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那句“你想听书上的,还是我想的”,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致远堂”内激起了层层涟漪。
这话语中蕴含的强大自信,让原本等着看他出丑的林枫,心中莫名地“咯噔”一下。
“堂弟说笑了。”
林枫强自镇定,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我等读书人,自然是以圣贤经典、史书记载为准绳。”
“还请堂弟,不吝赐教。”
他嘴上说着要“标准答案”,实则是在给林远下套。
只要林远敢说出半点“离经叛道”之言,他便能立刻扣上一顶“妄议前人”、“不敬史实”的大帽子。
“好。”林远点了点头,放下了茶杯。
他没有起身,依旧安坐于席上,目光却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能洞穿千年的历史烟云。
“关于堂兄的第一个问题,炀帝修堤之功过。”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朗,自有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书上的答案,无非是暴政与远略之争,己是老生常谈。
但在我看来,评判此事,需跳出功过二字,而从三个层面来看。”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是经济。”
“大运河与隋堤,本质上,是强行用皇权打通了南北的经济大动脉。”
“它让南方的丝绸、茶叶、粮食得以源源不断地运往北方。”
“也让北方的战马、矿产、军士得以快速南下。
“此举,客观上促进了南北货殖的流通,为后世王朝的经济繁荣,打下了不可磨灭的基础。”
“从这个角度看,它有经济之功。”
此言一出,在场的几位经商的族中长辈,都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这个角度,他们从未想过,却又觉得无比贴切。
林远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是军事。”
“运河通,则天下水路通。”
“一旦东南有事,朝廷大军可朝发夕至,一日千里。”
“它将原本分割的地理板块,牢牢地锁在了一起,极大地增强了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是大一统格局在地理上的延伸。”
“从这个角度看,它有军事之功。”
这话,让族长林如山和几位曾有过功名的长辈,眼神都亮了起来。
他们读史,多是从帝王心术、权谋更迭入手,却很少有人从如此宏观的军事地理角度,去剖析一件工程的战略意义。
林远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却微微一沉。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是民生。”
“任何一项伟大的工程,若是以牺牲一代人的幸福,甚至生命为代价,那么,无论其功有多大,在当时当地,对于那些被徭役压垮的百姓而言,它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
“史书记载,修河筑堤,死者相枕于道。
“这每一个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所以,从这个角度看,它有民生之过。”
他最后总结道:
“因此,评判此事,不可一概而论。”
“当论其经济,则有功。”
“当论其军事,则有功。”
“然,当论其民生,则其过大焉!”
“为政者,当引以为戒。”
“任何宏图伟业,若失了民心二字,终将是沙上之塔,看似雄伟,实则一推即倒。”
一番话,有理有据,层层递进。
他没有简单地站队,而是将一个复杂的历史问题,拆解成了三个清晰的层面,并最终落脚于“民心”这个为政之本上。
这种高屋建瓴、鞭辟入里的分析,让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在座的,无一不是饱读诗书之人,可他们何曾听过如此新颖而深刻的见解?
这己经不是在回答问题,而是在论道!
林枫的脸色,己经开始微微泛白。
他引以为傲的难题,在对方面前,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甚至还被拔高到了一个他从未触及的层次。
“至于堂兄的第二个问题”
林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关于那位李德林大人的《谏植柳疏》。”
他看向林枫,微微一笑:
“堂兄方才只说了其一,却未说其二。”
“据我所知,李德林并非广陵本地人,而是赵郡人氏,时任内史侍郎。”
“他上疏,也并非在隋堤初成,而是在动工之前。”
仅仅一句话,便指出了林枫话语中的两处史实错误!
林枫的脸,“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记忆中的记载,确实有些模糊,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林远没有给他难堪的机会,继续说道:
“而他反对的理由,也并非三条,其核心,只有一条,但可引申为三点。”
“其核心是:种柳于堤,看似风雅,实则无用,且后患无穷。”
“引申出的三点则是:”
“一曰夺农时。”
“种柳需耗费大量人力,正值春耕,与民争时,乃为政之大忌。”
“二曰耗钱粮。”
“柳树非经济之木,栽种、养护皆需成本,却不能给百姓带来半分收益,纯属靡费国帑。”
“三曰碍行船。”
“柳树根系发达,盘踞河堤,看似固土,实则日久之后,根系会侵入河道,淤塞航路,反而有碍漕运之本。”
他口齿清晰,娓娓道来,将那篇冷僻奏疏中的核心观点,阐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逻辑关系都梳理得井井有条。
说完,他端起茶杯,再次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知,我这个答案,堂兄可还满意?”
整个“致远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林远。
如果说第一个问题的回答,展现的是他超凡的史观和格局。
那么第二个问题的回答,则证明了他那恐怖到令人发指的学识储备!
这种冷僻到连本地才子都记不清楚的典故,他一个久居京城的少年,竟能信手拈来,说得比谁都清楚,比谁都透彻!
这这己经不是学问了,这是妖孽!
“啪!啪!啪!”
族长林如山,第一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站起身,用力地鼓起了掌,老脸上满是激动与不可思议的红光。
“好!”
“好一个经济、军事、民生!”
“好一个夺农时、耗钱粮、碍行船!”
“远侄儿,今日听你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掌声,如同会传染一般,瞬间响彻了整个大厅。
那些原本还带着审视和嫉妒的眼神,此刻,己经尽数化为了震撼与敬畏。
而站在大厅中央的林枫,则成了全场唯一一个没有鼓掌的人。
他呆呆地立在那里,耳边是雷鸣般的掌声,眼中却是林远那云淡风轻的笑容。
那笑容在他看来,是如此的刺眼。
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扇了无数个耳光。
他知道,自己输了。
在这场由他亲手挑起的对决中,他被对方用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企及的方式,彻彻底底地,“降维打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