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漕帮总舵。
聚义厅内的气氛,与一个月前孙彪暴跳如雷时相比,多了一丝诡异的沉寂,沉寂之下,是暗流涌动的焦躁与不满。
混江龙孙彪依旧坐在那张虎皮大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手中的两个铁胆,被他捏得咯咯作响,显示出主人极度不平静的内心。
整整一个月了。
他布下的天罗地网,非但没能困死沈家那只“兔子”,反而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软绵绵的,毫无着力之处。
“说!”他终于忍不住,将手中的铁胆重重地拍在桌上,对着台下众人低吼道。
“都一个月了!沈家那边,到底有什么动静?”
“他沈万楼,难道就真的不怕破产关门吗?”
台下西大金刚之一的“独眼彪”李逵,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困惑与挫败感。
“帮主说来也怪。”
他拱手道。
“我们的人,日夜在运河上盯着,别说是沈家的货船了,连条舢板都没见出来过。”
“他沈家在城里的仓库,也被官府封得死死的。
“可是什么?”孙彪厉声喝问。
“可是他沈家,非但没有半点要倒的迹象,反而反而还活得挺滋润!”
李逵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他们家的织造工坊,据说这半个月,非但没停工,反而还在连夜赶工。”
“城里的蚕农,也没见上门讨债的。”
“最奇怪的是,他沈家铺子里的伙计,一个个都精神抖擞,见了我们的人,那眼神都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嘲弄!”
“放屁!”孙彪一脚踹翻了身旁的香炉,怒骂道。
“没船运货,没地存料,他拿什么去织布?”
“拿空气吗?”
“他沈万楼是会点石成金,还是会撒豆成兵?”
就在此时,另一位尖嘴猴腮的堂主,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帮主外面外面倒是有一些风言风语”
“有什么屁就快放!”
“外面都在传说沈家另辟蹊径,走了陆路,把一批叫「苏韵锦」的神仙料子,运到汴州去了。
“还说还说在汴州卖出了天价,一趟就赚了十几万两”
“陆路?十几万两?”
孙彪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指着那堂主哈哈大笑起来。
“你他娘的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走陆路运丝绸?”
“他当是运几箱金元宝吗?”
“那成本都够他赔掉底裤了!”
“还十几万两?”
“他怎么不说他把天上的云彩给卖了?”
然而,他的笑声,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附和。
整个聚义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堂主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复杂而尴尬的神情。
孙彪的笑声,渐渐地停了下来。
他看着众人躲闪的眼神,心中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攫住了他的心脏。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他的声音变得干涩起来。
“难道难道这他娘的是真的?”
“帮主”独眼彪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流光溢彩的布料。
那正是他花重金,从一个刚从汴州回来的皮货商手里买来的“苏韵锦”边角料。
“您您自己看吧。”
“听说,就是这么一小块,在汴州,都能换一头羊”
孙彪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块小小的布料上。
那华美繁复的花纹,那前所未有的光泽只一眼,他就知道,传言恐怕是真的。
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首冲天灵盖。
他被耍了!
被沈万楼,被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姓林的京城小白脸,给彻彻底底地,当猴耍了!
“砰!”
他一拳砸在桌上,整张桌子都为之震颤。
然而,更让他心烦的,还在后头。
“帮主!”一个负责管理外港码头的堂主,苦着脸站了出来。
“咱们这一个月,一艘沈家的船都没扣着,可底下那些跑船的兄弟,却都按老规矩,把保护费给停了。”
“他们说,既然沈家这块肥肉吃不着,那他们也没油水可捞,这规费就不能再交了。”
“现在,帮里这个月的进项,比往常少了足足五成啊!”
“什么?”孙彪的眼珠子瞬间红了。
“是啊,帮主!”
另一个堂主也跟着叫苦。
“弟兄们天天在河上风吹日晒,却连个屁都捞不着,现在帮里上下,怨言可不少啊!”
“都在说,咱们这次,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都给老子闭嘴!”
孙彪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打断了所有人的话。
他看着台下众人那一张张或畏惧、或抱怨、或幸灾乐祸的脸,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众叛亲离”。
他精心设计的、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绞索,不仅没能勒死沈家,反而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并且越收越紧。
第一次正面交锋,他以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方式,一败涂地。
“姓林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那张刀疤脸上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还有沈家!”
“这笔账,老子给你们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