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府,似乎在一夜之间,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自从盐帮帮主萧西海那次深夜造访之后,城里的气氛便变得异常诡异。
漕帮与盐帮,这两个盘踞多年的庞然大物,不知为何突然开始了疯狂的互相撕咬。
今天,是漕帮在城西的场子被盐帮带人给砸了。
明天,便是盐帮在城南的私盐仓库,莫名其妙地“走水”被烧。
双方的火拼,从最初的小打小闹,逐渐升级为械斗,每日都有头破血流的帮众被抬进医馆。
整个广陵的地下世界,乱成了一锅粥。
有趣的是,在这场混乱中,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绕开了那座风暴的中心——沈家。
两大黑帮斗得你死我活,反而让沈家的生意,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安稳的发展期。
“苏韵锦”的名声越来越大,陆路商队也走上了正轨,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而一手挑起这场风暴的林远,却仿佛成了一个局外人。
他婉拒了沈万楼与钱胖子的一切宴请与分红,将所有俗务都抛在脑后,把自己重新关进了那座清静的书楼里,开始了乡试前最后的闭关苦读。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透过雕花的窗棂,在书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林远正手捧一卷《春秋》,凝神细读。
“咚、咚、咚。”
三声极有礼貌的轻响,敲在了书楼的木门上。
“进来吧。”林远头也未抬,便开口说道。
他不用猜,也知道来人是谁。
在这一个月里,也只有那道倩影,能如此不经通传,便来到这书楼之内。
果然,门被轻轻推开,沈青芜端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缓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簇淡雅的兰草,整个人看起来,便如同一支在秋风中悄然绽放的兰花,清丽而温婉。
“又在用功呢?”
她将食盒放在桌角,声音轻柔,生怕打扰到他。
“看你这几日清减了些,我让厨房炖了些燕窝莲子羹,你趁热喝了,润润肺。”
“有劳沈姑娘费心了。”林远这才放下书卷,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看着沈青芜熟练地打开食盒,将那一小盅尚冒着热气的甜羹取出,推到自己面前,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暖意。
这一个月来,她总是会寻各种各样的“由头”,来这书楼小坐片刻。
有时,是送来一些她亲手做的糕点。
有时,是拿来一首新得的诗稿,请他“斧正”。
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为他研墨,或者替他整理那些散乱的书稿。
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海誓山盟,甚至连一句暧昧的话都未曾说过。
但那种默契与安宁,却早己超越了言语。
“今日的诗稿,又是什么题目?”
林远喝了一口温润的甜羹,笑着问道。
“今日不谈诗。”沈青芜摇了摇头,她从袖中取出另一本书卷,轻轻放在林远面前。
“我知你乡试在即,这些风花雪月之物,只会乱你心神。”
“这是我从父亲的藏书中,为你寻来的一本前朝状元的「科场手记」,里面记录了他当年应考的心得与时文范例。”
“或许能对你有些许帮助。”
林远拿起那本手记,书页己经泛黄,上面却满是娟秀的小字,显然是沈青芜亲手誊抄的,还用朱砂笔,在一些关键之处,做了细致的批注。
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心间。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道:
“青芜,谢谢你。”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亲昵地,称呼她的名字。
沈青芜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一首红到了耳根。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中却像是吃了蜜一般甜。
“你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她低声说道。
林远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指着窗外,问道:
“外面最近如何了?”
沈青芜知道他问的是漕帮与盐帮之事,便将自己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我爹说,就在昨天夜里,盐帮的人,一把火烧了漕帮在运河上最大的船坞。”
“孙彪气得吐了血,放出话来要与萧西海不死不休。”
“现在整个广陵府,都人心惶惶的。”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林远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由他们去吧。等他们斗得精疲力竭了,这广陵府,才能迎来真正的安宁。”
沈青芜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愈发钦佩。
谁能想到,搅动这满城风雨的,竟是眼前这个正在为一场考试而温书的年轻书生。
“你”
她看着他,迟疑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
“乡试之后,你便要回京城了吗?”
这个问题,她己在心中藏了许久。
林远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无法掩饰的不舍与失落。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
“是。京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我。”
“那”沈青芜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你还会回来吗?”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林远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期盼的眼眸,心中一动,脸上却露出了一个郑重的、如同承诺般的微笑。
“会的。”他认真地说道。
“等我办完京城的事,我一定会回来。”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短暂的平静,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上天赐予的,最温柔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