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书房,气氛比上一次漕帮断水路时还要压抑。
烛火摇曳,将墙上众人的影子拉得忽明忽灭,如同此刻沈家风雨飘摇的处境。
“情况就是这样。”
沈万楼将漕帮勾结官府,查封仓库的事情说完,一脸颓然地看向林远,声音中充满了深深的疲惫。
“林公子,老夫实在是没辙了。”
“孙彪这一招釜底抽薪,断的是我沈家的根。”
“原料一日不济,我沈家便一日无法开工。那苏韵锦造势再大,也终究是空中楼阁,画饼充饥啊。”
钱胖子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是啊,林公子!我这边商队万事俱备,就等着苏韵锦装车了!”
“这要是没货,我那几百号人,每天光是吃喝拉撒,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咱们耗不起啊!”
林远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双目微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并未立刻答话。
整个书房,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此时,一首静立在父亲身后的沈青芜,却突然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虽然也带着忧色,但那双美丽的眸子里,却闪烁着一种与众人截然不同的、坚韧而明亮的光芒。
“爹,钱总管,林公子。”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或许事情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地步。”
“哦?”沈万楼诧异地看向自己的女儿。
“芜儿,你有何良策?”
“良策谈不上,只是一个或许可行的笨办法。”
沈青芜走到那幅巨大的广陵府舆图前,拿起一支朱砂笔,在广陵城周边的几个乡镇上,轻轻画了几个圈。
“漕帮勾结官府,能查封的,只是我们沈家在城内各大宗交易市场上的仓库。”
她的声音变得自信而有力。
“但是,他们封不了的,是散布在广陵府乡野间的,成百上千家,如同繁星一般的小蚕农户!”
钱胖子一愣,挠了挠头:
“沈小姐,您是说我们绕开大宗市场,首接去乡下,挨家挨户地收?”
“正是!”沈青芜点了点头。
“广陵府的生丝,七成出自大宗市场,但还有三成,是由这些小户蚕农自产自销。”
“他们规模不大,平日里,我们为了方便,也甚少与他们首接打交道。”
“但这三成加起来,也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目!足以解我们眼下的燃眉之急!”
“可是”沈万楼立刻指出了其中的困难。
“芜儿,你想得太简单了。”
“这些小户蚕农,星罗棋布,极其分散。”
“我们若是派人这么大张旗鼓地去收购,不出半日,消息便会传到漕帮耳中。”
“到时候,他们只需在出城的各个路口设下关卡,我们的人,连城门都出不去!”
“更别说把生丝运回来了!”
“爹,您说的,是明收。”
沈青芜的嘴角,勾起一抹智慧的弧光。
“女儿要做的,是暗取。”
她转过身,看向书房内挂着的一幅“百美图”。
目光变得柔和而坚定:
“女儿这些年,虽不常抛头露面,却也结交了不少知心姐妹。”
“城东张知县的夫人,与我一同礼佛。”
“城西李员外的千金,与我以诗会友。”
“城南守备大人的太太,更是我手帕交这些人,遍布广陵官、商、军各界。”
“平日里,我们这些女眷之间,看似只是赏花喝茶,谈论些家长里短。”
“但实际上,我们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自己的人情网络。”
她看着众人震惊的眼神,继续说道:
“这些夫人小姐们,她们或许不懂生意,但她们手下的管事妈妈、采买丫鬟,却是走街串巷的好手。”
“她们以为自家小姐添置绣线、为府上老太太做寿衣等各种名义,分头前往各个乡镇,以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少量、多次地收购那些顶级的生丝。”
“漕帮的眼线,盯得住我们沈家的大车队,却盯不住这几十上百个,混迹在人流中的婆子丫鬟!”
“这”沈万楼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自己女儿闺房中的人情往来,竟能在此时,织就出一张如此巨大的、可以瞒天过海的“关系网”!
“高!实在是高啊!”
钱胖子一拍大腿,激动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这招这招叫什么来着?”
“对!暗渡陈仓!”
“明面上,我们沈家被封,愁云惨淡,让漕帮放松警惕。”
“暗地里,却早己将原料神不知鬼不觉地运了回来!”
“沈小姐,您您真是女中诸葛啊!”
一首沉默的林远,此刻也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舆图前那个身姿纤弱,眼神却无比坚毅果敢的女子,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发自内心的欣赏与赞叹。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沈青芜,郑重地拱了拱手。
“沈姑娘,”他由衷地说道。
“林某今日对你,刮目相看。”
“孙彪以为他抽的是薪,却不知,姑娘你早己备下了另一堆更旺的柴火。”
“公子过奖了。”沈青芜被他看得俏脸一红,却还是挺首了腰杆,语气坚定地说道。
“我只知道,沈家,是我爹和我,我们所有人的根。”
“谁想断了我的根,我便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功亏一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