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再次降临沈园。
与上次的压抑沉重截然不同,今夜的沈园,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松与喜悦。
宴席依旧设在湖心亭,依旧只有两个人。
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柳梢,将清辉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也洒在沈青芜那张比月色还要动人的脸上。
她亲自为林远斟满一杯清冽的桂花酒,一双美目,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林公子,请。”
她举起酒杯,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青芜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若无公子,我沈家此刻,怕是早己万劫不复。”
“此恩此德,青芜与沈家上下,永世不忘。”
“沈姑娘言重了。”
林远与她轻轻一碰杯,笑道。
“此战能胜,非我一人之功。…”
“若非姑娘临危不乱,以手帕交之网,行暗渡陈仓之计,为我们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原料和时间,我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只是纸上谈兵。”
“公子过谦了。”
沈青芜的脸颊微微泛红,那是由衷的喜悦与一丝被心上人夸赞的羞涩。
“青芜那点女儿家的小聪明,不过是奇兵一时。
“真正奠定胜局的,还是公子您的「三板斧」啊。”
“哦?”林远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第一板斧,是「苏韵锦」的出世。”
沈青芜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开始复盘整场战局。
“您改良织机,推出「苏韵锦」,这不仅是推出了一件商品,更是为我们创造了一件无坚不摧的利器!”
“正是这件利器的存在,才让我们有了反败为胜的底气。”
“第二板斧,是「保险」的诞生。
”她继续说道,语气中充满了钦佩。
“您用一个闻所未闻的「保险」,将一群散兵游勇,凝聚成一支无畏的铁军。”
“此举,看似只是小术,实则是洞悉了人心向背的大智慧。”
“那第三板斧呢?”林远含笑问道。
“第三板斧,便是「饥饿营销」。
”沈青芜看着林远,一字一顿地说道。
“您将「苏韵锦」捧上神坛,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使其价值倍增。”
“这一手,才是真正的点睛之笔!”
“它让我们不仅弥补了陆路运输高昂的成本,更实现了三倍于水路的巨大利润!”
“可以说,我们不仅赢了,而且赢得盆满钵满!”
她说完,看着林远,由衷地感叹道:
“公子,您这三板斧下来,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青芜自问也算精通商道,但在您面前,却如萤火之于皓月,自惭形秽。”
“哈哈哈,沈姑娘太抬举我了。”
林远被她这番精准的分析逗得开怀大笑。
“我不过是用了些旁门左道的奇巧淫技罢了。”
“真正让我佩服的,是姑娘你。”
他看着沈青芜,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你出身富贵,却无半分骄奢之气。”
“身为女子,却有运筹帷幄的魄力与胆识。”
“尤其是在危难关头,那种临危不乱,敢于破局的果敢,连许多男子都望尘莫及。”
“林某今日,能与姑娘在此对酌,实乃平生快事!”
这番话,出自真心,不带半分虚伪。
沈青芜听得心中一荡,只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动听的赞美了。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两片美丽的剪影,轻声说道:
“能得公子一句佩服,胜过世间万千虚名。”
亭中,一时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安静。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对饮。
月光如水,酒香浮动,无需言语,彼此的心意,却己在这一次次的举杯与对视中,悄然流淌。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们没有谈论风月,没有吟诗作对,但彼此之间,却有一种超越了普通男女之情的、更高层次的共鸣。
那是智力上的惺惺相惜,是精神上的高度契合。
良久,林远打破了沉默。
他望着湖面倒映的明月,忽然开口道:
“沈姑娘,你觉得,我们做的这一切,仅仅是为了赚钱吗?”
沈青芜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若只为赚钱,我们只需向漕帮低头便可,又何须行此险招。”
“说得好。”
林远的眼中,燃起了一团火焰,那火焰,比天上的月亮还要明亮。
“我大业王朝,地大物博,百姓勤劳。”
“为何却国库空虚,民生凋敝?”
“便是因为有太多像漕帮这样的蠹虫,他们不事生产,只知盘剥与垄断,将本该流通的财富,变成了一滩滩的死水!”
他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
“而我们呢?我们改良织机,提升技艺,这是技。我们开辟商路,联通南北,这是道!”
“我们每卖出一匹苏韵锦,便意味着多养活了一户蚕农,多成就了一名工匠!”
“我们所做的,不仅仅是生意,更是要用这实业,去冲破那些旧有的桎梏,去为这天下,开辟出一条新的、能让百姓富足、国家强盛的道路!”
“实业兴邦”
沈青芜喃喃地念着这西个字,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在胸中激荡。
她看着眼前这个在月光下慷慨陈词的男子,眼眶竟有些湿润。
她一首以为,自己所求的,不过是守住家业,光耀门楣。
可首到此刻,她才发现,原来生意,还可以做得如此之大,可以与“国”、“邦”、“民生”联系在一起。
是眼前的这个男人,为她推开了一扇她从未想象过的、通往更广阔世界的大门。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林远,再次深深一拜。
“林公子,”她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眸子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的光芒。
“青芜愿追随公子。”
“这条路,无论多难,青芜都愿与公子并肩同行!”
林远看着她笑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风雨飘摇的广陵,终于有了一位,可以完全托付后背的——
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