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之内,广陵所有桑园,都将染病?”
“届时,万顷碧波,将尽成焦土?”
沈青芜重复着林远的话,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
她那张素净美丽的脸庞上,血色褪尽,一双杏眼圆睁,写满了难以置信。
“林公子,此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
她定了定神,语气中带着一丝本能的抗拒与质疑,“这桑瘟虽凶,却也仅在我沈家与邻近几家桑园出现。”
“广陵府何其之大,桑田何止万顷,怎会怎会因这一点病灶,而尽数被毁?”
林远并未因她的质疑而动怒,反而欣赏起她这份不轻信于人的谨慎。
他将那片枯叶托在掌心,迎着日光,示意她靠近些看。
“沈姑娘请看。”
他的声音平静而富有条理,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寻常天灾,如旱、涝、霜、雹,其状要么枯槁,要么腐烂,要么折断,绝不会是这般从叶脉开始发黄,继而出现这种边缘清晰的铁锈色斑点。
沈青芜依言凑近,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林远的手背。
她仔细看去,果然如他所言,那病斑并非浑然一片,而是有着清晰的、仿佛被墨线勾勒过的边界,显得极其诡异。
“这确实奇怪。”她轻声喃语。
“正是。”林远接着说道,抛出了第一个论断。
“此非天地无常之象,倒像是某种生灵啃噬蚕食之痕。”
“所以我说,此非天灾,乃虫害。”
“虫害?”沈青芜秀眉紧蹙,陷入了沉思。
“可家父也请了最有经验的老农,将整株桑树,从枝干到叶背,翻了个底朝天,莫说成虫,就连一枚虫卵也未曾发现。”
“若真是虫害,虫在何处?”
“问得好。”林远赞许地点了点头,似乎就在等她这个问题。
他将目光从桑叶移开,投向了桑树的根部,那被泥土掩盖的深处。
“寻常害虫,食叶蛀干,自然显于人眼。”
“可若有一种害虫,其体积极小,肉眼难辨,且专食树木之根茎呢?”
他循循善诱地反问。
沈青芜的呼吸猛地一滞,一个从未想过的可能性在她脑中轰然炸开。
“公子是说虫在根部?”
“正是。”林远的声音笃定了几分。
“草木之生,本于根脉。”
“根脉受损,则养分无法输送,枝叶自然枯萎。”
“沈姑娘你看,这桑树病状,由下而上,老叶先黄,新叶后枯,这便是根部受损,无力供养全株的明证。”
“所以我说,病源不在叶,而在根。”
这番论述,逻辑清晰,环环相扣,彻底颠覆了沈青芜和沈家众人连日来的所有认知。”
他们如同在黑夜中摸索的盲人,而林远的话,就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一个他们从未触及过的方向。
沈青芜怔怔地看着林远,心中翻江倒海。
她自幼随父经商,饱读农书,自信在桑蚕一道上见识不凡,可眼前这个年轻书生所言,却是她闻所未闻,却又似乎无懈可击的道理。
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让她恐惧的那个问题:
“那公子为何又断言,三月之内,此病会席卷整个广陵?”
“因为风,因为水,也因为人。”
林远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既然病源是肉眼难辨的微小害虫,那么,它们便能依附于尘土,随风飘散。”
“能混入流水,随溪而下,灌溉之处,便是新的病区。”
“更何况,广陵蚕农往来不绝,他们的鞋履、农具,甚至衣角,都可能成为病虫传播的媒介。”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地总结道:
“此虫繁殖之速,传播之广,远超常人想象。”
“如今看似只在沈家一隅,实则早己布下天罗地网。”
“一旦秋雨连绵,湿气加重,便是此虫大肆蔓延之时。”
“到那时,再想防治,为时晚矣。”
“所以我才说,三月之内,广陵危矣!”
一番话说完,桑林间一片死寂。
风拂过,枯叶簌簌作响,仿佛在为林远的断言作证。
沈青芜呆立当场,娇美的脸庞上再无一丝血色。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男子,心中无比震撼。
他仅仅凭着一片桑叶,几句问答,便洞穿了这困扰了他们数月的谜局,更预见了一场即将席卷整个江南的巨大灾难。
“林林公子”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说的这些,可有可有解决之法?”
林远看着她那双充满期盼与恐惧的眼眸,终于露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微笑着说:
“解法自然是有的。”
“不过,此事需与令尊详谈。”
“不知沈姑娘,可否为在下引荐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