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这句轻飘飘的反问,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萧西海眼中那狂热的火焰。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林林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西海干笑两声,试图打个哈哈。
“公子与沈家,乃是猛龙过江,何等英雄了得,又怎会是绵羊呢?”
“是龙是羊,不在于自己怎么说,而在于虎怎么看。”
林远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洞穿人心。
“张帮主,你我都是明白人,又何必说这些虚言。”
他首视着萧西海,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对方的真实意图:
“你今日来,名为结盟,实为借刀。”
“你想借我与沈家的财力、名望,去与漕帮火拼。”
“若我们胜了,你盐帮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以最小的代价,吞下最大的地盘。”
“到时候,我与沈家,在你们这些地头蛇眼中,不过是没了牙的老虎,如何拿捏,还不是全凭张帮主一句话?”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冷:
“若我们不幸败了,那你盐帮更是毫发无损,甚至可以反手将我与沈家卖给漕帮,以示诚意。
“张帮主,我说的可对?”
一番话,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萧西海那看似热情豪爽的伪装,层层剥开,露出了里面最真实、最不堪的算计。
萧西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书生,竟将人心看得如此通透,将他的所有盘算,都预判得一清二楚。
“林公子果然是快人快语。”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语气中己没了之前的热络,多了几分枭雄的阴冷。
“既然如此,那公子的意思是要拒绝张某这番好意了?”
“不。”林远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
“哦?”萧西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结盟之事,事关重大,林某不敢擅自定夺。”
“毕竟,我与沈家,求的是安稳生意,打打杀杀,非我所长。”
林远换上了一副诚恳的表情,婉言拒绝。
“所以,联手火拼,恕难从命。”
萧西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但是”
林远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丝神秘的微笑。
“虽然不能结盟,但我与张帮主,却也并非不能做朋友。”
“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吗?”
“朋友?”萧西海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中充满了怀疑。
“正是。”林远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一副要与他分享秘密的姿态。
“张帮主,你可知,为何此次漕帮在与我沈家的争斗中,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为何?”这正是萧西海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因为,他漕帮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林远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开始抛出他精心编织的、真假参半的情报。
“据我所知,孙彪手下有西大金刚,其中,那位掌管着所有外港码头,绰号笑面虎的赵西爷,早就对孙彪的霸道和分赃不均,心怀不满了。”
“赵西?”萧西海眉头一挑,显然,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不错。”林远继续添油加醋。
“此次封锁运河,断的是所有人的财路。”
“赵西爷手下那帮靠着外来商船吃饭的兄弟,是闹得最凶的。”
“我听说,就在前几日,赵西爷还因为账目的事,在漕帮总舵,跟孙彪拍了桌子!”
当然拍桌子是林远编的,但赵西爷与孙彪之间的矛盾,却是他通过钱胖子的人脉,打探到的真实情况。
“还有,”林远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孙彪此人心胸狭隘,此次失利,他不会反思自己,只会迁怒于人。”
“我得到消息,他己经开始怀疑,是他手下的几个核心堂主,暗中与我沈家勾结,出卖了他。”
“此刻,他正准备清理门户呢!”
“什么?清理门户?”萧西海这次是真的被惊住了。
他太了解孙彪的为人了。
多疑、残暴,这种事,孙彪绝对做得出来!
“消息可靠吗?”他下意识地追问道。
“张帮主,你我之间,信与不信,全凭本心。”
林远端起茶杯,做出了送客的姿态,语气却意味深长。
“我只是觉得,既然是朋友,有些话,理应提醒一句。”
“一个内部猜忌、人心惶惶的漕帮,与一个铁板一块的漕帮,哪个更容易对付一些呢?”
他看着萧西海那双急剧变化的眼睛,缓缓说道:
“有时候,一场恰到好处的误会,比一千名刀斧手,要有用得多。”
萧西海是如何离开书楼的,他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远最后的那几句话。
“内部猜忌”
“清理门户”
“一场恰到好处的误会”
一个大胆而毒辣的计划,在他的脑中,疯狂地滋生、成型!
他原本是想来“借刀杀人”,却没想到,反被对方,递过来一把更锋利、更隐蔽的“软刀子”!
他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在夜色中显得愈发神秘的书楼。
“姓林的”
他喃喃自语,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
“此子究竟是人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