚楚。
“还有辽西的军头，祖大寿贪墨二十五万两，吴襄贪墨二十万两，赵率教贪墨十八万两”
他越说越兴奋，眼神里满是挑衅：“这些人，个个都拿着先帝的军饷中饱私囊，辽东将士在冰天雪地里挨饿受冻，他们却在京城锦衣玉食，你朱由校要是真有本事，就把他们全都杀了！”
堂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叶向高和郭淐吓得浑身发抖，心里暗自叫苦：韩爌这个疯子！他这是要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啊！
魏忠贤、田尔耕等人也面面相觑，没想到这韩爌竟然这么敢说，一下子把这么多勋贵和军头都卖了。
朱由校坐在主位上，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心里却明白了韩爌的心思。
这老东西哪里是痛快交代，分明是故意给他找不痛快！
这些勋贵和军头，个个都是大明的支柱，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是真要严查，杀了他们，朝堂必然动荡，辽西防线也会瞬间崩溃；
若是不查，就等于默认了这种贪墨行为，以后只会愈演愈烈，而且他心里也会堵著一根刺，越想越难受。
韩爌看着朱由校沉默不语，心里乐开了花。
他就是要让朱由校骑虎难下，就算自己死了，也要让这个小皇帝不得安宁！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朱由校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十分灿烂：“韩爌，你以为这样就能难住朕？”
他转头对田尔耕吩咐道：“田尔耕，去诏狱，把杨镐提来！再派人去把韩爌刚才说的那些贪墨军饷的勋贵，全部召到韩府来！”
“臣遵旨！” 田尔耕愣了一下，连忙躬身领命，心里暗自嘀咕：陛下这是要干什么？难道真的要把这些勋贵都杀了？
叶向高和郭淐也懵了，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韩爌更是一脸错愕，他没想到朱由校竟然真的敢这么做，难道这个小皇帝真的疯了？
半个时辰后，杨镐被押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囚服，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憔悴，却依旧保持着几分文官的风骨。
一进正堂，看到被押著的韩爌，还有缩在角落的叶向高、郭淐，以及陆续赶来的十几位勋贵，杨镐心里满是疑惑。
但他反应极快，看到田尔耕等人对朱由校躬身行礼，立刻明白过来，连忙跪倒在地：“罪臣杨镐，参见陛下！”
朱由校看着他，开门见山：“杨镐，你可知罪？”
杨镐心里一沉，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罪臣指挥失当，萨尔浒一战丧师辱国，致使辽东战局糜烂，罪该万死！”
“知道有罪就好。” 朱由校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朕知道你劳苦功高，这些年在辽东也算是尽心尽力，念在你没有谋逆之心，交银子赎罪吧。”
“什么？” 杨镐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瞪得滚圆，“陛下，您 您说什么？”
韩爌也懵了，坐在地上，张著嘴巴，半天没反应过来。
赎罪？这他妈是什么操作？
一个丧师辱国的败军之将，竟然可以用银子赎罪？
这朱由校，到底是昏君还是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