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试开考的前一夜,月色清冷如水。
林远的书楼内,灯火通明。
他并未再看书,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与心境,为明日开始的那场长达数日的鏖战,积蓄着精神。
门被轻轻推开,没有敲门声,却带着一种熟悉的默契。
沈青芜端着一只考篮,悄然走了进来。
她今夜穿得格外素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未戴任何首饰,只在发间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色茉莉,在灯火下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我来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她的声音比平日里更轻,更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这份考前的宁静。
“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林远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
“坐吧,这么晚了,还让你跑一趟。”
“无妨的。”沈青芜摇了摇头,没有入座,而是径首走到书桌前,将手中的考篮放下,开始一样一样地,为他检查起明日入闱的用具。
她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一切。
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神圣的仪式。
她先是取出几支崭新的湖笔,用指尖轻轻捻过笔锋,确认每一根都饱满而富有弹性。
“这几支「玉兰蕊」,是我爹特意从湖州一位制笔大师那里为你求来的,蓄墨足,出锋利,最宜馆阁策论。”
然后,她又拿起一块松纹墨锭,凑到鼻尖轻嗅。
“这是前朝的「龙香剂」,徽墨中的珍品。研磨时清香西溢,能静心凝神。”
林远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那些文房器物间穿梭,灯火勾勒出她柔美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
他的心中,从未有过的,感到一种名为“家”的安宁与温暖。
检查完笔墨纸砚,沈青芜又从考篮的夹层中,取出了几样特殊之物。
她先是拿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瓷瓶,打开瓶塞,一股清凉提神的香气便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我用薄荷和甘草,按古方熬的「清凉油」。”
“号舍内必定闷热难当,你若觉得头昏脑胀,便在太阳穴上抹一点,能清心明目。”
接着,是一个用天青色绸缎缝制的、绣着一丛幽兰的精致香囊。
香囊入手温润,还带着她指尖淡淡的余温。
“这香囊里,我放了艾草、佩兰和丁香,都是驱蚊虫的。”
“考场内蚊虫最多,最是扰人,你将它挂在腰间便好。”
最后,她从一个锦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片用蜡纸包好的、晶莹剔透的东西。
“这是”林远好奇地问道。
“这是「蜜渍人参片」。”沈青芜轻声解释道。
“用的是长白山的五年参,切成薄片,以秋桂蜜浸泡九九八十一天。”
“你若是在考场内觉得体力不支,便含上一片在舌下,能吊住一口气,提神补元。”
清凉油、驱蚊香囊、蜜渍人参片
这些细致入微、甚至有些琐碎的关怀,是父亲的严厉教导中没有的,是朋友的豪情相助中没有的。
那是一种独属于女子的、润物细无声的温柔,一点一滴,悄然渗入林远那颗早己习惯了独自坚强的心。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正在整理衣领的、略带冰凉的手。
沈青芜浑身一颤,如同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地便想抽回,却被他坚定地握住了。
她抬起头,撞进了他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了算计,没有了谋略,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化不开的温柔与感动。
“青芜,”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谢谢你。”
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这三个字。
沈青芜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强忍着泪意,反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然后帮他整理好那有些凌乱的衣领,抚平了上面每一丝褶皱。
她退后一步仰起头,看着他脸上绽开一个比月色还要温柔的笑容。
“林远哥,”她第一次,如此亲昵地称呼他。
“此番入闱,关山重重,务必保重身体。”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青芜静候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