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贡院门口己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如同等待审判的囚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紧张汗水、劣质墨香和无声祈祷的古怪气息。
林远身处其中,看着眼前这一幕古代读书人命运的“龙门”,心中感慨万千。
“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贡院门口,凶神恶煞般的兵丁,挥舞着手中的水火棍,粗暴地维持着秩序。
通往考场的,是一道狭窄的“龙门”,门前摆着几张长桌,桌后的搜检官吏,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
“下一个!把考篮打开!所有东西都倒出来!”
排在林远前面的,是一个面色苍白、看起来家境贫寒的年轻书生。
他颤颤巍巍地将自己的考篮递了上去。
“哗啦——”
搜检官吏毫不客气地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桌上:
几支秃笔、一方裂纹的砚台、半块发硬的墨锭,还有两个己经冷掉的、用油纸包着的粗粮馒头。
“转过身去!把衣服都脱了!”
官吏冷冷地命令道。
书生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想要申辩什么,却在看到对方冰冷的眼神后,默默地转过身,屈辱地解开了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儒衫。
“头发!解开!”
“鞋子!脱下来!把鞋底给老子掰开看看!”
“嘴巴张开!舌头翘起来!”
检查严苛到了近乎羞辱的地步。
每一个考生,无论你家世如何,才学多高,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所有的尊严,像一件货物一样,被翻来覆去地检查,以防任何可能的夹带与舞弊。
林远冷眼旁观,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轮到他时,他没有丝毫犹豫,平静地打开考篮,任由沈青芜精心准备的那些器物被粗暴地翻检,然后从容地脱下外衣,配合着所有的检查。
他那份从容与镇定,反而让搜检的官吏多看了他两眼,检查得也愈发仔细,却终究一无所获。
通过“龙门”,踏入贡院,便如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成排的号舍,如同一座座紧密排列的鸽子笼,狭窄、低矮、压抑。
每一间号舍,不过一人宽,长不足六尺,考生进去后连转身都显得困难。
一块木板是桌,抽出是床。
吃喝拉撒,都将在这方寸之地,度过整整三天两夜。
“丙字三十七号!”
一个吏员将林远引到他的号舍前,用钥匙打开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锁,面无表情地说道:
“进去吧。锁上之后,再开门,便是交卷之时了。”
林远走了进去,一股混杂着霉味、尿骚味和陈年纸墨的恶浊气息,扑面而来。
他环顾西周,只见这人间缩影的“百态图”,才刚刚开始上演。
他左边的号舍里,一个看起来年过半百的老童生,正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摸出一个小小的孔子圣像,放在桌上,然后整理衣冠,对着圣像,一次又一次地,虔诚叩拜,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做最后的祈祷。
“学生张鑫,十三考,只求圣人庇佑,此番能能求得一举人功名,学生死而无憾”
他右边的号舍里,则是一个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他似乎完全无法忍受这里的恶劣环境,不停地用一块绣着金线的丝帕,捂着口鼻,脸上满是嫌恶与焦躁。
“这是人待的地方吗?”
“比我家的马厩还不如!”
“早知如此,就不该来受这份罪!”
远处,一阵骚动传来。
“怎么回事?”
“好像是有人晕倒了!”
只见两个兵丁,正从一间号舍里,将一个口吐白沫、己经昏死过去的年轻考生,如同拖死狗一般,拖了出去。
“没用的东西!”
“还没开考,就先吓破了胆!拖出去!”
一个巡考的官员,厌恶地挥了挥手。
突然,另一侧又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与怒骂声。
“抓住他!这个狗东西,竟敢舞弊!”
只见一个考生,被几个如狼似虎的兵丁,从号舍里揪了出来。
他的儒衫被撕开,露出贴身穿着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的白色衬衣。
“人赃并获!还敢狡辩!”
“冤枉啊!大人!我我没有我只是”
“堵上他的嘴!按我大业律例,科场舞弊,枷号示众三月,永不录用!带走!”
那名考生绝望的哭喊声,在冰冷的枷锁“哐当”上身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的命运,在这一瞬间,便己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便是乡试,一场对读书人命运的终极审判。
它考验的,绝不仅仅是你的才学。
更是你的体力,在恶劣环境中生存的能力。
是你的心力,在巨大压力下保持冷静的定力。
是你的人格,在诱惑与绝望中坚守底线的毅力。
“当——!”
一声悠长而沉重的钟鸣,响彻整个贡院。
所有号舍的门,在同一时间,被从外面“哐当”一声,尽数上锁。
开考了。
林远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下。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紧张或焦躁,而是从怀中,取出了沈青芜为他准备的那个、绣着幽兰的驱蚊香囊。
他将香囊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那股熟悉的、混杂着草药与淡淡茉莉的清香,瞬间将周围所有的污浊气息,都隔绝开来。
他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地静了下去。
他知道,属于他的战斗,现在才正式开始。